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道:「我輾轉來到京城,遇見了故人,他帶我來國子監玩,就女扮男裝了。今夜再此,只是一個巧合。」

聶然怔怔頷首,「你……」你了半天沒下文。

我笑了笑,「你還恨我麼?」

他沒反應過來,「什麼?」

「那時候,我帶著趙嫣然跳河……」

「我知道。」聶然的目光望進我眼中,「你是為了救我才擋的箭,為了救嫣然才跳的河……」

「是趙嫣然告訴你的麼,她真是個好女孩。」我笑了笑,「我還一直誤會她,以為她會什麼都不說,如今誤會解開了,我也沒死,你也不必內疚,大家都平安無事,挺好的。」

聶然靜靜地站著,默然了許久,輕輕嗯了一聲。

我呼了一口氣,「天都這麼晚了,先回去吧。」

「和風姑娘。」

我再次駐足。

「我應該這麼叫你對麼?」聶然道:「嫣然同我說起,我失憶的那兩年,整整一年都是與你在一起的。」

我閉緊眼,努力不讓眼淚有流出來的機會,但是淚珠還是很不爭氣的從眼縫鑽出,滴落。

聶然平靜地道:「嫣然說那時我帶著你到綏陽,回府求我爹解除與趙家的婚約,但我爹不許,把我鎖在房內。後來發生了什麼,她不知,我爹不說,我也不記得了……」

我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

聶然沉著聲道:「對不起,那時我沒能信你。出事以後我一直都有派人尋你,我還以為你……」

「其實……」我澀著嗓子艱難地道,「那不是你的錯。你大病醒來自當相信你的親人和你的青梅竹馬,我只是一個陌生人,還劫持了你的未婚妻,任何人在那種情況下都會那麼做……有時候道理擺在那裡,就算情感上接受不了,也不得不認。」

我儘量讓自己的笑聲聽起來開懷一些,「又不是什麼傳奇話本里寫的,失去記憶心還會惦記,我自己也把過去給忘了,什麼感情啊也半點感受不到啊……所以你真的不必如此……」我瞥見了他手上的玉簫,噤下聲,他順著我的眼神低頭看去,眉目中閃過一絲柔和的神色,「這是你遺落的玉簫,那日你要我吹奏一曲‘煦風和月’,當真是首很好的曲子,聽起來恰如煦日風月,我一直在想這首曲後面該如何吹奏……」

我突然道:「這是你寫的曲子。」

聶然困惑的蹙起眉,隨即閃過一絲清明,欲言又止,「過去的事,我委實一點也不記得了……」

我有些遲鈍的點了點頭,今夜我一直在點頭,不知是在說服他還是在說服我自己,「因為那時候你寫這首曲子時對我說過,煦風和月就是煦方和……」

「和風姑娘。」聶然打斷我的話,緩緩地道,「那之後我看過許多郎中甚至名醫,他們都說我腦中沒有淤血身上沒有中毒跡象,忽然失去那段記憶簡直讓人匪夷所思,只怕終此一身再也無法記起……」

我怔怔迴轉過頭看著他,半晌才開口重複,「再也……想不起來了?」

聶然把玉簫交回到我手中,溫和地道:「我知道,那些回憶於姑娘而言很是深刻,然則事情既已過去,往事不可回,深陷其中不論對誰都不是好事,聶某希望姑娘也能隨我一般忘卻,對姑娘,對聶某,都是件好事,不是麼?」

心痛,出乎意料地痛,竟連呼吸都在痛,我接過玉簫,笑道:「放心,我不會再糾纏司業大人,或許一直都是我錯了,你是你,他是他,從大人您醒來起的那一刻,煦方就已經消失了。」我握住玉簫,「但是,我不會忘掉那段回憶,記住那些回憶是我和煦方的承諾,和聶公子沒有關係,不是麼?」

聶然有些意外的看著我,「既然姑娘這麼想,在下也沒有什麼好說了。」

我一瞬不瞬地看著他,我想我整顆心沒有一刻比現在還要平靜,「我最遺憾的事情就是,煦方走的那麼突然,我沒來得及和他道別一聲。聶公子,如若你不介意,可以閉上眼暫時安靜一下,什麼也不要說什麼也不要做麼?」

聶然困惑的眨了眨眼,但他沒有多問,依言垂下眸,安靜的站在我的面前。我抹掉更多的眼淚,讓自己平靜的端詳這張面孔,這樣柔和的線條,也是屬於煦方的。我輕輕的伸出手,隔著空氣描繪了一遍,回憶過往的每一個畫面,還有那句「和煦和煦,煦跟著和,風吹往哪哪就是我的方向。」

我真是笨蛋。

那樣的煦方,會哭會笑,會臉紅會惱怒會緊張的一身汗會害怕的發抖,那樣的人,怎麼可能會是眼前這個人假扮出來的?

說到底,我只是不願意相信,那樣美好的煦方,從此以後再也見不到了。可是,猶如天上的繁星轉瞬即逝,我只要記住那一刻的美好,也是很幸福很幸福的,不是麼?

煦方,再見。

「好了。」我退後一步道:「從今往後,我們兩不相欠。」

聶然睜開眼,「姑娘此言差矣,若是姑娘有什麼需要,聶然若能幫還是會盡量幫……」

「司業大人,我想,你是太小瞧我了,我和風還是有幾分本事的。」我朗聲一笑,「不過,對著你也許還是沒有那麼大的肚量。他日若在別處相見,不必太過驚訝,正如你所說,這些拉拉雜雜的糾葛你千千萬萬要忘掉才好。」

「好。「聶然苦澀的勾了勾唇角,「夜已深,不如由我送姑娘下山。」

「不必了。」我又退了兩步,拱手,「司業大人就先回去吧,我自己沒有問題。」

聶然還待說些什麼,我又道:「這種時候還是分開界限好。還請大人不要為難我了。」

「那你小心照顧好自己,我先走了。」聶然不可察覺的一嘆,默默的轉過身往前走去,一步一步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我摩挲著玉簫,可惜我不會吹奏,不然可以最後再聽一次煦風和月,作為最後的道別。

我抬起手,意欲將玉簫擲到山崖下。

「啪嗒」一聲。

我悚然一驚,嗯,自然不是玉簫跌落的聲音,再說,聲音是發自後方。我轉頭望去,從叢林中走開一道黑影。

我厲聲道:「誰?」

「是我。」那道黑影往前,變成一道明亮的身影,「抱歉,我確非故意偷聽你們的談話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