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洗耳。正洗之間,又有一人牽一隻年來吃水,其人曰:「那君子!牛來吃水了。」那人
只管洗耳,其人又曰:「此耳有多少汙穢,只管洗?」那人洗完,方開口答曰:「方才帝堯
讓位與我,把我雙耳都汙了;故此洗了一會,有誤此牛吃水。」其人聽了,把牛牽至上流而
飲,那人曰:「為甚事便走?」其人曰:「水被你洗汙了,如何又汙我牛口。」當時高潔之
士如此。此一句乃洗耳不聞亡國音。」眾官在馬上俱聽文王談講先朝興廢,後國遺蹤;君臣
馬上傳杯共享,與民同樂。見了些桃紅李自,鴨綠鵝長;鶯聲嘹嚦,紫燕呢喃。風吹不管遊
人醉,獨有叄春景色新。君臣正行,見一起樵夫作歌而來:
「鳳非乏兮麟非無,但嗟世治有隆汙;龍興雲出虎生風,世人漫惜尋賢路。君不見耕莘
野夫,心樂堯舜與黎鋤;不遇成湯叄使聘,懷抱經綸學左徒。又不見夫傅子,蕭蕭笠甘寒
楚;當年不見高宗夢,霖雨終身藏版土。古來賢達辱而榮,豈特吾人終水滸?且橫牧笛歌清
晝,漫叱黎牛耕白雲。王侯富貴斜暉下,仰天一笑俟明君。」
文王同文武馬上聽得歌聲甚是奇異;內中必有大賢,命辛甲請賢者相見。辛甲領命,拍
馬前來;見一夥樵人言曰:「你們內中可有賢者?請出來與吾大王相見。」放下擔兒,俱言
內無賢者;不一時文王馬至。辛甲回覆曰:「內無賢士。」文王曰:「聽其歌韻清奇,內中
豈無賢士。」中有一人曰:「此歌非吾所作,前邊十里,地名溪,其中有一老叟,朝暮垂
竿,小民等打柴回來,溪少歇,朝夕聽唱此歌;眾人聚得熟了,故此隨口唱出。不知大王駕
臨,有失迴避,乃子民之罪也。」王曰:「既無賢士,爾等暫退。」眾人去了,文王在馬上
只管思念。又行了一路,與文武把盞,興不能盡:春光明媚,花柳芳妍;紅綠交加,妝點春
色。正行之間,只見一人挑著一擔柴唱歌而來:「春水悠悠春草奇,金魚未遇隱溪;世人不
識高賢志,只作溪邊老釣磯。」
文王聽得歌聲,嗟嘆曰:「此中必有大賢。」宜生在馬上看那挑柴的好像猾民武吉。宜
生曰:「主公!方才作歌者,相似打死王相的武吉。」王曰:「大夫差矣!武吉已死萬丈深
潭之中。前演先天數,豈有武吉還在之理?」宜生看的實了,隨命辛免曰:「你是不是拿
來。」辛免走馬向前,武吉見是文王駕至,迴避不及,把柴歇下,跪在塵埃。辛免看時,果
然是武吉。辛免回見文王啟曰:「果是武吉。」文王聞言,滿面通紅,大聲喝曰:「匹夫!
怎敢欺孤太甚?」隨對宜生曰:「大夫這等狡猾之民,須當加等勘問;殺傷人民,躲重投
輕,罪與殺人等,今若被武吉逃躲,則『先天數』竟有差錯,何以傳世?」武吉泣拜在地奏
曰:「吉乃守法奉公之民,不敢狂悖:只因誤傷人命,前去問一老叟。離此間叄裡,地名
溪,此人乃東海許州人氏,姓姜名尚字子牙,道號飛熊;叫小人拜他為師傅,與小人回家挖
一坑,叫小人睡在裡面,用草蓋在身上,頭前點一盞燈,腳後點一盞燈,草上用米一把,撒
在上面,睡到天明,只管打柴再不妨了。千歲爺!螻蟻尚且貪生,豈有人不惜命?」只見宜
生馬上欠身賀曰:「恭喜大王!武古今言:『此人道號飛熊。』正應靈臺之兆。昔日商高宗
夜夢飛熊,而得傅說;今日大王夢飛熊,應得子牙。今大王行樂,正應求賢;望大王宣赦武
吉無罪,令武吉往前林請賢士相見。」武吉叩頭,飛奔杯中去了。且說文王君臣將至林前,
不敢驚動賢士;離數箭之地,文王下馬,同宜生步行入林。且說武吉趕進林來,不見帥父,
心下著慌;又見文王進林,宜生問曰,「賢士在否?」武吉答曰:「方才在此,這會不見
了。」文王曰:「賢士可有別居?」武吉道:「前邊有一草舍。」武吉引文王駕至門首,文
王以手撫門,猶恐造次;只見裡面來一小童開門。文王笑臉問曰:「老師在否?」童曰:
「不在,同道友閒行。」文王問曰:「甚時回來?」童子曰:「不定;或就來,或一二日,
或叄五,萍蹤靡定,逢山遇水,或師或友,便談玄論道,故無定期。」宜生在傍曰:「臣啟
主公!求賢聘傑,禮當虔誠;今日來意未誠,宜其遠避。昔上古神農拜長桑,軒轅拜老彭,
黃帝拜風后,湯拜伊尹,須當沐裕齋戒,擇吉日迎聘,方是敬賢之禮。主公且暫請駕回。」
文王曰:「大夫之言是也。命武吉隨駕回朝。」文王行至溪邊,見光景稀奇,林木幽曠。乃
作詩曰:
「宰割山河布遠猷,大賢抱負可同謀;此來不見垂竿釣,天下人愁幾日休。」
又見綠陰之下,坐石之旁,魚竿飄在水面,不見子牙,心中甚是悒快。復吟詩曰:
「求賢遠出到溪頭,不見賢人只見釣,一竹青絲垂綠柳,滿江紅日水空流。」
文王留戀不捨,宜生力請駕回。文王方隨眾文武回朝。抵暮進西岐,到殿廷,文王傳
旨:「令百官俱不必各歸府第,都在殿廷齋宿叄日,同去迎請大賢。」內有大將軍南宮進
曰:「溪釣叟,恐是虛名;大王未知真實,而以隆禮迎請,倘言過其實,不過費主公一片真
誠,竟為愚鄙夫所弄。依臣愚見,主公亦不必如此費心;待臣明日自去請來。如果才副其
名,主公再以隆禮加之未晚。如果虛名,可叱而不用,又何必主公齋宿而後請見哉?」宜生
在旁厲聲言曰:「將軍此事不是如此說,方今天下荒荒,四海鼎沸;賢人君子多隱於谷。今
飛熊應兆,上天垂象,特賜大賢助我皇基,是西岐之福也。此時自當學古人求賢,破資格拘
牽之習,豈得如近日欲賢人之自售哉,將軍切不可說如是之言,使諸臣懈怠。」文王聞言大
悅曰:「大夫之言,正合孤意。」於是百官俱在獻廷齋宿叄日,然後聘請子牙。後人有詩
曰:
「西岐城中鼓樂喧,文王聘請太公賢;周家從此皇基固,九五為尊八百年。」
文王從散宜生之言,齋宿叄日。至第四日,沐浴整衣,極其精誠,文王端坐鑾與,扛□
(左提「手」,右「臺」)聘禮,文王擺列車馬成行,前往溪,來迎子牙。封武吉為武德將
軍。笙簧滿道,竟出西岐,不知驚動多少人民,扶老攜幼來看迎賢。但見:
屈分五采,戈戟鏘鏘,笙簧拂道,如鶴淚鸞鳴,畫鼓咚咚一似雷聲滾滾,對子馬人人喜
悅,金吾士個個歡欣。文在東寬袍大袖,武在西貫甲披堅。毛公遂、周公旦、召公、畢公、
榮公,五賢佐主,伯達、伯、叔夜、叔夏等,八俊相隨。城衙氤氳香滿道,郭外瑞彩結成
祥;聖主駕臨西土地,不負五鳳鳴岐山。萬民齊享昇平日,宇宙雍熙八百年;飛熊預兆興周
室,感得文王聘大賢。
文王帶領文武出郭,逕往溪而來。行至叄十五里,早至林下。文王傳旨:「士卒暫在林
下札住,不必聲楊,恐驚動賢士。」文王下馬,同散宜生步行入得林來;只見子牙背坐溪
邊,文王悄悄的行至跟前,立於子牙之後,子牙明知駕臨。故作歌曰:
「西風起兮自雲飛,歲已暮兮將焉依?五鳳鳴兮真主現,垂鉤竿兮知我稀。」
子牙作畢,文王曰:「賢士快樂否?」子牙回頭看見文王,忙棄竿一傍,俯伏叩地曰:
「子民不知駕臨,有失迎候,望賢王恕尚之罪。」文王忙扶住拜言曰:「久慕先生,前顧未
遇;昌知不恭,今特齋戒,專誠拜謁。得睹先生尊顏,實昌之幸也。」命宜生扶賢士起來,
子牙躬身而立;文王笑容攜子牙至茅舍之中,子牙再拜,文王回拜。文王曰:「久仰高明,
未得相見;今幸接丰標,聆教誨,昌實叄生之幸矣。」子牙拜而言曰:「尚乃老朽菲才,不
堪顧問;文不足安邦,武不足定暾,荷蒙賢王枉顧,實辱鑾輿,有負聖意。」宜生在傍曰:
「先生不必過謙,吾君臣沐裕虔,特申微忱,專心聘請:今天下紛紛,定而又亂,當今天子
遠賢近佞,荒淫酒色,線虐生民,諸侯變亂,民不聊生。吾主晝夜思維,不安枕蓆;久慕先
生大德,惻隱溪,特具小聘,先生不棄,共佐明主,吾主幸甚一生民幸甚日先生何苦隱胸中
之奇謀,忍生民之塗炭日何不一展緒餘,哀此□(「螢」字將「蟲」換成「幾」),出水火
而置之昇平?此先生覆載之德,不世之仁也。」宜生將聘禮擺開,子牙看了,速命童兒收
訖;宜生將鑾輿推過,請子牙登輿。子牙跪而告曰:「老臣荷蒙洪恩,以禮相聘;尚已感激
非淺,怎敢乘坐鑾輿。越名僭分?這個斷然不敢。」文王曰:「孤預先設此,特迓先生;必
然乘坐,不負素心。」子牙再叄不敢,推阻數次,決不敢坐;宜生見子牙堅意不從,乃對文
王曰:「賢者既不乘輿,望主公從賢者之請:可將大王逍遙馬請乘,主公乘輿。」王曰:
「若是如此,有失孤數日之虔誠也。」彼此又推讓數番,文正乃乘輿,子牙乘馬;歡聲載
道,士馬軒昂。時值喜吉之辰,子牙來時,年已八十。有詩嘆曰:
「渭水溪頭一釣竿,鬢霜皎皎白於紈;胸橫星斗沖霄漢,氣吐虹霓掃日寒。養老來歸西
伯宇,避危拚棄舊王冠;自從夢入飛能後,八百餘年享奠安。」
話說文王聘子牙進了西岐,萬民爭看,無不欣悅;子牙至朝門下馬,文王升殿,子牙朝
賀畢,文王封子牙為右靈生丞相,子牙謝恩。偏殿設宴,百官相賀對飲;其時君臣有輔,龍
虎有依。子牙相國有方,安民有法;件件有條,行行有款。西岐起造相府,此時有報傳進五
關,泛水關首將韓榮,具疏往朝歌,言姜尚相周。不知子牙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