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是醉了迷了痴了!何故說出這等不堪言語?天下諸侯有名者,西伯姬昌、東伯姜桓楚、南
伯鄂崇禹,總八百鎮諸侯。一齊都到冀州,也不在我鄭倫眼角之內,何苦自視卑弱如此?末
將自幼相從君侯,荷蒙提,玉帶垂腰;末將願效駑駘,以盡犬馬。」蘇護聽鄭倫之言,對眾
將曰:「此人催糧,路逢邪氣,滿口亂談;且不但天下八百鎮諸侯。只因崇黑虎曾拜異人。
傳授道術,神鬼皆驚,胸藏韜略,萬夫莫敵,你如何輕視此人?」只見鄭倫聽罷,按劍大叫
曰:「君侯在上,末將不生擒黑虎來見,把頂上首級,納於眾將之前。」言罷,不由軍令,
翻身上了火眼金睛獸,使兩柄降魔杵,放炮開城,排開叄千烏鴉兵,像一塊烏雲卷地。及至
營前,厲聲高叫曰:「只叫崇黑虎出來見我。」崇營探馬報人中軍:「啟二位老爺!冀州有
一將,請二爺答話。」黑虎欠身曰:「待小弟一往。」調本部叄千飛虎兵,一對旗開處,黑
虎一人當先;見冀州城下有一簇人馬,按北方壬癸水,如一片烏雲相似。那一員將,面如紫
棗,須似金針,帶九雲烈焰冠,大紅袍,金鎖甲,玉束帶,騎火眼金睛獸,使兩根降魔杵。
鄭倫見崇黑虎裝束稀奇,帶九雲四獸冠,大紅袍,連環鎧,玉束帶,也是金睛獸,使兩柄湛
金斧。黑虎認不得鄭倫,叫曰:「冀州來將通名。」鄭倫曰:「冀州督糧上將鄭倫也。汝莫
非曹州崇黑虎,擒我主將之子,自恃強暴,可速獻出我主將之子,下馬受縛;若道半個不
是,立為齏粉。」崇黑虎大怒罵曰:「好匹夫!蘇護違犯天條,有碎骨粉身之禍;你皆是反
賊逆黨,敢如此大膽,妄出狂言。」催開坐下獸,輪起手中斧,飛來直取鄭倫。鄭倫手中
杆,急架相還。二獸相迎,一場大戰。但見:
兩陣咚咚發戰鼓,五采幢空中舞;叄軍喊助神威,慣戰兒郎持弓弩。二將齊縱金睛獸,
四臂齊舉斧共杆。這一個怒發如雷烈焰生,那一個自小生來性情滷;這一個面如鍋底赤須
長,又只見那一個臉似紫棗紅霞肚。這一個蓬萊馬中斬蛟龍,那一個萬仞山前誅猛虎;這一
個崑崙山上拜明師,那一個八卦爐邊參老祖。這一個學成武藝將江山整,那一個秘授道術把
乾坤補。自來也見將軍戰,不似今番杵對斧。
二將相交,只殺得紅雲慘慘,白霧霏霏;兩家棋逢對手,將遇作家,來往有二十四五回
臺。鄭倫見崇黑虎脊背上背一紅葫蘆;鄭倫自思:「主將言:『此人有異人傳授秘術,』即
此是他法術。常人道:『打人不如先下手。』」鄭倫也曾拜西崑崙度厄真人為師,真人知道
鄭倫封神榜上有名之士,特傳他鼻竅中二氣,吸人魂魄;凡與將對敵,逢之即擒。故此著他
下山,投冀州掙一條玉帶,享人間福祿。今日會戰,鄭倫手中杵,在空中一晃,後邊叄千烏
鴉兵,一聲吶喊,行如長蛇之勢。人人手執撓鉤,個個橫拖鐵索,飛雲閃電而來。黑虎觀
之,如擒人之狀。黑虎不知其故,只見鄭倫竅中一聲響如鐘聲,竅中兩道白光噴將出來,收
人魂魄。崇黑虎耳聽其聲,不覺眼目昏花,跌了個金冠倒豎,鎧甲離鞍,一對戰靴,空中亂
舞。烏鴉兵生擒活捉,繩綁二臂。黑虎半響方醒,定睛看時,已被綁了。黑虎怒曰:「此賊
好賺眼法,如何不明不白,將我擒獲?」只見兩邊掌得勝鼓進城。有詩為證:
「海島名師授秘奇,英雄猛烈世應稀;神鷹十萬全無用,方顯男兒語不移。」
且言蘇護正在殿上,忽聽得城外響鼓,嘆曰:「鄭倫休矣!」心甚遲疑。只見探馬飛報
進來:「啟老爺!鄭倫生擒崇黑虎,請令定奪。」蘇護不知其故,心不暗想:「倫非黑虎之
敵手,如何反為所擒?」急傳令:「進來!」倫至殿前。將黑虎被擒,訴說一遍;只見眾士
卒,把黑虎簇擁至階前。護即下殿,叱退左右,親釋其縛;跪下言曰:「護今得罪天子,乃
無地可容之犯臣;鄭倫不諳事體,觸犯天威,護當死罪。」崇黑虎答曰:「仁兄與弟一拜之
交,未敢忘義;今被部下所擒,愧身無地。又蒙厚禮相看,黑虎感恩非淺。」蘇護尊黑虎上
坐,命鄭倫眾將來見。黑虎口:「鄭將軍道術精奇,今被所擒,使黑虎終身悅服。」護令設
宴,與黑虎二人歡飲。護把天子欲進女之事,一一對黑虎訴了一遍。黑虎曰:「小弟此來,
一則為兄失利,二則為仁兄解圍。不期令郎年紀幼小,自恃剛強,不肯進城請仁兄答話,因
此被小弟擒回在後營,此小弟實為仁兄也。」蘇護謝曰:「此德此倩,何敢有忘?」不言二
侯城內飲酒。單言報馬進轅門來報:「啟老爺!二爺被鄭倫擒去,未知吉凶,請令定奪。」
侯虎自思:「吾弟自有道術,為何被擒?」其時掠陣官言:「二爺與鄭倫正戰之間,只見鄭
倫把降魔杵一擺,叄千烏鴉兵一齊而至;只見鄭倫鼻子裡兩道白光出來,如鐘聲響亮,二爺
便撞下馬來,故此被擒。」侯虎聽說驚曰:「世上如何有此異術?再差探馬打聽虛賞。」言
未畢,報:「西伯侯差官轅門下馬。」侯虎心中不悅,吩咐:「令來!」只見散宜生素服角
帶,上帳行禮畢:「卑職散宜生拜見君侯。」侯虎口:「大夫!你主公為何偷安,竟不為
國,按兵不動,違逆朝廷旨意?你主公甚非為人臣之禮。今大夫此來,有何話說?」宜生答
曰:「我主公言:『兵者,兇器也;」人君不得已而用之。今因小事,勞民傷財,驚慌萬
戶,所過州縣府道,呼叫一應錢糧,路途跋涉,百姓有徵租榷稅之擾,軍將有披堅執銳之
苦。因此我主公使卑職下一紙之書,以息烽煙;使蘇護進女王廷,各罷兵戈,不失一殿股肱
之意。如不獲從,大兵一至,叛除奸,罪當滅族,那時蘇護死而無悔。」侯虎聽言大笑曰:
「姬昌自知違逆朝廷之罪,特用此支吾之詞,以求自釋。吾先到此,損兵折將,惡戰數場;
那賊焉肯見一紙之書而獻女也?吾且看大夫往冀州見蘇護如何?如不依允,看你主公如何回
旨?你且去!」宜生出營上馬,逕到城下叫門:「城上的報與你主公,說西伯侯差官下
書。」城上士卒忙報上殿:「啟爺!西伯侯差官在城下,口稱上書。」蘇護與崇黑虎飲酒末
散。護曰:「姬伯乃西岐之賢人,速令開城,請來相見。」不一時,宜生到殿前行禮畢。護
曰:「大夫今到敝郡,有何見諭?」宜生曰:「卑職今奉西伯侯之命,前月君候之題反詩,
得罪天子。當即效命起兵問罪。我主公素知君侯忠義,故此按兵,未敢侵犯。今有書上達君
侯,望君侯詳察賜行。」宜生將錦囊內書獻與蘇護,護接書開拆。書曰:
「西伯侯姬昌百拜冀州君侯蘇公麾下:昌聞:『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今天子欲選豔
妃,凡公卿士庶之家,豈得隱匿?今足下有女淑德,天子欲選入宮,自是美事,足下竟與天
子相抗,是足下忤君,且題詩午門,意欲何為?足下之罪,已在不赦。足下僅知小節,為愛
一女,而失君臣大義。昌素聞公忠義,不忍坐視,特進一言,可轉禍為福,幸垂聽焉!且足
下欲進女王廷,實有叄利:女受宮幃之寵,父享椒房之貴,宮居國戚,食祿千鍾,一利也。
冀州水鎮,滿宅無驚,二利也。百姓無塗炭之苦,叄軍無殺戮之傷,叄利也。公若執迷,叄
害日下至矣:冀州失守,宗廟無存,一害也。骨肉有滅族之禍,二害也。軍民遭兵燹之災,
叄害也。大丈夫當舍小節,而全大義,豈得效區區無知之輩,以自取滅亡哉?昌與足下同為
商臣,不得不直言上瀆,幸君侯留意也。草草奉聞,立候裁決。謹啟。」
蘇護看畢,半響不言,只是點頭。宜生見護不言,乃曰:「君侯不必猶預,如允以一書
而罷干戈,無非上從天命,中和諸侯,下免叄軍之苦。此乃主公一段好意,君侯何故緘口無
語?乞速降號令,以便施行!」蘇護聞言,對崇黑虎曰:「賢弟你來看一看,姬伯之言,實
是有理;果是真心為國為民,乃仁義君子也!耙不如命?」於是命酒管待散宜生於館舍。次
日修書贈金帛,令先回西岐:「我隨後進女,朝商贖罪。」宜生拜辭而去。真是一封書抵十
萬之師。有詩為證:
「舌辨懸河匯百川,方知川義與臣賢;數行書轉蘇侯意,何用叄軍眠枕戟?」
蘇護送散宜生回西岐,與崇黑虎商議:「姬伯之言甚善,可速整裝,以便朝商;毋致遲
疑,又生他議。」二人欣喜。不知其女若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