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終究捨不得這麼做,只說:「那我唱一句,你吹一句,可好?」
他沒有拒絕。為了保護他的嫣然,他怎麼敢拒絕。
月光下的竹林,一名女子輕聲哼唱,一名男子林中吹簫,此情此景何其美好,一如和風與煦方還在鄉間的那段歲月般。
吹出的調子,吹簫的樣子,從容而靜謐的姿態,他是我最喜歡的煦方。
可這些都是假的,是我搶來的。
我忽然唱不下去了,簫聲亦戛然而止,煦方維持著舉簫的姿勢,平淡的表情驀然一動:「姑娘……是否寄情於我?」
我一呆。
他定定地看著我,眉間隱隱流露出我熟悉的神色:「寄情於過去一年裡的我?」
我不知所措的一顫:「你、你是否想起什麼了?」
正當我跨出半步想要靠近他時,眼前的黑影攜風掠過,肩上著著實實的捱了一掌,剎那間彷彿聽到什麼碎裂的聲響,煦方已抱著趙嫣然遠離我幾步以外。
荒草隨風搖曳,我跌坐在其中,迷茫的捂著心口,不禁奇怪為何這一掌明明打的是在肩上,這裡卻撕心裂肺的痛呢?
煦方解開趙嫣然身上的束縛,確認她並未受傷後,方才對我道:「你可知劫持丞相之女犯得是什麼罪?」
我沒有回答。是什麼罪,都無所謂了。
許久,他道:「你走吧。」
趙嫣然訝然開口:「然哥哥,你怎麼可以就這麼放她走?」
他沒有答她,又對我說一次:「你走吧。」
我還是沒能走成。
下一刻,眼前出現一道道皓皓白光。
一瞬的怔愕間,周圍不知何時突然出現許多持刀的黑衣人,他們的目標是煦方,這群黑衣人訓練有速,狹長的刀影收放自如,即使煦方身手不俗,但他進攻之際還要分心護住趙嫣然,自然處處落於下風。
許是先前他們看到煦方對我出手,認為趙嫣然才更具備威脅的價值,故而忽視坐在地上的我,招招逼向她,此時我若是趁機逃走,大抵亦不會有人分心追上。
可惜我又犯了一回傻。
當其中一名眉疤猙獰的黑衣人將袖箭的箭尖指向煦方時,我下意識的撲身去擋,然後……成功擋到了。
這種時候劇情的發展通常是我癱軟在他背上,他震驚的轉過身扶住我「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我喜歡你……」「你、你這又是何苦……」「你不要內疚,今後好好和趙姑娘一起,白頭偕老……」「不!和風!我都記起來了,你別走……」然後我就完滿的死在他懷裡。
然而戲如人生,人生不如戲。
就在我感受到後背被那陣利刃穿刺而過時,煦方一個奮不顧身的掠身,摟著趙嫣然急急的躲過一陣刀光劍影中。
他壓根沒有發現我替他擋了一箭,他滿心滿意顧念著的還是趙嫣然。
我不曉得那支箭是否在我的背上穿成窟窿,只是當尖銳的劇痛傳遍周身,身上的痛竟遠沒有心中的痛甚。
真遺憾,沒能在那瞬間死去。
黑衣人不敢相信這世上還有我這種傻缺會為人擋箭,重點是擋了還被那人無視,他大概也覺得如我這般活著早已生無可戀,便即朝我揮刀欲要替我了結此生,哪知吭的一聲響,卻被煦方攔了下來。
他不知我中了箭:「你們快走!」
我早已痛的說不出話,趙嫣然亦嚇軟了腿,如何走得了。
黑衣人如漲潮般層層上湧,煦方一面劈砍一面道:「走!」
我瞧見他那副焦急的神情,不知哪來的力氣,擦了擦嘴角細細流下的鮮血,費力撐起身子,一把拖起趙嫣然往峭壁方向跑。
我想我真是瘋了,連自己都保不住還管她作甚,卻又覺得不算太瘋,至少還能想起山崖下是一汪江流,也許能尋得另外一片生機。
背心的疼痛迅速蔓延,我舉步維艱的往前,不知下一刻會不會力竭而亡,忽聽趙嫣然聲如細絲地問:「為什麼……你要替他擋這一箭?」
她的唇白的慘淡:「他明明已經不記得你了。」
我別過頭去,一直攀到峭壁邊上,回望煦方亦步步朝此退來,才對趙嫣然輕聲道了句:「他總有一日會記起我,只是這樣想想,都會覺得很幸福。」喉頭一哽,「跳下去吧,他水性很好,一定會救你。」
旋身墜下懸崖的那刻,我聽到煦方失聲叫著趙嫣然的名字。
我閉上眼,祈求上天,就到此為止吧。
不知在冰涼的水裡漂浮了多久,我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抓緊!」
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聽,我艱難抬起頭睜開眼,竟然真的看到煦方。
我欣喜若狂,想著此時便是死去也是值得,卻在一個晃神間看到了他緊擁在懷中的趙嫣然。
抓緊。不是對我說,而是對趙嫣然說。
他又說:「別怕,我會和你在一起,嫣然。」
別怕,我會和你在一起,和風。
一模一樣的聲音,一模一樣的話語,縈繞在耳邊,縈繞在心裡。
趙嫣然緊緊揪住我的袖子,對煦方道:「她、她中了箭……」
「喔?」煦方這才轉頭看向我,漆黑的眼睛冰冷,「姑娘自知性命不保,便想著拉嫣然陪葬嗎?果真是蛇蠍心腸!」
蛇蠍心腸?煦方他……他在說什麼。
身子突然感覺到江濤洶湧的衝擊,煦方緊緊攀著壁巖,極是吃力的對著趙嫣然喊:「水流太大——你再不放開她我們都要死——」
趙嫣然快抓不住我了:「然哥哥,我們不能見死不救……」
手腕驀地一緊,千鈞一髮之際煦方握住了我,神情殘酷:「我是看在嫣然的份上救你。」
山影錯落不堪,眼前一片水霧朦朧,我猜他如果看到,會以為這是感激涕零。
事到如今,我終於知曉上蒼為何遲遲不讓我嚥氣,那是要清清楚楚的叫我看明白,徹徹底底擊碎我的夢。
生命無法抑制的一寸寸的流失,往事如一盞輾轉不止的走馬燈,忽隱忽現。
我覺得自己像一條死魚,被魚鉤緊緊勾住,再努力仰著頭,再竭力睜著眼,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將那兩個影子重疊在一起了。
我慢慢騰出一隻手,卻沒有伸向他,而是折轉到後背生生握住箭身,血順著指縫滑落,我越握越緊,突然使勁渾身氣力拔.出來。也許是因為動作太大,又或許是這番動作帶出血痕,煦方整個人僵在那裡:「你——」
我終究還是沒敢告訴他,這一箭是替他擋下來的,我害怕他譏諷我這毒如蛇蠍的女人信口雌黃,這種話,一句,就足以令我灰飛煙滅。
奪眶而出的眼淚模糊了視線,風中傳來趙嫣然的聲音,我一個字也沒能聽清,其實我很怕死,雖然我常常任性不顧死活,那是因為我以為煦方會一直陪在我身邊。
我聽到自己輕聲說:「聶公子,方才你問我是不是寄情於你,現下,我告訴你。」
「沒有。」
「我喜歡的那個人,叫煦方。」
箭尖扎進他拽住我的手臂那刻,恰逢巨浪襲來,心底那份沉沉重重的什麼彷彿霎那間煙消雲散了。
這次自盡,應該不會再搞砸吧。
真好,這樣,我就可以去找煦方了。
那個會因為和風被針扎到心疼要命的煦方,那個這世上對和風最好最好的煦方。
作者有話要說:
一發發兩有木有~閃閃發亮有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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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發在網路的最終目的,就是看留言,這也是我的唯一動力~~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