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宋郎生的劍在月色的映襯下寒光閃閃,我凝望他:「怎麼,你真想把我當人肉盾牌橫著出去?還是……殺人滅口?」

宋郎生怔了一怔,收劍,像是拄拐一般的姿勢撐著劍柄,「異想天開。」嘆了口氣,「公主,你今晚此舉太過冒險,若來者非我而是別的高手,沒準就真的先滅口再說……」

我黯然不語。

宋郎生挑了個位置悠然坐下,平平淡淡道:「公主方才說的是……‘真的是你’,如此說來,公主早已料到,給你下忘魂散之人,是我了?」

我斜眼:「你這語氣,怎麼好似給我吃的不是忘魂散而是千年靈芝似的……」

宋郎生想了想道:「就價值上而言,我的更貴些……」

我:「……」

宋郎生半倚在椅上,嘴角微勾,眼中一點笑意也無:「公主能夠告訴我,你是從何時開始懷疑我麼?」

我的眼前有些飄忽,索性坐在他旁座邊上,緩緩道:「從我恢復公主身份,到回這府裡與你朝夕相處,你由始至終待我極好,雖說偶爾難以捉摸,我也只當是你性情使然,未曾多想。直到那日進宮,太子與我久別重逢,關切的問我東問我西,我才發覺到不對勁。」

宋郎生喔了一聲,「你是覺得我問的不夠多?」

我搖了搖首,「你可知,太子問我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嗎?他說,‘皇姐,那日你為了給駙馬賀壽明明先去玉龍山莊準備驚喜來著,可為何眾人到時你卻失蹤了?’」

宋郎生怔了一瞬,我看向他,道:「我是在為你準備壽辰時失的蹤,這當然不能說我的失蹤就是因你而起,可是,我近乎失蹤一年,而在與你重逢時,你問我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宋郎生身子僵了一僵。

我道:「你問,我失蹤這麼久,究竟去了哪兒?駙馬,這個問題看去沒有任何問題,太子也追問過,但……比起這,難道你不是應該更關心我因何失蹤麼?在公,我乃監國公主,手掌一國之政,身邊護衛無數,怎會平白無故不見了?在私,我是你的妻子,是在為你準備壽誕時失了蹤跡,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是否有人對我不利,難道你一點兒也不好奇,不擔心麼?」

「你不擔心,甚至一次都沒有問過,這說明什麼?」我輕描淡寫道,「這說明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為何失蹤,如何失蹤,不是麼?」

我眼睜睜地看著宋郎生的唇邊露出了一絲笑意:「公主果然天資過人。」

我也笑了笑:「我常想,為何你看著我的時候,眼睛裡總泛著和別人不一樣的東西,起初……我還當是關愛之意,可那晚你拉著我躺在草地上看星星時,我才悟到,那是愧疚。駙馬,也許你自己都沒有發現,你看著我的時候,眉毛這裡,總會刻意舒展開來,就像是原本情不自禁皺起,濃濃的愧意。」

宋郎生靜靜看我,片刻,微頷首:「如此,這些日子以來你對我的信任是裝的,你說‘我們一直在一起’也是故意要試探我的?」

我道:「你不也一樣麼?什麼臉紅什麼惱什麼妒不都是演出來的?」

宋郎生站起身,嘴角蹙著冷笑:「原來公主竟然這般看我的。」

不等我再開口,他驟然揮袖而去,我呆住,忙踱出門,跟上他的步伐,道:「你這算是怎麼回事?」

他哼了一聲,不理我,加快腳步,很快將我甩開一段距離。

我完全摸不著頭腦了。

現在這是什麼情況?我說,這種時候不是應該我怒極而離他跟著道歉麼?怎麼完全顛倒過來了?

這條君平街在京城算是比較狹小的街道,加之此刻夜深,樹欲靜而風不止,月亮再次被雲遮過,平添了一股陰森的氣氛。

我瞥見不遠處的角落站著一人直勾勾的盯向我,衣衫襤褸,似乎是行乞的乞丐,又似乎是流民,我被他奇怪的眼神瞧得心頭髮毛,只得低著頭強作若無其事的徑直走,哪想那人忽然就朝我衝來,我心驚肉跳的一路奔逃,這人速度不弱,一路窮追不捨,眼見快要追上我,我就勢閃身,險險避過。

那人大吼一聲,一個撲身,將我按倒在地!

一道短暫耀眼的白光,破空之響迎面而來,劍尖戳穿那人肩胛骨,那人哀嚎一聲倒地,不等我反應過來,有人攬起我的腰退離那人幾丈遠。

我想我應是老眼昏花了,不然怎麼會在這種微弱到可以忽略的月色下,看到宋郎生的臉色青白如紙。

宋郎生的聲音有些抖:「有沒有傷到?」

這句話讓我緩過勁來,我看著他摟著我腰間的手,覺得我們這姿勢略略不妥,鬆開向後退開,道:「沒事。」

接著聽到的是一聲瘋狂的笑聲,只見那乞丐打扮之人仰頭狂笑,笑的幾乎岔氣,形如瘋癲,咳,顯然本來就是瘋子,他一手捂著自己的肩胛傷處,一手撐著木柺棍轉身離開,我問宋郎生:「他這樣……會不會死啊?」

宋郎生怒道:「你還有心情顧念這種人的生死?」

我嘀咕:「誰讓你走那麼快……」

宋郎生氣極:「你不是有暗衛的麼?」

我含糊其辭:「那些都是臨時請來的,都還守在康臨的府裡呢,哪會時刻跟緊我啊……」

宋郎生問:「公主你自己沒有暗衛麼?」

我道:「我起初怕府裡的那些……已經是你的人了,就……怕他們透露風聲,所以……」

宋郎生目光黯了黯,又待扭身,我忙拉住他:「就算要生氣,也得把我平安送回去家吧。」

宋郎生頓足回望我一眼,拉著我一聲不吭的慢慢走。

這段路很長,或許是因為我們走的慢,又或許是時間於我們而言過的太慢,我琢磨著我必須說些什麼來打破這種尷尬,怎料他竟先開口道:「公主……」

我側頭,對上他清亮的眸子:「怎麼了?」

他神色不變地垂下眼簾,「對不起。」

我道:「剛剛也不能怪你……」

「我是說,」宋郎生道:「我不該對你用忘魂散。」

我腦中亂麻麻的,苦笑道:「好像回答你‘沒關係’就太假了。宋郎生,我可以問你,你為什麼要對我用藥麼?是你的意思?還是別的什麼人的意思?會否是有其他人要置我於死地,你為了保護我才……」

「因為我……想離開公主。」

我看著宋郎生,不知是否是因為夜色太寒冷,月光太幽暗,我覺得他看著我的眼神與平時有了些不同,他開口,聲音便如同寒風般滲入我心:「因為我不願和公主長相廝守,又苦於被公主脅迫,所以就想用此藥讓公主喪失記憶,我能趁此安排一些事宜,與家人平安脫身,遠離京城,從此天涯海角,再也不見。」

竟如此簡單!

沒有更多的陰謀,沒有更多的籌謀,僅此而已!

我的聲音也跟著不由自主地如夜色般發顫了:「你……你就是因為這種理由,讓我遺落民間,讓我生死難測,你可知我在那一年經歷過什麼?你可知我有多少次命懸一線,你可知我甚至……」

「對不起。」他依然是這一句話,「公主的失蹤……非我所願,我也不知公主那時為何會……」

「我那時怎麼了?我究竟是如何失蹤的?」

宋郎生搖了搖頭,「這些記憶公主會慢慢恢復,到那時……你自會知曉……」

我有滿肚子的苦水無處吐,卻生生讓他堵了回去,我試圖讓自己沉靜下來,道:「既然你一心想著離開我,何故還留在京城隱瞞真相,幫太子周旋國務?」

宋郎生沉默半晌,嘆道:「或許公主說的對,我心中有愧,良心不安。公主的音訊全無是由我一手造成,我若不能找回公主,確認公主的平安,不管到哪兒都不能心安。」

幾個月以前,有一個男子對我說,想要娶的人是我,想要帶著我離開,天涯海角,何處不能為家。

可那人卻舍我而去,遠在天涯。

幾個月以後,眼前這個男子對我說,他不願娶我,他想要離我而去,天涯海角,最好再也不見。

可這人卻留守著我,近在咫尺。

唯一相同的是,他們的情意都不是真的。

他們都不曾喜歡過我,都在欺我瞞我。

不知為什麼,我忽然覺得我的人生很是諷刺,老天似乎總喜歡在給我驚喜,讓我沉浸其中時,告訴我,醒醒吧,這不過是大夢一場。

好得太過了,巧得太過了,順得也太過了,這果然不是真的。

宋郎生沒有錯,是我自己逼迫他入府做這個駙馬,他只不過是想選擇自己的人生,施展自己的報復,何錯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