第二十章

衛清衡出現時我舒了一口氣。

雖說他堂堂國子監祭酒半夜不眠在此冒頭是件匪夷所思的事,不過鑑於此前已經出現過國子監司業和監國公主,也就沒什麼好大驚小怪了。

我說:「衛先生莫不是也是來泡溫泉的?」

衛清衡笑道:「今夜是跟在聶司業後來的。」

我蹙眉:「你查他?」

衛清衡坦然道:「畢竟是聶侯爺的世子。這是太子殿下的囑咐。」

我聽到太子二字心中膈應了一下,揉揉額角說:「今晚的事你回去別和太子談起便是了。」

衛清衡道:「嗯。」

見他答得爽快笑的釋懷,我猶疑道:「你怎麼不問我和聶然之間為何如此……」有些詞不達意,「總之你什麼也不問,我反倒不知該如何自圓其說了。」

衛清衡攏了袍襟,「因為……」抬頭淺笑,「與我無關啊。」

我:「……」

衛清衡看看天色,頗有些睡意惺忪將我一掃,「現在公主是要隨我回去還是獨自留下……或是公主有苦想訴的?」

我問道:「我可以信任你麼?」

衛清衡瞄了我一眼,也撩開衣袍坐下,不再說那些花哨詞,斬釘截鐵地道:「可以。」

既然,衛清衡已聽到了我和聶然的對話,與其什麼都不說讓他心存疑慮,不妨統統告之換取信任,若是好人自是好,若亦是心懷他想也可消除他的戒心。

這只不過是我轉瞬即逝的那麼一算,然而當靜下心說這個故事時,我才發覺衛清衡是一個很好的聽眾。

比如他不會一驚一乍,即便我說出我失憶這件事;再比如說起聶然和風的那段日子,他也只微微頷首,沒有追問,沒有讓我說出更多難以啟齒的話語。唯一當我提起中箭跳崖那段時他才轉頭認真的問我現在身上可還有不妥之處,我點點頭他也點點頭。

我以為衛清衡會發表一些安慰性質的感想,哪料他道:「公主您的人生經歷委實豐富多姿,這故事真有幾分催人淚下。」

我乾笑:「衛先生,你在故事主人公面前這樣超然,叫本公主情何以堪?」

衛清衡褪去玩笑之態,道:「。公主為聶世子的失憶而傷懷,這一點能夠理解,然則公主可否想過,倘若聶世子當真恢復了記憶,你會與他重新在一起麼?」

我再次呆住。

「聶世子若知道你有駙馬有過諸多面首,可會心存芥蒂?公主可會為了聶世子與駙馬和離?即便駙馬同意了,夏陽侯可是皇上多年來的心頭大患,他豈會答應公主與聶家的這門親事?當然,公主能夠選擇放棄身份與聶世子遠走他鄉,但公主你可以擔保在恢復全部的記憶後,還能釋懷麼?」聶然道:「你現下所有的情感,都緣於那一年的記憶,可是公主,你還有過去十九年,可曾想過,孰輕孰重?」

我道:「衛先生思考事情一定要這麼的理智和麵面俱到麼?你是在替我慶幸聶公子能夠忘記過去,否則平添本公主的煩惱麼?」

衛清衡搖頭,淺笑:「或許是……我與昔日的公主相交甚篤,更站在她的立場說話吧。」

我蹙眉道:「故我今我,同為一人,有何不同?」

衛清衡反問:「那麼煦方和聶然又有何不同?」

我結巴道:「不,他們是兩個不一樣的人……」

衛清衡嚼笑意瞅著我,沒再和我爭辯,「好,公主說不是就不是。」

世人碌碌,誰知道我的苦?我長嘆:「如今,我只是覺得這個公主當的十分沒勁,除了錦衣玉食沒撈著什麼好處還要被人算計,昔日的我是如何熬下來的……」

衛清衡斂去笑意,沉聲道:「公主這般說法可越發不像你了。」

「那什麼才像我?」我冷笑,「事事瞻前顧後,言行舉止出不得錯,身邊沒有一個可以信任的人,沒有朋友連相公和兄弟都要算計,連尋常百姓都比我開懷許多,即使這樣還可以笑顏逐開麼……那我就不是人了,是聖人!」

「既然如此,公主就放棄這個身份遠走他鄉隱姓埋名找一個平凡人家嫁了過一世安穩日子,不就沒有煩惱了麼?」

衛清衡的聲音不高不低,順著風勢送過,隱隱間透著一股師長的威嚴。

我竟一直忘了,從孩提時代他就一直是我的師父。

最崇敬也最懼怕的人。

我愣了好半晌,才道:「我並非沒有在民間生活過,我、我做和風的時候比現在快樂多了……」

「若非聶世子的收留與照顧,公主如何生存?」衛清衡起身負手,正色道:「若生在貧苦人家,從小耕田務農,若時運不濟遭遇旱災水災,此生遍即匆匆逝去,即使平安一世,然一世為衣食憂愁,公主口中的‘錦衣玉食’於她們如同天境一般,不可奢想;若生在富貴之家,大家閨秀足不出戶只等適婚時聽從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有多少人能遇兩情相悅值得依靠之人,若是三妻四妾終此一生宅中相鬥,又有何意義?」

衛清衡道:「如若生在官宦之家,三年一次的宮中秀女不得不去,難道公主認為,後宮三千佳麗都比您幸福美滿麼?」

我一口悶氣堵在胸口裡,「你這是以偏概全……」

「何為偏何為全,公主心中難道還不清楚麼?」

我心虛道:「這世上……總該會有那種生活上不用太過憂愁……又能遇到喜愛之人,平安度過一生的女子吧……」

衛清衡這回沒有說話了。他平靜的看著我,最後扯出一個笑,慢慢坐回身。

我覺得我說錯話了。可又不願示弱,索性也閉上嘴。

過了不知多久,衛清衡忽然開口,道:「公主從小……就是個非常幸福的人。」

「公主一出生就生得一雙明眸。」

「天下間的女子無人不願自己貌美,然而天生皮相,即便平凡醜陋亦只能怨天尤人。」

「公主從懂事起琴棋書畫都是最好的人親自授予。」

「才華不輸任何一位皇子,這世上多少人天生愚鈍,即便努力一世都碌碌無為。」

「公主得到的是世上最好的愛。」

「皇上把能給予你的一切都給了你,榮華與權柄,滿朝權臣費盡心思到頭亦在你之下。」

衛清衡道:「公主敢說,此些種種你渾然稀罕半點不在意麼?」

我才發覺,他說的字字在理,我總是太過習慣與生俱來的好,眼裡看到的卻是我沒有的那些東西。

衛清衡道:「親情,皇家中的親情本就暗藏算計,但並非俱是虛情假意,至少皇上對公主,盡心盡力;朋友,可以努力用真心換來,再不濟,我也是公主的朋友。」

衛清衡的目光望向這,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關懷。

我心中一暖,不覺抿嘴頷首,像是從記憶深處脫口而出道:「師父,我知道了。」

話音方落,我呆了一呆,衛清衡也是一怔,旋即挑眉道:「未料想這一課還能幫助公主恢復記憶,甚好甚好。」

「如此說來,我第一次叫你衛先生的時候,你就發現我失憶了?」

衛清衡伸了個懶腰,「現在這些已經不重要了吧公主殿下,再不回去睡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