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個術士的命!」子牙曰:「娘子你放心,是這樣官,未展我胸中才學,難遂我平生之
志。你且收拾行裝,打點同我往西岐去。不日官居一品,位列公卿,你授一品夫人,身著霞
佩,頭帶珠冠,榮耀西岐,不枉我出仕一番。」馬氏笑曰:「子牙你說的是失時的話!現成
官你沒福做,到要空拳隻手去別處尋;這不是折得你胡思亂想,奔投無路,捨近求遠,尚望
官居一品。天子命你監造臺工,明明看顧你。你做的是那裡清官;如今多少大小闢員,都是
隨時而已。」子牙曰:「你女人家不知遠大。天數有定,遲早有期,各自有主。你與我同到
西岐,自有下落。一日時來,富貴自是不淺。」馬氏曰:「我和你夫妻緣分只到的如此,我
生長朝歌,決不佳他鄉外國去。從今說過,你行你的,我幹我的,再無他說。」子牙曰:
「娘子此言錯說了!嫁雞怎不隨雞飛?夫妻豈有分離之理?」馬氏曰:「妾身原是朝歌女
子,那裡去離鄉背井?子牙從實些寫一紙休書與我,各自投生,我決不去。」子牙曰:「娘
子隨我去好。異日身榮,無邊富貴。」馬氏曰:「我的命只合如此,也受不起大福分!你自
去做一品顯官,我在比受些窮苦。你再娶一房有福的夫人罷!」子牙曰:「你不要後悔。」
子牙點頭嘆曰:「你小看了我,既嫁與我為妻,怎不隨我去?必定要你同行。」馬氏大怒:
「姜子牙你好就與你好開交;如要不肯,我與父兄說知,同你進朝歌見天子,也講一個明
白。」夫妻二人正在此鬥口,有宋異人同妻孫氏來勸子牙曰:「賢弟!當時這件事是我作伐
的,弟婦既不同你去,就寫下一字與他。賢弟乃奇男子,豈無佳配,何必苦苦留戀他?常言
道:『心去意難留。』勉強終非是好結果。」子牙曰:「長兄嫂在上,馬氏隨我一場,不曾
受用一些,我心不忍離他,他倒有離我之心;長兄吩咐,我就寫休書與他。」子牙寫了休
書,拿在手中道:「娘子!書在我手中,夫妻還是團圓的好。你接了比書,再不能完聚
了。」馬氏伸手接書,全無半毫顧戀之心。子牙嘆曰:「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般由
是可,最毒婦人心?」馬氏收拾回家,改節去了不題。子牙打點起行,作辭宋異人,嫂嫂孫
氏:「姜尚蒙兄嫂看顧提攜,不期有今日之別。」異人治酒與姜子牙餞行,飲罷遠送一程,
因而問曰:「賢弟往那裡?」子牙曰:「小弟別兄,往西岐做些事業。」宋異人曰:「倘賢
弟得意時,可寄一音,使我也放心。」二人淚而別:
異人送別在長途,兩下分離心思孤;只為金蘭思義重,幾回搔首意躊躇。
話說子牙離了宋家莊,取路往孟津,過了黃河,逕往澠池縣、往臨潼關來。只見一起朝
歌奔走百姓,有七八百黎民;父攜子哭,弟為兄悲,夫妻落淚,男女悲哭之聲,紛紛載道。
子牙見而問曰:「你們是朝歌的民?」有認的是姜子牙,眾民叫曰:「姜老爺!我等是朝歌
民,因為紂王起造鹿臺,命崇侯虎監督;那天殺奸臣,叄丁抽二,獨丁鞍役,有錢者買閒在
家,累死數萬人夫,填鹿臺之下,晝夜無息。我等經不得這樣苦楚,故此逃身出五關;不期
總兵張老爺不放我們出關,若是拿回去,死於非命,故此傷心啼哭。」子牙曰:「你們不必
如此,待我見張總兵,替你們說個人情,放你們出關。」眾人謝曰:「這是老爺天恩,普施
甘露,枯骨重生。」子牙把行囊與眾人看守,獨自前往總兵府來。眾人問曰:「那裡來
的?」子牙曰:「煩你傳報,商都下大夫姜尚來拜你總兵。」門上人來報:「啟老爺!商都
下大夫姜尚來拜。」張鳳想下大夫姜尚來拜,他是文人,我乃武官,他近朝廷,我居關隘,
百事有煩他。急命左右:「請進。」子牙道家打扮,不著公服,逕往裡面見張鳳。張鳳一見
子牙道服而來,便坐而問曰:「來者何人?」子牙曰:「吾乃下大夫姜尚是也。」鳳問曰:
「大夫何為道服而來?」子牙答曰:「卑職此來,不為別事;單為眾民苦切,天子不明,聽
妲己之言,廣施土木之工,興造鹿臺,命崇侯虎督工。豈意彼掐虐萬民,貪圖賄賂,不惜民
力!況四方兵未息肩,上天示儆,水旱不均,民不聊生,天下失望,黎庶遭殃,可憐累死萬
民,填於臺內。荒淫無度,奸臣蠱惑天子,狐媚巧閉聖聰。命我督造鹿臺,我怎誤國害民傷
財?因此直諫。天子不聽,反欲加罪於我。我本當以一死,以報爵祿之恩;奈尚天數未盡,
蒙恩赦宥,放歸故鄉;因此行到了貴治,偶見許多百姓,攜男拽女,扶老攜幼,悲號苦楚,
甚是傷情。如若執回,又懼炮烙蠆盆,慘刑惡法,殘缺肢體,骨粉魂消。可憐民死無故,怨
魂負屈!今尚觀之,心實可憐!筆不辭愧面,奉謁臺顏。懇求賜眾民出關,黎庶從死而之
生,將軍真天高海闊之恩,實上天好生之德。」張鳳聽罷,大怒言曰:「汝乃江湖之士,一
旦富貴,不思報本於君恩,反以巧言而惑我。況逃民不忠,若聽汝言,宜陷我於不義;我受
命執掌關隘,自宜盡臣子之節。逃民玩法不守國規,宜當拿解於朝歌。自思只是不放過此
關,彼自然回國,我已自存一線之生路矣。若論國法,連汝並解回朝,以正國典;奈吾初
會,暫且姑免。」喝兩邊把姜尚推將出去。子牙滿面羞慚,眾民見子牙回來問曰:「姜老
爺!張老爺可放我等出關?」子牙曰:「張總兵連我也要拿進朝歌城去,是我說過了。」眾
人聽罷,齊齊叫苦。七八百黎民號陶痛哭,哀聲徹野。子牙看見不忍,子牙曰:「你們眾民
不必啼哭,我送你們出五關去。」有等不知事的黎民,聞知此語,只說寬慰他,乃曰:「老
爺也不出去,怎生救我們?」內中有知道的哀求曰:「老爺若肯救援,便是再生之恩!」子
牙曰:「你們要由五關者,到黃昏時候,我叫你等閉眼,你等就閉眼。若聽得耳內風響,不
要睜眼,開了眼時,跌出腦漿來不要怨我。」眾人應承了。子牙到一更時分,望崑崙山拜
罷;口中唸唸有詞,一聲響,這一會子牙土遁救出萬民。眾人只聽得風聲颯颯,不一會四百
裡之程,出了臨潼關、穿雲關、界牌關、汜水關。到金雞嶺子牙收了土遁,眾民落地。子牙
曰:「眾人開眼。」眾人睜開了眼。子牙曰:「此處就是汜水關外金雞嶺,乃西岐州地方,
你們好好去罷。」眾人叩頭謝曰:「老爺天垂甘露,普救群生,此恩此德,何日能報?」眾
人拜別不題。且說子牙往溪隱跡。
棄卻朝歌遠市塵,法施土遁救顛連;閒居渭水垂竿釣,只等風雲際會緣。武吉災殃為市
道,飛熊夢兆主求賢;八十才逢明聖主,方立周朝八百年。
話說眾民等待天明:果是西岐地界,過了金雞嶺,便是首陽山。走過燕山:又過了白柳
村,前至西岐山。過了七十里,至西岐城,眾民進城觀看景物;民豐財阜,行人讓路,老幼
不欺,市井謙和。真乃堯天舜日,別是一番風景。眾民作一手本,投遞上大夫府。散宜生接
著手本,翌日伯邑考傳命:「既朝歌逃民,因紂王失政,夾歸吾土。無妻者給銀與他娶妻,
又與銀子。令眾人移居安處,鰥寡孤獨者,在叄濟倉造名,自領口糧。」宜生領命,邑考
曰:「父王囚裡七年,孤欲自往朝歌代父贖罪,不知卿意如何?」散宜生奏曰:「臣啟公
子!主公臨別時言,七年之厄已滿,災完難足,自然歸國。不得造次,有違主公臨別之言。
如公子不安,可差一士卒前去問安,亦不失為子之道;何必自馳鞍馬,身臨險地哉?」伯邑
考嘆曰:「父王有難,七載禁於異鄉,舉目無親;為人子者,於心何忍!所謂立國立家,徒
為虛設,要我等九十九子何用?我自帶祖遺叄件寶貝,往朝歌進貢,以贖父罪。」伯邑考此
去,不知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