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回 周武王鹿臺散財

財,荒淫失政,故有此敗。朕蒙眾諸侯立之為君,朕欲將鹿臺之財,給散與天下諸侯,頒賜

各夷王衣襲之費。列爵為五,分土為三,建官惟賢,位事惟能。重民五教,惟食喪祭,信

明義,崇德報功,命諸侯各引人馬歸國,以安享其土地。」又將摘星樓殿閣,盡行拆毀。散

鹿臺之財,發巨撟之粟,釋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基,式商容之間,放內宮之人,大賚於四

海,而萬姓悅服。乃偃武修文,歸馬於華山之陽,放牛於桃林之野,以示天下弗服。武王在

朝歌旬月,萬民樂業,人物安阜;瑞草生,鳳凰現,醴泉溢,甘露降,景星慶雲,熙庶,

真是太平景象。有詩為證:

「八十公公杖策行,相逢歡笑話生平;眼中不見干戈事,耳內稀聞戰鼓聲。每見麒鱗鸞

鳳現,常聽絲竹管絃鳴;而今世上稱寧宇,不似當年枕蓆驚。」

話說武王為天子,天人感應,民安物阜,天降瑞祥,萬民無不悅服;只見天下諸侯,俱

辭朝各歸本國。子牙入內庭見武王,王曰:「相父有何奏章?」子牙奏曰:「方今天下已

定,老臣啟陛下,命官鎮守朝歌。」武王曰:「俱聽相父,著用何官?」子牙曰:「今武

庚,陛下既待以不殺,使守本土,得存商祀,必用何人監守方可?」武王曰:「俟明日臨朝

商議。」子牙退朝回相府。只至次日,武王早朝,諸侯朝見畢,武王曰:「朕今封武庚世守

本土,以存商祀;必使人監國,當用何人而後可?」武王問罷,眾臣共議:「非親王不可,

須命管叔鮮、蔡叔度二王監國。」武王依允,隨命二叔守此朝歌,武王吩附明日大駕歸國。

只見武王聖諭一齣,朝歌軍民老人等,俱謀議遮留聖駕不表。話說武王次日吩附二叔監

國,大家隨起行。只見那些百姓扶老攜幼,遮拜於道,大呼曰:「陛下救我等於水火之中,

今一旦歸國,是使萬姓而無父母也。望陛下一視同仁,留居此地,我等百姓,不勝慶幸。」

武王見百姓挽留,乃慰之曰:「今朝歌朕已命二叔監守,如朕一般、必不令爾等失所也。爾

等當奉公守法,自然安業,又何必朕在此,方能安阜也?」百性挽留不住,放聲大哭,震動

天地;武王亦覺悽然,復謂二弟管叔鮮、蔡叔度曰:「民乃國之根本,爾不可輕虐下民,當

視之如子;若不能體意,有虐下民,朕自有國法在、必不能為親者諱也。二弟共勉之!」二

叔受命,武王即日發駕起程,往西岐前進;百姓哭送一程,竟回朝歌不表。話說武王離朝

歌,一起行來,已非一日;不覺來至孟津,思想昔日渡孟津時,白魚躍舟,兵戈擾攘,今日

又是一番光景,不勝嗟嘆。後人有請詠之:

「駕返西岐龍入海,與民軟忭樂堯年;放牛桃林開新運,歸馬華山洗舊羶。箕子囚中先

解釋,比干墓上有封箋;孟津昔日曾流血,無怪周王念往賢。」

話說武王同子牙渡了黃河,過澠池,出五關;子牙一路行來,忽然想起一班隨行征伐陣

亡的將官,心下不勝傷悼。一日來至金雞嶺,兵過首陽山,只見大隊方行,前面有二位道者

阻住,對門官曰:「與我請姜元帥答話。」左右報進中軍,子牙忙出轅門觀看,卻是伯

夷、叔齊。子牙忙躬身問曰:「二位賢侯見尚,有何見諭?」伯夷曰:「姜元帥!今日回

兵,紂王致於何地?」子牙答曰:「紂王無道,天下共棄之:吾兵進五關,只見天下諸侯已

大會於孟津,至甲子日,受辛兵旅若林,罔敢數於我師,前徒反戈,於以敗北,至血流標

杵,紂王自焚,天下大定。吾主武王,散鹿臺之財,發巨撟之粟,封比干之基,釋箕子之

囚,諸侯無不悅服,尊武王為天子,今日之天下,非紂王之天下也。」子牙道罷,只見伯

夷、叔齊仰面涕泣大呼曰:「傷哉!傷哉!以暴易暴兮,予意欲何為?」道罷拂袖而回,竟

入首陽山作采薇之詩,七日不食周粟,遂餓死首陽山。後人有詩吊之:

「昔日阻周兵在咸陽,忠心一點為成湯;三分已去猶啼血,萬死無辭立大綱。水土不知

新世界。江山還念舊君王;可憐恥食周朝粟,萬古常存日月光。」

話說子牙兵過首陽山,至燕山,一路周民簞食壺漿,迎迓武王。一日兵至西岐山,忽有

上大夫散宜生、黃滾前來接駕,領眾官俱在道旁俯伏。武王在車中,見眾弟與黃滾老將軍,

後隨孫兒黃天爵。武王曰:「朕東征五載,今見卿等,不覺滿腔悽慘,愁懷勃勃也。」散宜

生近前啟曰:「陛下今登大位,天下太平,此不勝之喜。臣等得復觀天顏,正是龍虎重逢,

再慶都俞從之風。陛下與萬民同樂太平,又何至悽慘不悅也?」武王曰:「朕因會諸侯而伐

紂,東進五關,一路損朕許多忠良,未得共享太平,先歸泉壤。今日卿等老者少者,存者沒

者,俱不一其人;使朕不勝今昔之感,所以鬱鬱不樂耳。」散宜生啟曰:「以臣死忠,以子

死孝,俱是報君父之洪恩,遺芳名於史冊,自是美事。陛下爵祿其子孫,世受國恩,即所以

報也,又何必不樂哉?」武王與眾臣並轡而行,西岐山至岐州只七十里,一路上萬民爭看、

無不歡悅。武王鑾駕簇擁,來至西岐城,笙歌嘹,香氣氤氳。武王至殿前下輦入內庭,叄

見太姜,謁太姙,會太姬,設筵宴在顯慶殿,大會文武。正是:

太平天子排佳宴,龍虎風雲聚會時。

話說武王宴賞百官,君臣歡飲,俱醉而散。次日早朝,聚眾文武叄謁畢:「有奏章出班

見朕,無事早散。」言未畢、子牙出班奏曰:「老臣奉天征討,滅紂興周,陛下大事已定;

只有兩年陣亡人仙,天受封職。老臣不日辭陛下,往崑崙山見掌教師尊,請玉牒金符,封贈

眾人,使他各安其位,不教他悵悵無依耳。」武王曰:「相父之言甚善。」言未畢,午門官

啟奏:「外有商臣飛廉、想來在午門候旨。」武王問子牙曰:「今商臣至此見朕,意欲何

為?」子牙奏曰:「飛廉、惡來,紂之佞臣。前破紂之時,二奸隱匿;今見天下太平,至此

要惶惑陛下,希圖爵祿耳。此等佞賊,豈可一日容之於天地間哉?但老臣有用他之處,陛下

可宣入殿庭,候老臣吩咐他,自有道理。」武王從其言,命宣入殿前來。左右將二人引至丹

墀,拜舞畢,口稱:「亡國臣飛廉、惡來,願陛下萬歲!」武王曰:「二卿至,有何所

願?」飛廉奏曰:「紂王不聽忠言,荒淫酒色,以此社稷傾覆。臣聞大王仁德著於四海,天

下歸心,真可駕堯軼舜。臣故不憚千里,求見陛下,願效犬馬。倘蒙收錄,願執鞭於左右,

則臣之幸也。謹獻玉符金冊,願陛下容納。」子牙曰:「二位大夫,在紂俱有忠誠,奈紂王

不察,致有敗亡之禍?今既歸周,是棄暗投明,願陛下錄用二位大夫,正所謂:『舍而用

美玉也。』」武王聽子牙之言,封飛廉、惡來為中大夫。二人謝恩,後人有詩嘆之:

「貪望高官特地來,金符玉冊獻金堦;子牙早定防奸計,難免封神劍下災。」

話說武王封了飛廉、惡來二人,子牙出朝回相府不表。卻說當年馬氏笑子牙不能成其大

事,竟棄子牙而他適。乃至今日,武王嗣位,天下歸周,宇宙太平,即茅簷屋,窮谷深

山,凡有人煙聚集之處,無有不知。武王伐紂,俱是相父姜子牙之功。今日一統華夷,姜子

牙出將入相,享人間無窮富貴:權侔人主,位極人臣,古今罕有,天下人無不讚嘆。當日子

牙困苦之時,溪隱坐,此身已老於為漁;執意八十歲方被文王聘請歸國,今日做出天樣這

般事業來。今日講,明日講,一日講到馬氏耳朵來。馬氏此時,跟隨了一個鄉村田戶之

夫;其月聞得鄰家一個老婆子,對馬氏曰:「昔日你初嫁的那個姜某,如今做了多大事

業!」如此長,如此短,說了一遍。說得那馬氏滿面通紅一腔熱烘烘的起來,半目無話。那

老婆子又促了兩句說道:「當日還是大娘子錯了!若是當時隨了姜某,今日也享這無窮之

福,卻強如在這處守為度日,這還是你命沒福。」馬氏心中如油煎火燎一般,追悔莫及,

越發惱怒。當時馬氏辭了老婆子,自家歸來,坐在房,越想越恨道:「當初如何看不上

他?這雙眼睛,還生在世上,自思便活一百歲,也只是如此。天下豈有這等一個大貴人,錯

過了,還有什麼好處?又想適才這個老婆子說是我沒福,不覺羞慚,再有何顏立於人世?不

如尋個自盡罷。」乃大哭了一回,心又想:「恐怕不是他,假如錯聽了,天下也有這個

同名同姓的,卻不是枉死了?自己又自解嘆,且等到晚間,待我這個丈夫來家,問他明白,

再死未遲。」那日天晚,只見那農夫張三老市中賣菜回家,馬氏接著,收拾了晚飯,與丈夫

吃了。因問曰:「如今聞說姜子牙他出將入相,百般富貴,果然真麼?」張三老聽說,忙陪

笑臉答曰:「賢妻不問,我也不好說,果然是真的。前日姜丞相在朝歌,甚麼樣威風;天下

諸侯,俱各聽命。我那時要與你說去見他一見,也討個小小的富貴;我只怕他品位俱尊,恐

惹出事來,故此一向不曾說得。今蒙娘子問及,只得說與你知道,如今遲了。姜丞相回國多

時,若是當初在這好的。」馬氏聞言,半口無語;這張三老恐娘子作惱,又安慰了一

回。馬氏假意勸丈夫睡了,自己收拾渾身乾淨,哭了幾聲,懸樑自縊而死,一魂往封神臺

去了。及至張三老知覺,天已明瞭,馬氏氣死,張三老只得買棺木埋葬不表。後人有詩曰:

「痴死尚望享榮華,應悔當年一念差;三複垂思無計策,懸樑雖死愧黃沙。」

話說子牙次日入朝,見武王奏曰:「昔日老臣奉師命下山,助陛下弔民伐罪,原是應運

而興;凡人仙皆逢殺劫,先立有封神榜,在封神臺上。今大事已定,人仙魂魄無依,老臣特

啟陛下,給假往崑崙山,見師尊,請王符金冊,來封眾神,早安其位;望陛下準老臣施

行。」武王曰:「相父勞苦多年,當享太平之福,但此事亦是不了之局,相父可速即施行,

不得久羈仙島,令朝臣朝夕凝望。」子牙曰:「老臣怎敢有負聖恩,而樂遊林壑也。」子牙

忙辭武王,回相府,沐浴畢,駕土遁往崑崙山而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