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宋郎生面容與眼底似有什麼一閃而過:「就算是一條黑路,只要公主認定,就一定會走到底,永遠不會認栽,永遠不會放棄。」

有那麼一恍惚,我以為他這話中充滿著善意和讚許。

宋郎生道:「因此才會有那麼多可憐人栽在公主手上。」

看來什麼良好的交流根本就是個錯覺,他可是鼎鼎大名的毒舌駙馬,我居然還差些沉浸在這良辰夜景中。

我負氣轉身,決定兩天不同他說話。卻在下一刻被一隻大手握住,「包括我。」

我訝異轉頭。

宋郎生手上稍使了些力,拉著我往廊外的草地走,然後拽著我一起坐下,說:「躺平。」

我掙不開他,「喂」了一聲,他說:「現在,連牽手也不可以了麼?」

我一怔,識趣搖頭,「我並無此意。」

他將牽手的姿勢換作十指緊扣,自顧枕在草叢中,我坐的有些侷促,只能如他所願挨著他躺下,學著他仰頭望著夜熒閃爍。

他忽然說:「現今是調換過來了。」

我疑道:「什麼?」

「彼時,我一點也不喜歡公主,更不願和公主獨處,公主總是用皇權來脅迫我,我亦是積怨頗深。有一次,你就是這樣毫不講理,逼我躺著這兒陪你看月亮。」宋郎生把聲音放沉了一笑,「其實那晚根本就沒有月亮,連顆星星都瞧不著,兩人就這樣黑漆漆的躺著。」

我忍不住說:「那不是挺恐怖的?」

宋郎生道:「反正和公主在一起就是件恐怖的事,我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了。」

我瞪了他一眼,想了半天想不出怎麼反駁,「罷了,看在你第一次談及我們的過去,就姑且不與你計較。」

宋郎生瞧著我,淡淡笑了笑,沒有再說話。漸漸的,倦意席捲而來,天地間一片虛空,不知何時就以進入夢境。只是夢了什麼,第二天醒來,卻也想不起來了。

今日是我失憶後頭一遭上朝。

空著的龍椅旁有兩張椅子,分別是留給太子和我的,昔日我就是坐在那兒充當著不可一世的監國公主。然此刻靠在上頭俯視下面百官朝會,頓覺心驚動魄,有些撐不住場面。

朝會的開始,太子發表了幾句關於我回歸的感言,完了下面一夥子人紛紛應和,我象徵性的微笑頷首,然後進入正題。

說來說去還是關於江浙水患的事。

賑災官銀被劫,太子下了撥銀的旨意,不料,這一撥,就撥出了新問題——國庫虧空。虧空不是一時半會兒可以明瞭的事,再者,通常狀況下也不外乎宮內開支過度和官員上下貪墨兩大原因。倘若真要徹查到底,揭的就是皇族和兩黨官宦的老底,莫說太子這儲君位置還沒坐熱,即便父皇未病,也未必敢輕易動刀,這一刀沒準就把自己給動了。

太子無奈之下只能把這樁事擱在一邊,主要重心轉移到解決的方案上。

以趙黨為主心骨提出的乃是「改稻為桑」的政策,即將稻田改為桑田,養蠶織綢,以絲綢的收益擺脫國庫困境,再用其重建江浙災區,頗有一舉多得的意思。

持反對意見的則是朝中的清流,理由無非是工程浩大,內裡政策的試行等等,至於李國舅這回破天荒的保持中立,估計是在權衡著利弊,靜觀其變。

眼瞅著朝廷之上半老的官員們相互攻訐,言辭之犀利令太子頭痛欲裂,我一邊半走神的聽,一邊半走神的想。

我主要在想昨晚睡的到底有多沉,以至駙馬將我抱回屋都沒被吵醒。

宋郎生站在第三排的位置,雙眼平靜地看著前方,清貴泰然之態,半點沒有平日裡和我在一起的彆扭模樣。

唉,人前一套人後一套什麼的,當真虛偽至極。

我心下感慨萬分,不由搖了搖頭,正好讓某位慷慨陳詞的學士瞧見,還當對他有所異議,大驚下噤了聲,太子扭頭看向我,問:「皇姐有何提議?」

我「呃……」了一聲,道:「還是先聽聽諸位大臣所言吧。」

太子知我失憶不宜多言,遂又把話題移回諸位朝臣身上,不料在場有人高聲道了一句:「襄儀公主乃掌監國之職,既然眾位大人各秉所見,不如由公主殿下決斷,何故爭執不休?」

話音剛落,立刻就有三兩官員表示贊成,繼而大半人都抬袖頷首,滿是請我示下的意思。

我眯著眼往說話的人看去,一看之下不由大驚,這個虯髯老臣居然是昨日我在路上撞倒的老爺爺,此時神情肅穆,與周圍站著的一圈朝臣,虎視眈眈的盯著我。

昨日他氣焰囂張的問我他是誰時,我的回答是……不認識。

身為監國公主又豈會不認識當朝重臣。

我把視線移向趙首輔,他依舊是那一副快要睡著的模樣,只是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被……嗅出了什麼味道麼。

太子正想開口替我說話,李國舅道:「既然公主有不同見解,無妨說說,眾位大臣素來是俯首聽命於公主殿下的。」

我不動聲色,但五內一片空白。

永遠對立相互掣肘的內閣兩派今日出乎意料的口徑一致,所要針對的人,是我。

更確切的說,是要在太子羽翼豐滿前,斷去最強大的後盾。

這個架勢,不像是偶然為之。只怕的假公主因垂簾聽政已讓人起疑。如果說昨日的露陷是導火索,那麼我此刻若震懾不住場面,只能更加驗證他們的猜測。

彼時便是真的公主,也會變成假的。

就算說出失憶的真相,仍會被質疑一個記憶盡失的公主,何能擔任監國大任。

我垂眸看著那光滑如鏡的地面映著的眾臣身軀,沉默著。

那領頭說話的老臣見狀,面露得逞之色的上前一步,道:「昔日公主殿下舉措審諦能行其道,何以今日……」

「鬧夠了麼?」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說這話的人,正是我。

我慢慢站起了身,面無表情的看著他,道:「楊睿林,從不在朝上主動吭聲的楊大人,今日,是誰借給你這個膽子,大放厥詞的?」

楊大人張張嘴,愣是沒反應過來我在說什麼,或者是,我為何可以叫出他的名字。

我掃著殿上百官,一張一張臉看的分明。這最細微的動作,漫不經心的仿若得以看出漣漪。

楊大人也許覺得我是在虛張聲勢,面色蒼白地道:「不知公主此話何意?老臣不過是……」

我道:「敢問楊大人,盜權竊柄,廢業誤國,該當何罪?」

楊大人結結巴巴道:「公……公主何以有此一問,老臣……」

我拾起御案上的一份奏章,用力擲到楊大人臉上,厲色道:「改稻為桑!楊大人,你身為殿閣大學士,拿朝廷的俸祿,民難當頭想到的,竟是這等餿主意嗎!」

楊大人渾身一哆嗦,跪□來,我冷冷瞥著眾臣,凌厲道:「江浙是什麼地方?七山二水一分田!糧食自給不足,百姓餬口尚成問題,現在你們讓農民把稻田改為桑田,是要逼他們上絕路麼?飯都吃不飽,生絲價格又豈能賣出好價!桑田養出來的蠶絲做成絲綢,得到這中間利潤的是商人,絲綢賣給外族人,若海面不靖,運不出去又當如何是好?」

「一個改稻為桑,你們算過所涉人員有多少麼?從皇儲到江浙百姓,從浙直總督、巡撫、佈政吏、按察吏、知府、縣令,從浙江到江蘇、安徽三省的絲紡局、絲綢商人全部都要捲進來,這上上下下輪一遍,還有幾文進得了國庫?」

「國庫虧空,是為上下揮霍無度,你們首先想著掠之於民,若激起民變,便掠之於商,殺富濟貪,你們倒是說說看,這不是盜權竊柄,廢業誤國,還能是什麼!眾位大人是覺得太子與本宮不計較你們之前的那筆糊塗賬,便學會頤指氣使,無不讋憚嗎!」

大殿內立即萬籟俱靜,一直處於昏睡神情趙首輔聞言,忽然睜開雙眼,顫顫巍巍的跪□,道:「臣之大罪,已不可用昏聵名之。」

我緩緩走下,一步一步腳步聲極重,來到趙首輔跟前,道:「楊睿林是你趙閣老一手舉薦之人,今日你若處理不妥,何使百官知悉你趙首輔至公無私的宰輔襟袍!」

滿朝文武聞言終於齊齊跪下,齊齊顫聲道:「求公主息怒。」

我默默將袖中不住發顫的雙手負於背後,然後,朝由始至終都氣定神閒的宋郎生綻出了一絲微笑。

(注:改稻為桑乃是大明王朝嘉靖年間的國策,由於本文用的是明制,借用下這段小事。明朝推崇此國策之人乃是嚴嵩嚴黨,大家如果熟悉那段歷史也許會發現,本文的趙庚年首輔,就相當於嚴嵩。嚴嵩的話,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大惡官,某些時候,也是無可奈何。這些,後面還會提到~咳,這種治國部分希望大家看起來不要太吃力~我也盡力簡寫點喔~~麼麼~)

作者有話要說:ohyeah!公主殿下發飆什麼的不解釋啊!大家好不好奇,為什麼公主會突然這麼牛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__^*)嘻嘻……我不告訴你們。關於大哥哥是誰呢誰呢?嘿嘿,╭(╯3╰)╮……也保密。

好啦,下章分解叭。麼麼!留言表忘了!我特麼每條留言都回的作者你們傷不起啊……

對了。

關於收藏問題。那啥,我瞅著這個文章的點選是收藏的2倍啊,也就是說各位看文的親中有一半的人都是ie收藏夾……啊啊啊,捶地,晉江收藏對我很重要,我計算多少人看文都是看收藏的啊,大家敢不敢不要嫌麻煩登入一下收藏一下啊。。。敢不敢啊敢不敢啊……以及,我一章字數一般抵別人2章,所以其實更的不算不勤嘛……好吧,被砸到的某人弱弱退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