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魯仁杰調人馬出城安營,只見探馬報入中軍:「啟元帥!成湯遣大兵在城外,立下
營寨,請令施行。」子牙傳令,命眾將出營,至成湯營前搦戰。只見探馬報入中軍:「有周
營大隊人馬討戰。」魯仁杰聞,親自領眾將出轅門,見子牙乘異獸,兩邊排列三山五嶽門
人;只見哪吒登風火輪,提火尖槍,立於左手。楊戩仗三尖刀,深黃袍,騎白馬,立於右
手。雷震子、金吒、木吒、李靖、南宦、武吉等,一班排立,眾諸侯濟濟師師,大是不
同。正是:
扶周滅紂姜元帥,五嶽三山得道人。
話說魯仁杰一馬當先,大呼曰:「姜子牙請了!」子牙在四不象上,欠背打躬曰:「來
者何人?」魯仁杰道:「吾乃紂王駕下,總督兵權大將軍魯仁杰是也。姜子牙你既崑崙道德
之士,如何不遵王化,構合諸侯,肆行猖獗,以臣伐君,屠城陷邑,誅軍殺將,進逼都城,
意欲何為?千古之下,安能逃叛逆之名,欺君之罪也?今天子已赦爾往愆,不行深究。爾等
撤回人馬,速速倒戈,各安疆土,另行修貢:天子亦以禮相看。如若執迷,那時天子震怒,
必親率六師,定入其穴,上成齏粉,悔之何及?」子牙笑曰:「你為紂王重臣,為何不識時
務,不知興亡?今紂王罪惡滿盈,人神共怒。今天下諸侯,會兵駐此,亡在旦夕,子尚欲強
言以惑眾也:昔日成湯德業隆盛,夏桀暴虐,成湯放於南巢,伐夏而有天下。至今六百餘
年,至紂之惡,過於夏桀:吾今奉天征討,而誅獨夫,公何得尚執迷如此,以違天命哉?今
天下諸侯,會兵在此,止彈丸一城,勢如累卵,猶欲以言詞相尚,公何不智如此?」魯仁杰
大怒曰:「利口匹夫!吾以你為老成有德之人,故以理相論,汝等特強妄談,此短彼長哉?
獨不思以臣伐君,遣譏萬世。」即回顧左右曰:「誰為吾擒此逆賊?」後有一將大呼曰:
「吾來也!」縱馬舞刀,直取子牙。子牙傍有南宮,衝將過來,與郭宸截住廝殺;二馬相
交,雙刀並舉,兩下擂鼓,殺聲大振,丁策在馬上,也搖槍衝殺過來助戰。這壁廂武吉走馬
敵交鋒,戰未有二十餘合,有兩伯侯鄂順,縱馬直衝過來截殺,那邊有董忠敵住。子牙營右
邊惱了一路諸侯,乃是東伯侯姜文煥,磕開紫驊騮,走馬刀劈了董忠,使發鋼鋒好凶惡。怎
見得好刀?有詩為證:
「怒髮衝冠射碧空,鋼刀閃閃快如風;旗開拱手姜文煥,一怒橫行劈董忠。」
且說東伯侯走馬刀劈董忠,在成湯陣前,兇如猛虎,惡似豺狼。子牙左有哪吒大叫曰:
「吾等進五關,不曾見大功;今日至都城大戰,難道束手,坐觀成敗耶?」言罷隨登開風火
輪,搖火尖槍,衝殺過來。楊戩也縱馬搖刀,直殺過陣內,這壁廂魯仁杰縱馬搖槍敵住。兩
家混戰,只殺得天愁地暗,鬼哭神嚎;哪吒大戰丁策,郭宸也來助戰。只聽得鼓振天地,旗
遮旭日,哪吒祭起乾坤圈,正中丁策。可憐正是:
明知昏主傾邦國,冥下含冤怨董忠。
話說哪吒打死了丁策,郭宸落荒,被楊戩一刀,揮於馬下。魯仁杰料不能取勝,隨敗進
行營,子牙鳴金收軍。卻說魯仁杰報入城中,連折三將,大敗一陣。紂王聞報,心中甚悶,
與眾臣共議曰:「今周兵駐軍城外,兵敗將亡,不能取勝,國內無人,為之奈何?」殷破敗
奏曰:「今社稷有累卵之危,萬姓有倒懸之急,朝野無人,旦夕莫待。臣與姜子牙有半面之
識,舍死至周營,曉以君臣大義,勸其罷兵,令天下諸侯解散,各安本土,或未可知。如其
不然,臣願罵賊而死。」紂王從其言,使殷破敗往周營說之。殷破敗領旨出城,來至周營,
命左右通報。只見中軍官進營,來見子牙啟曰:「成湯差官至轅門,請令定奪。」子牙傳令
進來,殷破敗隨令而入,進了大營,只見兩邊列坐天下諸侯,中軍帳上坐姜子牙。殷破敗上
帳曰:「姜元帥!末將甲冑在身,不能全體。」子牙忙欠身言曰:「殷老將軍此來,有何見
諭?」殷破敗曰:「末將別元帥已久,不意元帥,總六師之長,為諸侯之表率,真榮寵崇
耀,令人敬羨。今特來叄謁,有一言奉告,但不知元帥肯容納否?」子牙曰:「老將軍有何
事見教?但有可聽者,無不如命。如不可行者,亦不必言,幸老將軍諒之。」子牙命賜坐,
殷破敗遜謝,坐而言曰:「末將嘗聞天子之尊,上等於天,天可滅乎?又法典所載,有違天
子之制,而擅專征伐者,是為亂臣;亂臣者殺無赦。有構會群黨,謀為不軌,犯上無君者,
此為逆臣;逆臣者則伏誅,天下人人得而討之。昔成湯以至德,沐雨櫛風,伐夏以有天下,
相傳至今;則天下之諸侯百姓,世受國恩,何人不是紂之臣民哉?今不思報本,反倡為亂,
首率天下諸侯,相為叛亂,殘踏生靈,侵王之疆土;覆軍殺將,侵王之都城;為亂臣逆臣之
尤,罪在不赦。千古之下,欲逃篡弒之名,豈可得乎?末將深為元帥不敢也。依末將愚見,
元帥當屏退諸侯,各返本國,自修德業,毋令生民塗炭,天子亦不加爾等之罪;惟修厥政
事,以樂天年,則天下受無疆之福矣。不識元帥意下如何?」子牙笑曰:「老將軍之言差
矣!尚聞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故天無常,惟眷有德者。堯帝有天下,
而讓於虞,舜帝復讓於禹;禹相傳至桀,而荒怠朝政,不修德業,遂墜夏統。成湯以大德,
得承天命,於是放桀而有天下,傳於至今;豈意紂王罪甚於桀,荒淫不道,殺妻誅子,剖賢
臣之心,炮烙將官,蠆盆宮女,囚奴正士,醢戮大臣,朝涉之脛,刳剔孕婦。三綱已絕,
五倫有乖;天怒於上,民怨於下,自古及今,罪惡昭著,未有若此之甚者。語云:「賊仁者
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乃天下所共棄者,又安得謂之君哉?今天
下諸侯,共伐無道,正為天下戮此兇殘,救民於水火耳。實有光於成湯,故奉天之罰者,謂
之天吏,豈得尚拘之以臣伐君之名耶?」殷破敗見子牙一番言語,鑿鑿有理,知不可解,自
思:不若明目張膽,慷慨痛言一番,以盡臣節而已。乃大言曰:「元帥所說,乃一偏之言,
豈至公之語?吾聞君父有過,為臣子者,必委曲周全諫諍之,終引其君父於當道。如甚不得
已,亦盡心苦諫,雖觸君父之怒,或死或辱,或緘默以去,總不失忠臣孝子之令名。未聞暴
君之過,揚父之惡,尚稱為臣子者也。元帥以至德稱周,以至惡歸君,而尚謂之至德者乎?
昔汝先王,被囚裡七年,蒙赦歸國,愈自修德,以報君父知遇之恩,未聞有一怨言及君,
至今天下共以大德稱之。不意傳至汝君臣,構合天下諸侯,妄稱君父之過,大肆猖獗,屠城
陷邑,覆軍殺將,白骨遍野,碧血成流;致民不聊生,四方廢業,天下荒亂,父子不保,夫
妻各散。此皆汝輩造這等罪孽,遺羞先王,得罪於天下後世,雖有孝子慈孫,烏能蓋篡弒之
名哉?況我都城甲兵,尚有十餘萬,將不下數百員,倘背城一戰,勝負尚未可知。汝等就藐
視天子,妄恃己能耶?」左右諸侯,聽殷破敗之言,俱各大怒,子牙未及回言,只見東伯侯
姜文煥,帶劍上帳,指殷破敗大言曰:「汝為國家大臣,不能匡正其君,使之當道,今已陷
之於喪亡,尚不知恥;猶敢鼓唇弄舌,於眾諸侯之前耶?真狗彘不若,死有餘辜,還不速
退,免汝一死!」子牙急止之曰:「兩國相爭,不禁來使,況為其主,何得與之相爭耶?」
姜文煥尚有怒色,殷破敗被姜文煥數語,罵得勃然大怒,立起罵曰:「汝父構通皇后,謀逆
天子,誅之宜也。汝尚不克修德業,以蓋父愆;反逞強恃眾,肆行叛亂,真逆子有種。吾雖
不能為君討賊,即死為厲鬼,定殺汝等耳。」文煥被殷破敗一罵,一腔火起,滿面生煙,執
劍大罵曰:「老匹夫!我思吾父被醢,國母遭害,又是你這一班賊,播弄國政,欺君罔上,
造此禍端。不殺你這老賊,吾父何日得洩此沈冤於地下也?」罵罷手起一刀,揮為兩段;及
至子牙止之已無濟矣。眾諸侯皆曰:「東伯侯姜君斬此利口匹夫,大快人意。」子牙曰:
「不然,殷破敗乃天子大臣,彼以禮來請好,豈得擅行殺害,反成彼之名也?」姜文煥曰:
「這匹夫敢於眾諸侯之前,鼓唇搖舌,說短論長,又叱辱不才,情殊可恨;若不殺之,心下
鬱悶。」子牙曰:「事已至此,悔之無及。」命左右:「將破敗之屍抬出,以禮厚葬,打點
攻城。」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