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現在,劉泠知道她說了,沈宴不會跟她一刀兩斷。可他的情緒到哪種程度,劉泠也說不好。
沈宴的神情,太平淡了。
他看著她,終於開口,「我早就知道。」
「……」劉泠表情怔了很長時間,心中有根線波動,熱血上湧,淚水幾乎湧到眼底。
她捧著他的臉,溫聲問他,「那你為什麼不跟我分開?」她與沈宴,有過至少兩次感情衝突。
第一次,他說他們需要分開,冷靜兩天。
第二次,她說他們再不要見面了,她要嫁別的男人。
但兩次,都沒有因為和陸銘山長相某程度相似的原因。
可是怎麼會呢?
沈宴如此驕傲,他絕對不會做別人的替代品。他知情後,第一時間,就應該會跟她一刀兩斷。那是恥辱,他受不起。畢竟當初,她和沈宴最開始好的時候,他是那麼難堪,完全不想管她和陸銘山的事情。與陸銘山同行那段路,沈宴心中定然十分難受。
劉泠說,「為什麼呢?你這樣的人,不會甘於被我當作寄生一樣利用。」
沈宴平聲靜氣,「我當時想,我會讓你真正喜歡我。」
為什麼呢?
沈宴想。
心裡有些難過。
除了喜歡,還能因為什麼?
感情的事情,是那麼不可捉摸。念之歡喜,念之哀傷。讓他情動至此,也恨不得永不相識。
他忍下去所有悲涼和羞恥,忍下去嘲諷和挑釁,去喜愛她,去擁抱她。如果她不能真正喜歡他,他將是那麼的可笑。
沈宴從來對堂哥沈昱的事情不置可否。
他難以理解,為什麼因為一個女人,沈昱把自己變成那個樣子。他認為不值得。
但當他自己喜歡一個人,他才明白那是什麼樣的感受。萬般不捨,全在心頭。她對他一笑,火上鐐銬,他也能捱下去。只望她喜歡他,真正的喜歡他,像他一樣。
他很久前就喜歡過她,可是她不知道。為什麼他再次心動,她還是迷迷瞪瞪呢?
她並沒有如他想象那般,在他的記憶中消失。多年過去,她再一次站到他面前,他一望,再一望,他愈發清晰地記起她,記起她所有的美好,摻雜著他對她朦朧的青澀的好感與期望。那些想來酸楚,卻紛湧到眼前。而他早不是少年時,在街頭茫然看著她與心愛人說笑、只能狼狽躲開的人。
既然再見了,既然出現了。他們的緣分,當然會重新開始。
好在,劉泠是真的很喜歡他,特別喜歡他。與日相處,他清楚她的喜歡。
現在,劉泠就抱著他,不願意撒手。她心中感動,無言以對。歡喜至極點,只覺淒涼。
她定了定神,「那剛才的不算,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
沈宴忍笑,「劉泠,我不得不懷疑,你有多少事情瞞著我?為什麼秘密一個接一個?」
劉泠沒有笑,轉頭,望了望夜空。她慢慢說道,「沈大人,你大概能猜出,我幻想我母親的事情吧?」
沈宴一頓,點了點頭。劉泠有模稜兩可地跟他說過,他沒有細問過。
劉泠笑了笑,「五歲我娘去世後,最開始沒什麼,後來,我開始能看到我娘。我以為我娘回來了,我很高興,以為一切都沒有改變。我跟我娘說話,跟我娘撒嬌……你知道,所有人都很惶恐。家裡請了招魂大師,做了很多法事。法師保證我家乾淨得不能再幹淨,但是我很遺憾,我依然能看到我娘啊。我能聽到她跟我說話,看到她對我笑。她一直和我在一起。她很好啊!她活著啊!怎麼又死了呢?就算死了,她一直跟著我,該是我孃的魂魄吧?」
沈宴摟著她的手臂,突地一緊。
他心疼她,他知道,從那時候開始,劉泠就生病了。
劉泠將頭埋在沈宴懷中,「五歲到十五歲,任何時候,我都能看到我娘。到後來,經過各種安撫和治療,我明白,我大約是產生的幻覺。沒有娘,沒有鬼魂,那都是我想象出來的。我能明白過來,是我有一天,發現伺候我的侍女中,多了一個人,我沒見過。我和她說話,靈犀靈璧被我嚇哭了,去找外祖父他們。我才知道,那也是不存在的。我居然又幻想出了一個不存在的人。」
「我的病情變得嚴重,大家變得很害怕,很惶恐。逼死我的罪名,連我父親,都是承受不起的。外祖父忍著悲痛,讓我明白:我娘已經死了,沒有鬼魂跟著我。因為沒有一個母親,會時刻誘惑自己的女兒去陪她死。我多次尋死,都是因為有這麼個人,在我耳邊一直勸我。」
「我積極治療。那個多出來的侍女,我再也沒看到過。但我孃的身影,如影隨形。走到哪,她都跟著我。即使我不說話,她也會主動跟我說話。」
這種病,在後世,有個科學的叫法,叫精神分裂症。劉泠幻想出了不存在的人,跟她說話,跟她遊戲。並導致她偏執,悲觀,抑鬱,常常有尋死的衝動。這種病在後世,也讓人手忙腳亂,很難康復。
而劉泠,她更加看不到什麼康復的希望。
她的病,大家都認為,是治不好的。
「那你怎麼辦?」沈宴問她。
劉泠說,「我只能裝作看不到她啊,裝作聽不到她說話。我想我一直裝看不到,聽不到的話,她是不是就不會纏著我了?」她低低笑,搖了搖頭,「沒有用。」
沈宴抱她的手臂,更緊了些。
她被抱起來,與沈宴目光平視。
他低聲問,怕嚇到她一般,「現在,你和我說話的時候,你還能看到你的母親?」
劉泠望著他,不說話。
沈宴的眼睛,清澈,暗沉,深邃。黑色一重又一重,層層墨染。他專注地、溫和地凝視她,他看著她,美好得讓她失去所有語言。
沈宴握住她的手,他手的冰涼,比她更甚。他抱緊她,說,「沒關係,我們一起治病。就算一直這樣,我也陪你。不要害怕,劉泠。」
劉泠忽然笑,笑容燦爛。
她表情少有,笑的時候,更是隻對他。她笑得淺,笑得深,她一樣好看。但是沒有任何一次,劉泠笑容這樣璀璨,外放。
她撲入他懷中,「沒有!從過年那幾天開始,我就沒看到我娘了!她再也沒出現過了!沈宴,我擺脫她了!她沒有再跟著我,纏著我,逼我去死了!」
差點落淚。
劉泠看到沈宴停頓了一下,露出笑。
唇角微微上揚,眉心輕輕跳動。並不是多麼燦爛的笑,可那些細微的變化,讓他的心情,暴露無遺。他望著她,眸子跳躍,像萬盞燈火,一盞盞,漸次為她點亮。
劉泠心跳劇烈,看到他笑,就湊上去親吻他嘴角。
他握住她的手,說,「太好了。」
所以,這是多麼好的事情啊。
所有的事情都在好轉。
劉泠的病情得到控制,他不用再擔心她會去尋死。每次她一個人待著的時候,表情空洞的時候,沈宴就很焦慮。他忍著焦慮,當作什麼也不知道,跟她說笑話,帶她玩,他儘量讓她多想想世界的美好。
她喜歡他,那就更多地喜歡她。
不要總去想著死亡的事情。
沈宴知道劉泠把他當救贖。
得有多強大的心,才能做別人的救贖。世上大多數人,根本做不到。這種壓力太大,救贖一個人太危險,多少人害怕,自己會控制不住。
但是沈宴他走下去了。
多麼強大的內心,在命運將他按上長凳,掀衣粗暴烙烤時,仍能不動聲色地走下去。
所以,劉泠特別、特別、特別……愛沈宴。
他是獨一無二的。
劉泠與沈宴的感情,自是一如既往的好。鄴京那邊,在徐時錦牽出一條線後,也慢慢形成了一張大網,將太子網住。各方面,都在絲絲縷縷地發生變化,在徐時錦的期待中,朝著她預計的那個結果,走了下去。鄴京的太子劉望,只覺近日有些奇怪,任何事情,都特別順利,順利得古怪。但夷古國的戰事牽制著他的神經,讓他沒精力考慮太多。而且行事順利,是好事,沒必要太上心。
江南這邊,錦衣衛查到臨州似乎有夷古國人的蹤跡,前來向沈宴請示。沈宴點了頭,神情嚴峻,屬意一批錦衣衛入臨州,查探情況。
在無聲息中,江州的局面,也在發生改變。
廣平王府的書房中,廣平王正與陸銘山面談。陸銘山將太子的信給廣平王看,他並不知道,信是徐時錦寫的,徐姑娘對太子的風格,遠比他更熟悉。陸銘山正與廣平王交談,「殿下聽說王爺有研製一種最新的武器,希望王爺能帶回京,讓他一觀。如此,在與夷古國一戰中,我們的勝算才更大。」
廣平王心中一凜,詫異地看向陸銘山。他心中驚駭,面上卻不顯,笑道,「殿下如何知道我有研製新的武器?」
陸銘山也並不清楚。他得到這封信時,心中還奇怪了一下。但看廣平王警惕的模樣,他失笑,「王爺,陸家和王府現在是一條線上的螞蚱,殿下怎麼會害我們?殿下的情報,自然比我們更多。王爺欲與殿下合作,至少也要拿出些誠意。難道殿下指明王爺有了新武器,王爺要讓我回信反問,哪來的武器,讓殿下說道一二?」
廣平王嘆口氣。他初與陸家合作的時候,哪裡想得到陸家會走到這一步。他若是一開始喜歡與太子殿下走一起,他為什麼要跟陸家聯姻?他是有野心,想靠著陸家,實現自己的目的。誰想到,陸家那個皇子,還沒有長大,就死了,還是被陸家自己弄死的。只能說世事弄人,誰料到當年的鄴京世家之首,陸家會敗成這樣?
現在不得不跟太子聯手,除此之外沒別的法子。難道廣平王能既得罪陛下,又得罪殿下嗎?
他深吸口氣,低聲,「賢侄,不是我多心。而是近一年來,我總覺得,廣平王府,在被監視著。」
「……!」陸銘山心頭一跳。他湧上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錦衣衛」!
與廣平王對視,雙方心照不宣,顯然想到了一樣的事上。
陸銘山聲音有些顫,「王爺為什麼會這麼覺得?」
被錦衣衛盯上,可不是什麼好事啊。錦衣衛向來授權於陛下,若是廣平王被盯上,那不是說明,陸家也差不多被盯上了嗎?到底是陛下懷疑他們,還僅僅是錦衣衛懷疑他們?
陸銘山又想到,沈宴現在在廣平王府!
他更覺得心頭不安。
一旦有了這個想法,便覺得哪裡都不對勁。甚至覺得,沈宴那種絕情絕愛的人,怎麼可能陪劉泠回門?尤其是陸銘山也在這裡!沈宴該不會趁此機會,想把他們一網打盡吧?!
廣平王皺著眉,聲音壓得很低,「我只是懷疑,畢竟我們家的事,若非刻意查,很難查到。但沈宴知道……他大概是太喜歡阿泠,急切想挽回阿泠,才露了破綻給我。我們家的事,連陛下都不過問,沈宴卻……絕非一兩日之事!後來他離開江州回鄴京,我小心再小心,雖然什麼都沒查到,可總覺得不對勁。」
他道,「我是很相信自己感覺的人。近來,我都不敢行動,唯恐被沈宴察覺。所以與殿下的聯絡……咱們再往後放放吧。」
這是自然的。
陸銘山點頭。
他眉頭皺起,越想越不安,「但是沈宴如今在江州……」
他的眼睛,與廣平王黑無底的眼睛對上。
廣平王說,「無論真假,有個方法,倒是可以緩解如今情勢。」
陸銘山看著廣平王的眼睛,輕輕笑,贊同點頭,「殺了沈宴。」
「對,殺了沈宴。」
只要沈宴一死,不管是錦衣衛的計劃,還是陛下的懷疑,全都得往後推。他們就能爭取到時間,無論是求救還是轉移……都有了時間。
門外,突然有一聲輕響。
兩人心中一凜。
陸銘山動作很快,直接用輕功,推開緊閉的窗,躍了出去。他腰間劍直接□□,寒光凜凜。偷聽他與廣平王說話的人,就該死。
一躍出窗,陸銘山卻沒想到,他的寒劍,對上的卻是劉泠的脖頸。不光是劉泠一個人,劉泠懷中,還抱著嚇傻了的劉潤平。
陸銘山的眼睛,與劉泠冷淡的眼睛對上。
他怔了一怔,握劍的手抖了一抖,「怎麼是你?」
「與你無關。」劉泠看也不看他,伸手推開指著自己脖頸的劍,低頭看臉色蒼白的劉潤平,說,「傻站著幹什麼?快去撿球。」
「哦、哦!」劉潤平抬眼,看到他爹,神情複雜地站在書房門口。
廣平王從守著的下人那裡聽到了事情經過,劉泠剛剛過來,因為劉潤平調皮,玩球到了這裡。廣平王府對劉泠來說,根本沒有禁地,她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就算她爹正在談公務,她也不在意自己會不會打擾。
廣平王站在門口,看著他的女兒,與他的小兒子。他沉聲問,「你聽到什麼?」
劉泠是真沒聽到,她剛剛過來。
但看著她爹和陸銘山緊張的樣子,她眯眼笑,「怎麼,你們要做什麼壞事,怕我知道?」
「……阿泠,你進來,爹有話跟你說。」最終,廣平王這樣道。
劉泠拒絕,「我沒時間聽,也不想聽。無論你做什麼,都和我無關。我不感興趣。」她走一步,提醒般道,「但廣平王府上下幾百人口,全在你一念之間,希望你慎重。」
她言一齣,沒有看到,身後的廣平王和陸銘山,臉色更是難看。
劉泠心不在焉,她只發現,抱著自己手臂的劉潤平,特別沉默。她心中奇怪,這個破小孩,剛才不還是興高采烈,現在是怎麼了?
劉潤平回頭,藉著姐姐的掩飾,看了站在書房那邊的爹一眼。他很快垂下頭,小臉煞白,六神無主。
年幼的他,第一次有絕望之感:若是可以選擇自己的出身,就好了。
此時,徐時錦與沈昱乘坐馬車,正悠悠往鄴京行駛。一路有虛假的路引相助,他們並沒有引起太大懷疑。
在馬車上,沈昱告訴徐時錦最新的訊息,「朝廷那邊的說話,是年前,沈宴便以護送糧草為名,出了京。」看徐時錦一眼,「沈府那邊情況有些怪……我懷疑,公主那幾天給我的信也有些怪,我猜想,公主也偷偷出了京,跟隨沈宴一起去了。」
「他們二人,倒真是焦不離孟,」徐時錦抿嘴笑了笑,笑到一半,神情頓住,眉頭皺起,「不對、你說的不對……不應該是這樣。沈大人怎麼可能護送糧草出京?他與太子殿下的合作,到不了這種程度。我信任阿泠,我出了事,阿泠不是無動於衷的人。沈大人喜歡阿泠,阿泠對殿下反感,他與殿下的合作,自然岌岌可危。我甚至覺得,他臨時反悔,與太子決裂,才是可能的情況……對,他應該是利用太子。從一開始,他就將自己與太子的合作,告知了陛下。他應該是聽從於陛下的安排……那麼,他就不應該是出京送糧草。那他會為了瞞什麼?」
「陸銘安也回了我的信。他怎麼可能回我的信呢?在他心中,我該是個死人啊。陸家應該以除我為主啊……除非,陸家真的有了變動……他的地位,受到了威脅。他受到排擠,才能按下恐慌,願意與我合作……為什麼會這樣……說明陸銘山真的去了江州……」
沈昱靜靜地看著徐時錦,看她喃喃自語。一條條混亂的線,在徐時錦心中,慢慢匯合,越來越清晰。條條理理,資料出來,真實情況,呼之欲出……
徐時錦忽然臉色微變,「江州可能有變動!」
「什麼?」沈昱疑問。
徐時錦因激動,而猛地坐起。她卻是一坐起,頭一陣暈,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糟了……
看到沈昱驚懼的面孔,徐時錦心底涼下。
可惜、可惜……
她在沈昱懷中,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