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揉著眉頭:「此事你先別聲張,讓我想想,用什麼法子找出她。」
我連忙點頭,恨不得立刻回到歸雲山莊,和師父一起刨地三尺將母親找出來。
師父的眼眸明亮璀璨,也許是太激動了,站那半天眉頭都揉紅了都沒拿出個方案來。
我等得急了,問道:「師父,你真的認為母親很關愛我?」
「這是,自然。不然胡亂將你送人便是,為何要送到我的門前?又為何每年都送了禮物來,那重山劍譜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至寶,她毫不吝嗇就送了你,這份關愛難道你還沒覺得?」
「那,我有個主意。師父若是認為母親就隱居在歸雲山莊,那我就隨江辰回去,等到了江家,就對外放出風聲,說我在金波宮中了劇毒,性命攸關之際,母親若是真的關心我,必定會來看我,給我送解藥,師父你隱藏在暗處,守株待兔。」
師父喜上眉梢:「這個主意,甚好,小末,你果然比我聰明。」
我暗暗汗顏,但願這個主意不餿。
我從師父的房間出來,發現師叔們都回房休息去了。我繞到迴廊下,坐在臺階上,心裡描畫著母親的模樣,猜測她和師父的過往。突然,我想起雲知是的一句話,他說雲知非和師父闖金波宮被困,後來被我母親私自放了。看來,母親和師父之間定有故事,而那故事,必定是黯然**。
我輕輕嘆了口氣,情最傷人。師父那樣淡定從容的性子,今日聽到母親留下的一道指令,看到母親佈置的一個房間,立刻全然亂了陣腳。
「小末。」
這一聲輕喚,悠遠的似從天際而來,乾乾淨淨的嗓音,一如山間的溪流,晨起的山風。瞬間風乍起,拂起一池漣漪,我不由自主的回頭,心跳的很快。
雲洲站在我的身後,似是等了我許久,又似是無意中剛來到這裡。
夜晚的海上起了薄薄的霧,迴廊下的燈被海風吹的晃晃悠悠,忽明忽暗的光霧濛濛的帶著一股水汽,投射在他的面容上,恍恍惚惚的人也如在夢裡一般,清逸悠遠。
見到他,我心裡也像是哽著一團霧濛濛的酸澀,無從排解。
我努力將語氣壓抑的平靜無波:「你怎麼來了?我以為,你隨著雲大人回了福建。」
他上前兩步,站在我的近前,緩緩道:「小末,那晚,是我約你去起月樓。」
我訝然:「是你!」
我驚訝地看著他,既然是他約我去起月樓,那為何我見到的卻是他的父親?
燈光閃爍,他的眼眸裡也明明閃閃著一族火苗樣的亮光,「我是個不善於言辭的人,有些話在心裡百轉千回,卻不知該如何說出口……當我感覺到自己對你的那種感情,想對你說的時候,你卻叫我哥哥……你不知道,你每叫一次,我心裡便涼一分。那些想說的話,又漸漸被你堵了回去。你在江辰面前收放自如,灑脫快活。而和我在一起,卻很侷促刻板。我想,你是把我當哥哥吧……於是,那些話,我再也說不出口。」
我聽到這裡,心裡酸澀難當。當時的我,覺得他那樣高不可攀,只覺得能叫他一聲哥哥,已經是我能接近他的極限。
「我一直以為你喜歡的是江辰,可是你突然卻告訴師父,你想嫁的人是我。你不知道我那日的狂喜……我很少喝酒,那一天卻忍不住,自斟自飲。可是,那快活只是短短的一瞬,你特意又跑了來,告訴我,你只是和我開個玩笑。」
他的聲音黯然低了下來。我心裡沉甸甸的好似壓了一塊鉛塊,一直往下墜著、墜著,沒有盡頭。
「再後來,你熱心的給我做媒,而江辰又和你定了婚約,我心裡的失意和難受……我只有離你遠遠的,我怕自己失去理智。」
我神思恍惚,沉浸在他的敘述裡,一幕幕的過往在心底徐徐展開,有多少的傾慕,就有多少的患得患失,有多少試探,接踵而來就有多少的誤會。無緣,想必就是如此,不論如何的嚮往,終會讓你錯過。
「我心灰意冷的離開,卻又在端午節遇見你,你對我說,既是喜歡的東西,為何要送人?直到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你的心思……」
我心裡幽嘆,我又何嘗不是,直到見到相思匕首,才明白他的心思。
「賜婚不成,我打定主意,便是皇帝不允,我也不會放棄。我約你去起月樓,便是存了這樣的心思。」他頓了頓道:「可是,父親卻將我鎖在房裡去見了你,我後來破窗趕去,恰好聽見了父親的話。」他頓了頓,「我滿懷希翼而去,卻聽見了父親的那一番話。當時我的震驚與你一樣,甚至更甚,轉瞬從希望的極致,跌落到絕望的最極致,這便是我那一日,那一夜的感觸,時至今日,仍舊清清楚楚記得,永生難忘。我不信,回到家中再次追問父親。父親親口告訴我,當年的確是慕容俏親口告訴他,她懷了我二叔的遺腹子。所以,父親讓她離去,從此不再為難她。」
我的眼眶又酸又漲,卻強忍著不想讓眼淚掉下來。原來他都知道了一切。我還以為,痛苦的只有我自己。我和他,只能是這樣的結局,註定有緣無分,今生只是兄妹。
他的聲音低沉婉轉,慢捻輕攏,淡淡嫋嫋的撥人心絃,海風吹拂著他的衣角和我的衣角,飄飛的象是一對海鳥,可是卻不能比翼。
「那時,我眼睜睜看著你隨江辰而去,無法挽留……那夜,我醉的一塌糊塗。」
「我恍恍惚惚的過了幾天,心裡想著,這一次真的放手,不再見你。就讓時間慢慢磨平心裡那些不曾說出來,也再也沒有機會說出來的話。等他年再見,也許那時,能坦然面對你和江辰,能笑著叫你一聲妹妹。」
我的眼淚再也忍耐不住,悄然滑落,臉頰上溼潤的兩行,被海風吹著,僵僵的肌膚,緊繃著難受之極。
他長嘆了一口氣,「然而,有天我突然接到一份奇怪的信函。信裡只有一句話,說你並不是我二叔的女兒,你的父親,就是師父。」
我猛然一驚,情不自禁側頭看著雲洲。這是誰送來的信函?竟然說我是師父的女兒,真的麼?可是,從師父的言談之中,我能感覺到母親並不是水性楊花之人,我私心裡也不願意她這樣,而她也親口對雲知是承認我是雲知非的遺腹子,她身為女子,豈會拿自己的名節開玩笑?所以,我幾乎已經肯定自己就是雲知非的女兒,若我不是仇人之女,她又如何忍心生下就將我棄在師父跟前?
「我當時,拿著那份信函,真是悲喜交集。半信半疑之際,我心裡仍舊有著一絲幻想,這信裡說的是真的,我無法查訪寫信之人是誰,於是我又折回到逍遙門去找師父問個究竟,可是,我在山下碰見師父和眾位師叔,知道你和江辰來了金波宮。我就隨同師父來了這裡,我也想在這裡能見到慕容宮主,我想親口問問她,你我究竟是不是兄妹,沒有得到她的一句肯定,我,我不會死心。」
我扭過頭去,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和神情。認識他幾年來,這是他對我說過的最長的一次話,那樣的認真,一字一頓般的娓娓道來。怪不得他來了這裡,怪不得他有些憔悴,原來他一切都知道了。
他為了這一點點渺茫的希望,為了一份莫名其妙的信函,千里而來,不肯放棄。我除了難過除了感動,更多的是無奈和認命。就算我不是他的妹妹。以我母親和雲家的恩怨,我和他,也再無可能,我若嫁他,雲知是決不肯答應,也無異重重傷了母親。
水聲澹澹,海波一浪一浪衝著礁石,如起伏的心事。我緩緩站起身,遙看著天際朦朧高遠的一輪清月,心裡十分清醒,我與他的結局只能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雲洲牢牢的看著我,「小末,你為什麼不說話?」
說什麼呢?再多的言語都是空乏,改變不了什麼,徒增無望。許多一直盼望著能有機會表明心意的話語,從此只能變成無法開口的隱秘,永遠埋在心底。
「雲師兄,我,我和江辰的婚期定在中秋節,你若有空,來歸雲山莊。」
這一句話,我費盡了所有的力氣,彷彿自己脫離了軀體,站在高處看著這個自己正在手起刀落,想將過往一刀割斷!
可是,我明明聽見了身體裡淅淅瀝瀝的一種聲音,那是什麼?
身後,是死一般的寂靜,他似乎沒有呼吸一般,我硬著心腸徑直從他身邊匆匆而過。我不敢回頭。讓他死心吧,放掉兒女情長,帶著父輩的期望,家族的榮耀,海闊天空任意高飛。
轉過迴廊時,我終歸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背後是寬廣無垠的海,黑沉沉如一簾巨大的帷幕,雖然有明月當頭,雖有清輝萬里,終歸撥不明那巨大的一帷濃黑。
我看著那個遺世獨立般的身影,隱痛洶湧而來,雲洲,我除了讓你死心,還能怎樣?
那天晚上,我睡的極不安穩,恍恍惚惚中似是聽見了一聲嘆息。
第二天早上,我在枕邊發現一份信。
我輕輕開啟,信上只有一句詩:郴江本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這首秦觀的詞,我極是喜歡,但這最末的兩句,我不甚明白,曾拿去向他討教。他當時輕輕笑了笑,答曰,此句詩歷來文人有多種解讀,看當時的心境各有體會,我覺得意會就好,硬要解釋出什麼意思,那意境便輕了,白了,無味了。
當時我看著他雲清風淡的神仙姿容,暗自羞慚自己愚鈍,何時才能與他心有靈犀呢?
而此刻,我懂了,這最後的兩句,我從此不會再去問人。
我走出屋子,慢慢來到海邊,初生的朝陽被萬里海面烘托,氣勢勃然,霞光萬丈。海水澹澹,潮來潮往,在它面前,什麼是天長地久,什麼是彈指一瞬呢?
我長長嘆了口氣,將信折成一隻小船,輕輕放在了水中。
那些年少的心事,美麗如夢幻,晶瑩如露珠,禁不住天意的翻雲覆雨,等閒變故,漸行漸遠,應作如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