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回 紂王敲骨剖孕婦

平白行來因過水,誰知敲骨喪其生?

紂王在鹿臺上,專等渡水人民;卻說侍駕官將二民拿至臺下回旨:「啟陛下!將老少二

民,拿至臺下。」紂王命:「將斧砍開二民脛骨,取來看驗。」左右把老者少者腿俱砍斷,

拿上臺看,果然老者髓滿,少者髓淺,紂王大喜,命左右把屍拖出。可憐無辜百姓,受此慘

刑。後人有詩嘆曰:

「敗葉飄飄落故宮,至今猶自起悲風;獨夫只聽讒言婦,目下朝歌社空。」

話說紂王見妲己加此神異,撫其背而言曰:「御妻真是神人,何靈異若此?」妲己曰:

「妾雖系女流,少得陰符之術,其勘驗陰陽,無不奇中。適才斷脛驗髓,此猶其易者也;至

如婦女懷孕,一見便知他腹內有幾月,是男是女,面在腹內,或朝東南西北,無不周至。」

紂王曰:「方才老少人民,斷脛斷髓,如神朕異,朕得聞命矣。至如孕婦,再無有不妙之

理。」命當駕官傳旨民間:「搜取孕婦見朕。」奉御官往朝歌城來。正是:

天降大禍臨孕婦,成湯社稷盡歸周。

話說奉御官在朝歌滿城尋訪有三名孕婦,一齊拿往午門來。只見他夫妻難捨,搶地呼

天,哀聲痛慘大呼曰:「我等百姓,又不犯天子法,又不拖欠錢糧,為何拿我等有孕之

婦?」子不捨母,母不捨女,悲悲泣泣,前遮後擁,扯進午門來。只見箕子在文書房,共微

子啟、微子衍、上大夫孫榮,正議袁洪為將,退天下諸侯之兵。不知如何,只聽得九龍撟鬧

鬧攘攘,呼天呼地,哀聲不絕,眾人大驚。齊出文書房來,問其情由,見奉御官扯著兩三個

婦女而來。箕子問曰:「這是何故?」民婦泣曰:「吾等俱是女流,又不犯天子之法,為何

拿我女人做甚麼?老爺是天子大臣,應當為國為民,救我等蟻命。」言罷哭聲不絕。箕子忙

問奉御官答曰:「皇上夜來聽娘娘言語,將老少二民,骨驗髓,分別深淺,知其老少生

育,皇上大喜。娘娘又奏,尚有剖腹驗胎,知道陰陽;皇上聽信斯言,特命臣等,取此孕婦

看驗。」箕子聽罷,大罵:「昏君!方今兵臨城下,將至濠邊。社稷不久邱墟,還聽妖婦之

言,造此無端罪孽。左右且住!待吾面君諫止。」箕子怒氣不息,後隨著微子等,俱往鹿臺

來見駕。且說紂王在鹿臺,專等孕婦來看驗,只見當駕官啟曰:「有箕子等候旨。」王曰:

「宣來。」箕子至臺上;俯伏大哭曰:「不意成湯相傳數十世之天下,一旦喪於今日。而尚

不知警戒修省,猶造此無辜惡孽,你將何面目見先王在天之靈也?」紂王怒曰:「周武叛

逆,今已有元帥袁洪,足可禦敵,斬將覆軍,不日奏凱,朕偶因觀雪,見朝涉者有老少之

分,行步之異。幸皇后分別甚明,朕得以決其疑,於理何害?今朕欲剖孕婦,以驗陰陽,有

甚大事,你敢當面侮君,而妄言先王也。」箕子泣諫曰:「臣聞人秉大地之靈氣以生,分別

五官,為天地宣猷贊化,作民父母,未聞荼毒生靈,稱為民父母者也。且人死不能復生,誰

不受此血軀,而輕棄以死耶?今陛下不敬上天,不修德政,天怒民怨,人日思亂,陛下尚不

自省,猶殺此無辜婦女,臣恐八百諸侯,屯兵孟津,旦夕不保。一旦兵臨城下,又誰為陛下

守此都城哉?只可惜商家宗裔,為他人所擄,宗廟被他人所毀,宮殿為他人所居,百姓為他

人之民,府庫為他人所有,陛下還不自悔,猶聽婦女之言,敲民骨,剖孕婦。臣恐周武人馬

一到,不用攻城,朝歌之民,自然獻之矣。軍民與陛下作讎,只恨周武不能早至,軍民欲簞

食壺漿以迎之耳。雖陛下被擄,理之當然,只可憐二十八代神主,盡被天下諸屋所毀,陛下

此心忍之乎?」紂王大怒曰;「老匹夫!焉敢覿面侮君,以亡國視朕,不敬孰大於此?」命

武士:「拿去打死。」箕子大呼曰:「死不足惜,你昏君敗國,遺譏萬世,縱孝子慈孫,不

能改也。」只見左右武士,扶箕子方欲下臺,只見臺下有人大呼:「不可!」微子、微子

啟、微子衍三人上臺,見紂王俯伏,嗚咽不能成語,泣而奏曰:「箕子忠良,有功社稷;今

日之諫,雖別過激,皆是為國之言,陛下幸察之。陛下昔日剖比干之心,今又誅忠諫之口,

社稷危在旦夕,而陛下不知悟。臣恐萬姓怨憤,禍不旋踵也,幸陛下憐赦箕子,褒忠諫之

名,庶幾人心可挽,天意可回耳。」紂王見微子等齊來諫諍,不得已乃曰:「聽皇伯、皇兄

之諫,將箕子廢為庶民。」妲己在後殿,出而奏曰:「陛下不可,箕子當面辱君,已無人臣

禮,今若放之在外,必生怨望。倘與周武構謀,致生禍亂,那時表受敵,為患不小。」紂

王曰:「將何處治?」妲己曰:「依臣妾愚見。且將箕子剃髮,囚禁為奴,以示國法,使人

民不敢妄為,臣下亦不敢瀆奏矣。」紂王聞奏大喜,將箕子禁囚之為奴。微子見如此光景,

料天命終無挽救之日,隨即下臺,與微子啟、微子衍大哭曰:「我成湯繼統,六百年來,今

日一旦被嗣君所失,是天亡我商也,奈之何哉?」微子與微子啟兄弟二人商議曰:「我與你

兄弟可將太廟中二十八代神主,負往他州外郡、隱姓埋名,以存商代祀,不令同日絕滅可

也。」微子啟含淚應曰:「敢不如命。」於時二人,打點收拾,投他州自隱。後孔子稱他三

人曰:「徵子去之,箕子為之奴,比干諫而死,謂殷有三仁是也。」後人有詩嘆之:

「鶯囀商郊百草新,成湯宮殿已成塵;為奴豈是延商祀,去國應知接子。剖腹丹心成

往事,割胎民婦又遭;朝歌不日歸周主,戰血郊原已化磷。」

話說微子三人收拾行囊,投他州去了。紂王將三婦人拿上鹿臺,妲己指一婦人腹中是

男,面朝左脅;一婦人也是男,面朝右脅,命武士用刀剖開,毫釐不爽。又指一婦人腹中是

女,面朝後背;用刀剖開,果然不差。紂王大悅道:「御妻妙術如神,雖龜筮莫敵。」自此

毫無忌憚,橫行不道,慘惡異常,萬民切齒。當日有詩為證:

「大雪紛紛宴鹿臺,獨夫何苦降飛災;三賢遠遁全宗廟,孕婦身亡實可哀。」

話說當日刳剖孕婦,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次日,有報事軍報上臺來:「有微子等三位

殿下,封了府門,不知往何處去了。」紂王曰:「微子年邁,就在此也是沒用之人。微子啟

兄弟兩人,就留在朝歌,也做不得朕之事業,他去了反省朕許多煩絮。即今元帥袁洪屢建大

功,料周兵不能做得甚事。」遂日日荒淫宴樂,全不以國事為重。在朝文武,不過具數而

已,並無可否。那日招賢榜篷下,來了二人,生得相貌甚是兇惡,一個面如藍靛,眼似金

燈,巨口獠牙,身軀偉岸;一個面似瓜皮,口如血盆,牙如短劍,容似硃砂,頂生雙角,甚

是怪異,往中大夫府來,謁見飛廉。一見甚是畏懼,行禮畢,飛廉問曰:「二位傑士是那

人氏。高姓何名?」二人欠身曰:「某二人乃大夫之子民,商朝之百姓,聞姜尚欺罔,侵天

子關隘,吾兄弟二人,願投麾下,以報國恩,決不敢望爵祿之榮,願破周兵,以洗王恥。子

民姓高名明,弟乃高覺。」通罷姓名,飛廉領二人往朝內,拜見紂王。進午門竟往鹿臺見

駕,紂王問曰:「大天有何奏章?」飛廉曰:「今有二賢高明、高覺,願求報效,不圖爵

祿,敢破周兵。」紂王聞奏大悅:「宣上臺來。」二人倒身下拜,俯稱臣;王賜平身,二人

立起,紂王一見,相貌奇異,甚是駭然。便道:「朕觀二士,真乃英雄也。」隨在鹿臺上,

俱封為神武上將軍。二人謝恩,王曰:「大夫與朕陪宴。」二人下臺冠帶了,顯慶殿待宴,

至晚謝恩出朝。次日,旨意下,命高明、高覺同欽差,解湯羊御酒,往孟津來。不知兇吉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