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其實之所以能記得他的名字只因他名聲太響,這般說若能逗他笑一笑也是無妨,誰知他的手頓上一頓,那一臉不高興的樣子依舊不變,我也就放棄了這不現實的想法。

這傢伙,明明長著一張好脾氣乖巧的臉。比如他有一雙黑黑潤潤的眼睛,好像沁在水裡的黑玉,不大明顯的內雙,低眼時可以看到長睫溫柔的下垂,眼睛瞪了大了就變得單單的模樣,帶著一股特有的草木氣息。

所以越是冷著臉,反越顯得一副孩童惱怒的模樣,半點威懾力也沒有,我不禁沉思,他究竟是怎麼當他的大理寺卿的。

「公主在想什麼?」

我忙笑道:「沒想什麼,也想不起什麼。」

宋郎生嘆了一聲,夾了塊菊香肉放在我碟子裡,說:「公主記不起過去的事,莫不連失蹤後的事也記不起?你雙腳磨出了水泡,顯然是走了很長一段路,背上受過利箭穿刺之傷,想必亦是兇險萬分,你在民間究竟吃了多少苦,經歷了多少事,為何一次都不曾與我提起?」

腦海深處忽然閃過一抹墨藍色的身影,那夜寒月凜如刀鞘再次戳入心底,我僵硬的別過頭去,道:「自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說不說都無所謂……」

「無所謂?」宋郎生一掌拍在桌上,「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這段日子……」

他收口沒說,我呆呆看著他,「怎麼了?」

宋郎生氣咻咻飛了個白眼給我,語氣卻是淡淡,「我就是要吊公主胃口,你不說,我也不說。」

……這駙馬果真不能以常理度之。

「不過,駙馬,你究竟是怎麼當上我我駙馬來著?政治聯姻還是……」我吞了吞口水,「兩廂情願?」

他看著我,不說話。

空氣一時寂靜無聲。

半晌,漂亮的眉眼綻出一絲笑意,「一廂情願。」

我愣了一下,這的確是個始料未及的答案,「你……對我一廂情願?可我若不喜歡你,皇……呃,父皇又豈會招你做駙馬?他不是很寵我的麼?」

「我想公主是理解錯了,」宋郎生饒有興味道,「我是意思是,公主對我一廂情願。」

我:「……」

他笑道:「先是對我一見鍾情,再見傾心,而後強行將我擄入府中,生米煮成熟飯後逼我去向皇上請求賜婚,否則以冒犯公主之罪治我於死地,我抵死不從你便以我族人性命逼我就範,於是最後,我妥協了。」

我:「……」

他聳肩表示他說完了。

我結結巴巴地道:「你你你是在說笑吧。」

他端起碗波瀾不驚的看著我說:「這於我而言也並非什麼光彩之事,我為何要誆公主?」

我目瞪口呆的看著他,「那……那你不是恨透我了?」

他若無其事的點點頭:「確實。」

我:「……」

「不過,」宋郎生做出思考的模樣,像在斟酌著怎麼說,「我們成親後公主待我千依百順,言聽計從,久而久之,我也略略有些感動。」

我:「……」

他安詳地啃著雞肉,添了一句:「所謂愛恨本在一念之間……」

我已經思考無能了,「所以你就……由恨轉愛了?」

對面宋郎生淡定道:「是愛恨交織。」

我:「……」

就在我搞不清他究竟是真的在說事還是真的在說笑時,一位侍女匆匆的跑進偏廳來,急道:「公主殿下,駙馬爺,韓大人登門求見。」

宋郎生眉眼不抬,「告訴他我們在用膳,沒空搭理他。」

那侍女道:「奴才都說了,可韓大人這次說非要見到公主殿下不可,他會一直等下去。」

「那就讓他索性等到明日和我一起上朝罷。」

侍女戰戰兢兢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求救的意思,想來那韓大人也不是什麼好應付的角,我揮了揮手,「知道了,我一會出去見他,讓他候著吧。」

侍女這才退下。

我問:「這韓大人是誰,聽話裡的意思找我不止一次,你可知是什麼來意?」

「他是吏部尚書,也沒什麼要緊事,就是來要個人,從公主失蹤到現在,他來了不下十回,每次都讓我擋了回去。」

我盯著他手中的酒杯,「他要的是什麼人?為何找我要?」

宋郎生端起酒杯送到口邊,再又放下,「既然公主這麼好奇,出去會會便知。」

這韓尚書果然守在正廳之內。几案上的茶點他動都未動,見我和駙馬踱步而出,忙站起身走近幾步,拂袖跪下,頭咚的一聲磕出響,嚇得我心肝一顫,「你……這是做什麼?」

他頭也未抬,額頭抵著冰涼的地板:「求公主開恩。」

我沉默著。

我本來想接「韓大人,有話好好說」,總覺得這語氣太過屈尊紆貴,還是說「您請起請起」,又怕這算是應承的一種說法,所以只能沉默。

這韓尚書見我不吱聲,只得屈著身子紋絲不動,可憐那腰板看去委實不大利索,「公主,老臣深知犬子之舉令殿下您受到傷害,老臣也感念公主對那孽障的不殺之恩,然事情已過許久,那不孝子畢竟是老韓家三代單傳的獨子,還請殿下看在老臣一片報效朝廷之心,放過他吧。」

我一頭霧水的看向宋郎生。

他輕咳一聲,沉聲說:「韓大人,你自己都說令郎罪無可恕,公主寬宏大量才留他一條性命,如今卻還想得寸進尺,雖說大人身居要職,家中世代為官,卻也不能因此徇私枉法。」

我想我大概有一些明白了,雖然我比較感興趣的是這韓尚書的兒子究竟怎麼對我造成傷害來著,可惜不能當場詢問。

這韓尚書瞅著宋郎生油鹽不進,又把注意力轉回我的身上,繼續道:「若得公主殿下首肯,大可依律法處置犬子,杖刑也好流放也罷,也總好過在公主府內……」

怎麼樣?我等著他繼續說,可他偏偏哽咽不語,我不免有些鬧心,「韓大人話裡的意思是我把他留在府內,倒是委屈了他不成?」

宋郎生目光微凝的瞥向我,我也有些詫異這霸道的語氣說的很是順溜,好在韓尚書沒察覺到什麼,肅然道:「殿下既已有了駙馬,何苦還不能放下犬子,他……他終是負了殿下,留在眼皮底下,也不過是徒增殿下傷懷。」

我又被他這話攪得雲裡霧裡,「什麼叫我放不下他……」

他大抵是聽岔了我的疑問語氣,反倒像下定什麼決心似的抬起頭,清清楚楚地道:「既然公主心中已沒有犬子的位置,那就懇請您放他出府,便是少了這一個面首又有何妨!」

作者有話要說:小普及:面首=男寵

一章六千字的人傷不起啊……各位看文不留言的霸王們在我發文頭一個月給我點面子隨便吭2句吧……再不說話我就讓我家男主和男配私奔了,像圖片中的一樣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