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青春少年時遇到彼此,那是最灑脫美好的時光,那是最不成熟的時光,可我們的喜歡沒有在一個維度裡度過,從來都是錯位的。可本來,我們本來可以的)——
那天夜裡,懶洋洋的魯花鎮鎮醫院忙得雞飛蛋打。我站在住院部門口,看醫生們來來往往,聽到有人問:「那個年輕人是什麼來頭啊,連院長都驚動了,我正準備睡覺呢,被急吼吼叫過來。」有人答:「上面直接來的電話,不清楚怎麼回事兒,反正勤快點,做好本分就對了。」
林喬他們醫療隊的隊員也在半小時內集體趕到,說接到電話要立刻送他回t大附院。林喬被放在白擔架上抬上車,一直沒有醒過來。醫療隊的領隊把外套脫下來蓋在他身上,幾個女隊員眼裡飽含淚水。一個說:「生了這麼嚴重的病,林師兄他為什麼還要跟我們一起到這麼艱苦的地方來搞這個活動呢。」另一個抹著紅眼圈:「誰知道呢。」我站在一旁,游離於忙碌的人群之外,覺得像在做夢,又像在看一場急救電影,心裡空蕩蕩的什麼感覺都沒有。臨上車前,早上見過的那個捲髮姑娘遲疑問我:「是顏宋吧?你不和我們一起嗎?」我點頭又搖頭,嘴巴開合幾次,才漸漸發出聲音,我說:「不了,我兒子還在這裡輸液。」
此後幾天,我生活得異常平靜,白天上點課,晚上創作點聊以賣錢的短篇小說。顏朗的病來得快去得也快,病好後他收斂很多,再不隨便跑去山裡亂逛,一心致力於幫三年級的小女生補習數學,很快就成為全魯花村小的男性公敵和女性之友。秦漠到紐約後沒打通我的電話,轉而打給周越越,每天晚上都要和我煲很久電話粥,搞得一心等何大少電話的周越越很憤怒。
據秦漠說他母親是舊疾復發,已經穩定下來,健康無須擔心,人卻多愁善感得不行,還需要他承歡膝下一陣子。我在電話裡安慰他:「老人家上了年紀是容易東想西想,你多陪陪她。」他笑開:「老太太倒沒東想西想,就想著我什麼時候才能結婚。」話畢問我,「宋沐我們什麼時候才能結婚?」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輕輕道,「老太太想抱孫子已經想瘋了。」
那個電話在正午一點打來,窗外有瘦石寒潭,稀疏日光,儘管風還在呼呼地吹,但看去去暖洋洋。這是一個冬日裡難得的好夭氣,秦漠在電話裡一本正經地跟我求婚,我沉默了很久,他耐心等待,一直等到那邊不知誰的聲音響起:「你在給誰打電話?」他懶洋洋道:「你兒媳婦兒。」這句話清晰響在我耳邊,我心底一頗,周越越的手機沒電了。
一星期後,支教活動圓滿結束,離開時,除了我和周越越,所有隊員都留下了惜別的淚水。我是覺得自己雖然和這些孩子有感情,但還沒深到依依不捨的地步,周越越是覺得人生何處不相逢,相思盡在風雨中……魚
火車上,周越越問我:「聽說林喬他們醫療隊幾天前就走了,這才下鄉下了幾天啊,完全就是走個過場嘛,他們這也太不負責了。」我幫顏朗系圍巾的手不小心一抖,他被勒得使勁兒咳嗽,我被咳嗽聲提醒,回魂道:「是啊,可不是嗎。」
自那一夜,這麼多天以來,我第一次想起林喬。我問周越越:「你知不知道肺癌晚期生還的機率有多大?」
她愣了一下,面露喜色道:「這個你問我就問對人了,前幾天我一直在看一本韓劇,叫《巴黎聖母醫院》,這個劇裡的男主角就是得的肺癌,最後死了,肺癌啊,生還機率很渺小的,晚期,基本就活不了了吧。」寶
我心底一空,半天,點頭道:「哦。」
韓梅梅在我回到學校的第三天上午找到我,那時我剛在學校東區區的小茶館裡見完導師,正收拾好資料準備回去,她風風火火衝進來,一把揪住我的衣服領子,像個女流氓,咬牙切齒:「顏宋,你可真沉得住氣。」寶
我撥開她的手指,邊整理衣服邊往外走。她在後面跺腳:「林喬他活不了多長時間了,他在醫院躺了一個星期,一個星期你不聞不問,一面也不見他,你……」
小茶館裡的客人紛紛停下手中動作,含蓄地看向我們,我卻昂頭向前走,一步也沒有停留。她踩著高跟鞋幾步追上我,擋在我面前,身後是小茶館狹窄的正門,她聲音顫抖:「顏宋,算我求你,你去看看他,你不知道他……」
我打斷她的話:「行,過兩天我買個果籃去瞧瞧他,你先讓一下,我還有點急事,得趕時間。」
她眼睛驀地睜大,神情古怪地望著我:「你說什麼?」
我說:「對不起,麻煩你讓讓,我趕時間。」
話剛說完,頰邊啪一聲脆響,半張臉火辣辣地疼。韓梅梅的右手還保持著抬起的姿勢,嘴唇哆嗦了半天:「他病成那樣,病成那樣還參加那個破醫療隊,就是知道你要去,知道你在那裡,他躺在病床上疼得人事不省,皺著眉頭一聲聲叫你的名字,顏宋,你就是這麼對他的,你還有沒有良心,你還有沒有良心?你這麼冷血,為什麼他要喜歡你,為什麼他到死都……」
我沒有讓她把這句話說完,揚起手啪一聲回敬了過去。韓梅梅捂著臉愣在當場,估計沒想到我會打還回去。茶館裡眾人紛紛屏住呼吸,緊張地等待事情的後續。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半空中乾乾響起:「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將來,站得離林喬最近的那個人從來就不是我,也不會是我。即使有一天他,他死了,該趴在他墳頭哭的那個人也不會輪到我,我曾經很想,但他從來沒有給過我機會。過去是蘇祈,現在是你,我這個人,在他這幕戲裡從來就不是個光彩的角色,你怎麼好意思說他喜歡我,我問過他多少次?我厚著臉皮問過他多少次?他說,顏宋,你怎麼會這麼想。你看,連他自己都不承認,他有哪一點表現得像是喜歡我?你這麼說,我會以為你是在諷刺我。」
韓梅梅的右手再一次狠狠扇了下來,但被我一把抓住,我平靜地望著她,她明亮的雙眼中滿是怨恨之色,半晌,冷冷笑道:「我以為,事到如今,你該知道為什麼他不承認喜歡你。你看不到他對你的情意,因為你沒長眼睛,顏宋,你沒長眼睛,哈哈,蘇祈和你一樣,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她要不是那麼喜歡林喬,不會直到你和林喬出了那樣的事才發現自己的男朋友最愛的不是自己……」
我手腳冰涼,驀然打斷她:「他連五年前的事都告訴了你?」
韓梅梅愣了一下,愣完掙開我的手,哈哈大笑:「你忘了我是蘇祈最好的朋友?我去醫院看她,她抱著我哭,問我林喬為什麼要跟她分手,說明是林喬對不起她,她已經原諒了他,他車禍傷了腿,她天天去看他,可他還是要跟她分手。呵,你不知道林喬車禍傷了腿吧,那件事發生後,林喬為了追回蘇祈手上的dv,出你家門就發生了車禍,蘇祈呢,蘇祈自殺,顏宋,只有你一個人平安躲過。林喬在醫院躺廠一個多月,他那麼愛打籃球的一個人,從此卻再也不能打籃球,蘇祈出院後得了憂鬱症,不久又進了醫院。可你,你消失了五年,林喬到處找你,為了找你差點兒和他父母斷絕關係。高中入學報名冊上,家庭住址你寫的租住的房址,父母單位你寫你媽媽是家庭婦女,什麼有用資訊也沒有,可想要找到你多麼困難。你既然一開始就選擇了消失,為什麼不消失到底,五年後還要出現在他面前?顏宋,看著林喬再次為你神魂魂傾倒你很有成就感是吧,你這種人,你這種人遲早要遭報應!」
她一席話說完,氣喘吁吁,停下來研究我的反應,我看著她,用手不耐煩地扯開圍得嚴嚴實實的圍巾,反問她:「那又怎麼樣?」
她茫然注視我,語無倫次:「林喬他出了車禍,他一直在找你,你對不起他,你要遭報應的。」我逼近她:「對,我要遭報應的,我已經遭了報應了,五年,夠不夠?你說我這五年是平安躲過,我那要算是平安躲過,伊拉克也進人和諧社會了。可你告訴我,那又怎麼樣?你是要讓我同情蘇祈和林喬,要讓我覺得內疚?我不是知心大姐.,誰把自己困住了,誰就他媽的自己解開,這麼多年,誰不是這樣過來的?接下來你是不是要告訴我林喬是因為自己得了病不想要我擔心才不告訴我,也不承認喜歡我?你要想說的只是這個,你可以走了。」
她被我逼到牆角,先前的控訴怨憤已全然不在,神情茫然地睜大著一雙大眼睛:「你不相信?顏宋,你不可以不相信的,林喬那麼喜歡你,一直都喜歡你。你考進我們學校,我第一個看到你,我跟在林喬身邊五年也沒讓他喜歡上我,我想我該認命了。我在學校論壇用你的名字發給他那封情書,我想你們總有一個需要主動的。我發簡訊給林喬,說找到你了,你知道他那時候有多高興嗎?上午還和教授在s市開醫學研討會,下午就回了學校,一下飛機,行李也沒放就到你住的地方找你。你說你回老家了,不管你說的是不是真的,他沒有到你,接連在那幢樓下等了一個星期,也沒有等到你。你知道他的病是怎麼檢查出來的嗎?等你的第七天晚上,天下了大雨,我到他住處找他,屋子裡滿是酒氣,他全身溼透,握著啤酒罐姿態全無的昏倒在地。顏宋,你一定沒有看過那樣的林喬,假如你看過,哪怕只一次,你也不會這樣冷血狠心。」
我解下圍巾,反手搭在近旁的一張椅背上,拉過椅子坐下來面無表情看著她。
她眼圈微紅,幾番哽咽:「我把他送到醫院,醫生檢查出來,是肺癌早期。他治療的那些日子,除了他父母,只有我陪在他身邊。病好後,他沒再提過你,那時候我想,為什麼不再爭取一下呢,明明他最困難的時候都是我陪他度過,我不信他對我沒有一點感情。我向他表白,我沒想到他會接受我,更沒想到他會那樣接受我,他說,肺癌完全治癒的機率小之又小,你如果只是想滿足自己的一個心願,我答應你。那時我笨,我自欺欺人,我騙自己是我的誠心打動了他。可愛一個人不應該是這樣的,應該希望她好,希望她生活愉快,希望她無憂無慮,愛一個人不會願意她為自己擔驚受怕,食不安寢。我在很久之後才願意明白,林喬讓我在他身邊,是因為他不愛我,他不在乎。兩個月前,他病症復發,做了ct之後發現全身轉移,已經到腫瘤末期。確診的那天晚上,他躺在病床上高燒不退,昏睡中念出你的名字,他說,顏宋,幸好。」她低下頭望住我,「我真嫉妒你啊顏宋,你覺得他想說什麼呢?我一直在想,他那時候到底想說幸好什麼呢?」
小茶館外,枯黃的冬葉飄了一地,兩隻剛落地不久的小狗躺在地上打滾。我說:「你說完了?我可以走了?」
小茶館中已有人竊竊私語,韓梅梅雙眼聚滿憤怒之色,看著我,就像不認識我,緊緊抓住我的肩膀,目眥欲裂,幾乎要一把將我掐死:「你怎麼還能這個樣子?我沒有說錯,你沒有心,你果然沒有心的。顏宋,為什麼得病的不是你,你怎麼有資格承受林喬的喜歡?我知道了,哈哈,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害怕去看林喬惹秦漠不高興?你就是這種人,好不容易傍上秦漠這個鑽石王老五,你怎麼敢惹人家不高興?你走,你走,林喬死了你也別來,有種林喬死了你也別來!」
我說:「好。」
我站起來拿上圍巾,已經走出茶館門,她在後面叫我的名字,我轉頭看她還有什麼事,冷不防又挨二耳光。角度原因,這一個比上一個快得多,也狠得多,腦袋都開始轟鳴。我摸了摸臉,神經系統反應過來,一碰都疼。我沉著臉看向她,她哆嗦著嘴唇:「我要打醒你……」我一把將她掀到椅子上,兩手壓住椅子扶臂。她喃喃:「你……你要做什麼?」我看著她,一字一句:「林喬他對你好不好?溫不溫柔?體不體貼?」她沒有絲毫猶豫,而色驚惶,卻重重點頭。我聽到自己笑了一聲:「那不就結了?你說他真正喜歡的人其實是我,可我從來沒有從他那裡感受到半點男朋友對女朋友的體貼溫柔,他對我說話,從來是傷心的比貼心的多。你說你嫉妒我,你嫉妒我什麼呢?一個人,他心底真正喜歡的是一個人,但從來不對這個人好,反而對另外一個人極盡溫柔,不管有什麼理由,你不覺得都太荒謬了?我是個俗人,欣賞不來單方面的柏拉圖,與其讓他心裡喜歡我,卻對另一個人好,不如他對我好,心裡喜歡另外一個人。我們倆人生觀不一樣,對我來說,現實裡的好比什麼都重要。不過,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喜歡不喜歡,苦衷不苦衷,你覺得有意義嗎?」
她被困在椅子裡,嘴唇動了幾動,沒點頭也沒搖頭,卻也沒有說出任何的話。
我走出小茶館,風吹過來,將沙子帶進眼中。旁邊一個小朋友過,對她媽媽說:「看,那個阿姨在哭。」
我揉了揉眼睛,終於忍不住,找了個僻靜沒人的地方,放聲抽泣起來。
我以為過去已經終結,終結在我寫《懺悔錄》的那個時刻,那全是我的一相情願。就在這個寒冷的十二月裡,遺忘的歲月捲土重來,每一個細節都成為旋渦,將我吞沒。生活呈現出我不認識的摸樣,我想了很久,對林喬和蘇祈來說,我到底是受害者還是加害者,卻想不出結果。林喬曾經問我,有一天他死了,我會不會難過。我不知道這空蕩蕩的情緒算不算難過,我有太多次難過,可這些難過都和這樣的心情大不相同。我想到死這個字,想到有一天再看不到林喬,想到他的骨灰會葬在墓地裡,那是白色的骨灰,從那些齏粉裡再辨不出他生前的模樣,想到這些我就控制不住自己,恐怖得渾身發抖,我覺得自己被巨大的陰影籠罩,卻奇怪的感覺不到任何悲傷。
那天下午,我依然沒去醫院看林喬,吃過午飯後準時上了中國辭賦史和文藝美學兩門課,除了帶錯講義走錯教室,沒犯其他錯誤,而且走錯的教室也在課上到一半的時候成功找到了。
教授講的東西好像很有趣,大家都在笑,我努力想聽清楚,明明每一個字都進了耳朵,卻不知道他在講什麼。
課間休息時團支書過來問我:「顏宋你是不是病了?臉色真差,人也心不在焉的,要不要請個假去醫院看看?」我婉拒了她的好意,去廁所洗了個臉,鏡子裡的人明明很正常,表情也很豐富,我看不出來和平時有什麼不同。不過,人死了,大概就沒這麼多表情吧。
出來時不小心撞到一個同學,正要道歉,抬頭一看,是周越越。我腦子還混沌著,想了半天:「你們建築學院不是有自己的教學樓嗎?你怎麼跑到綜合教學區來上課了?」
她把我拉到一邊,躊躇半天,問我:「宋宋,林喬得了癌症那個事是真的的?」
正好上課鈴打響,後面有個男生急匆匆跑過,擦著肩膀差點帶倒我,我趔趄了一下,站穩後點頭:「嗯。」
周越越低頭啊了一聲,說道:「我還以為是他們胡說的,怎麼會這樣……」
我沒有說話。
周越獄皺眉半晌,表情鄭重地問我:宋宋,你怎麼想的?你別急著告訴我,你先想想,先想想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