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徐姑娘的真愛

劉泠沒有跟隨進宮。

她坐在家中後院的梨樹下,拿起先前沈大人放下的圖紙,繼續修改。卻心不在焉,一晚上都想著徐時錦的事。她有些記不清小時候與徐時錦的相處片段,模糊而不愉快。

最不可能成為朋友的人,恰恰成了朋友。從小到大,她就記得徐時錦臉上的笑容了。那是個好脾氣的姑娘,不跟任何人發火,笑意真摯。不能算是善良,卻也稱不上惡毒。這樣一個機關百算的姑娘,怎麼可能把自己弄成現在這樣的險況?

這真不像是徐時錦的風格。

半夜後,沈宴從宮中回來,告訴了劉泠答案,「沒什麼不可能,如果大家都在想她死,她也只能死。」

「死?這麼嚴重?」劉泠震驚站起,沒想到會是這樣,「就算她被算計……可是……雖然謀害皇子是死罪,但是……但如果那個人是太子,他和小錦以前那麼好,他應該……應該會網開一面……怎麼就會死呢?」

沈宴坐在梨樹下,半晌不開口。他看劉泠一眼,有些不知道從哪裡說起。他以前不習慣把公務說給家人聽,但這件事,劉泠作為皇親國戚,就算他不說,她明天也會知道。況且依劉泠和徐時錦的關係,沈宴認為應該讓她提前有個準備,「徐姑娘謀害的那個皇子,不是太子。且是真的把人害死。不說皇子的身份,就算是普通百姓家,這也是死罪了。」

「你是說,這件事和太子無關?」

「表面上看,似乎是這樣。」沈宴說。

劉泠蹲在他面前,阻止他喝茶。她手拉著他,懇切問,「那你私心怎麼認為呢?沈宴,我是你的妻子,我絕對不會把你的判斷說出去。你能不能給我一句你的想法?求求你了。」

「我的私人想法,在查案中,是決不允許代入的。」沈宴摸摸她的頭,溫和道。

他想跟她說,他會讓這件事的真相水落石出。如果徐時錦真的無辜,他會想辦法還人清白。但是劉泠望著他,目光溼潤,「你的私人想法,在你查案中,似乎不重要。但對我來說很重要。沈宴,我特別相信你。」

他沉默一下,說,「我的私心,讓我覺得,徐時錦是被太子推出去當棄子了。整個局,我都認為是太子佈置的。」他拉她起來,「因為,死的七皇子,是淑妃的唯一兒子。淑妃,卻是陸家人。現在看來,陸家和太子其實是敵對,但也不能完全說,他們沒有握手言和的可能。徐時錦可能被放棄……徐家怎麼想的,他們的態度,恐怕就微妙了。」

「那陛下那裡……」

「這種大事,禮部、宗人府、刑部,全都介入了。錦衣衛只在其後做監察一事,我們不是第一負責者。其中各有立場,不一而論。」沈宴說,「我想,陛下也有自己的猜測了。」

「沈大人,那你是哪邊的人?」劉泠問,「你是陛下的人,還是太子的人。或者只是單純的事不關己?」

「真是個聰明的姑娘,」沈宴目中笑有些淡,「你希望我是哪邊的人?」

沈宴這樣一說,就讓劉泠心頭沉了下去。若是正常情況,錦衣衛就是陛下的私人護衛,全權聽陛下安排。但是沈宴現在反問她,就是在委婉暗示她:他也許不是陛下的人。

可能怕隔牆有耳,或者有別的顧忌,讓沈宴不會明說。

他是太子的人?

怎麼可能?

劉泠最開始認識沈宴的時候,他明明……

啊!

有靈感在她腦中劃過,讓她冷靜了下去。是因為她,屢次因為她,沈宴不得不和太子合作。一次又一次的合作,一次又一次的把柄,到現在,沈宴可能已經沒辦法與太子完全撇清關係了。

心口澀然,一晚上的焦急煩躁,此刻通通消失。

劉泠沉靜地望著自己的愛人,她伸出手臂,摟住他,給他一個擁抱。

她的背後關係那麼複雜,沈宴背後關係那麼簡單。為了她,他硬是入了這個大染缸。原本任何情面都不用講,原本他誰的人情都不欠。朝中人人怕錦衣衛,人人不待見錦衣衛,人人和錦衣衛保持距離……可是為了護住她,沈宴接過了太子遞來的橄欖枝。一旦接過,就別想再下船了。

可是沈宴從來沒跟她說過。她一直以為,他那麼光風霽月,那麼清遠雅正……

沈宴不知道轉眼間,劉泠已經想了那麼多。他拍拍主動投入懷抱的小姑娘,還笑問她,「嗯?你希望我幫誰?」

「對不起。」劉泠悶悶說。

沈宴揚眉,不解她為何這麼說。扣著劉泠的肩,讓她稍微遠離自己一點,沈宴垂眼看她悶悶的眼神,對視半天,心中瞭然。他不在意地笑了笑,手指揩過她微紅的鼻尖,口吻淡然,「劉泠,入了朝堂,入了錦衣衛,哪有你以為的清正端和的人?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好,我手上染的鮮血,腳下踏過的白骨,比你以為的多很多。我並不清白,你不用對我愧對。」

「可是因為我……」

「劉泠,世上很少有那種必然的二選一問題。選擇愛情,就要放棄責任。選擇責任,就要放棄愛情。這種絕對性的選擇題,很少有人會真正直面。任何說‘不得不’的事情,都早在心裡面有了權衡,有了傾向。不是‘不得不’,而是‘我更想’……嗯,你是不是沒聽懂?」

「……說實話,不太懂,」劉泠完全被他繞暈了,「沈大人,我不太聽得懂你這種暗示。你能明說嗎?」

「我的意思是,你沒有那麼大的臉,讓我為你放棄自己的人生和理想。聽懂了嗎?」

「……聽懂了,但是我寧願自己沒聽懂。」劉泠伏在沈宴肩頭,憂傷道。

她的感動,她的愧疚,她的愛意……全被沈宴直白的解釋給毀了。原來沈宴一開始跟她繞來繞去,是不想傷害她的感情。結果她還非要自己一頭撞上……

「所以,你希望我是哪邊的人?」沈大人的思路太清晰,被劉泠打亂那麼久,沉吟半天找不到突破口,乾脆生硬地把話題重新拉回去。

劉泠沒說話,目光閃了下。

沈宴在她耳邊輕聲,「你若是希望錦衣衛幫徐姑娘,我可以……」

「不,不用。」劉泠打斷,拒絕他。沈宴沒有跟她說太多,可是僅僅他的三言兩語,劉泠就判斷出這件事牽扯的人太多。太子、禮部、宗人府、刑部、陸家、徐家、錦衣衛,全都在裡面。就算想幫徐時錦,劉泠也不想沈宴出事。

沈宴看她,「那麼,你得答應你,你自己別亂來。」

「……」劉泠抿嘴。

沈宴嘆口氣,「有什麼想法,跟我商量。」

劉泠胡亂點了頭,「天晚了,我們睡吧。」

她起身,走了半天,發現沈宴沒跟上來。她回頭,看他還坐在原處,肅著臉看她。沈宴冷肅的模樣,劉泠還是有些不自在的。

他冷眼看她,「你知道夫妻的意思吧?可能你以前親情淡漠,從沒有考慮過這方面的問題。但我現在告訴你,夫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我也脫不了干係。知道什麼是誅九族嗎?你是公主,你的那邊親人全姓劉,沒人敢誅你那邊的人。但作為你的夫君,作為非劉姓的人,誅九族,我首當其衝。」他沒有跟她說,沈家也別想擺脫乾淨。

「你別這麼說!」劉泠打個戰慄,她怎麼可能讓沈大人受難?她鄭重道,「我絕不會胡作非為的。如果有事,我會跟你商量。我保證。」

沈宴這才放了心。

沈宴確實不太有跟家人談公務的習慣,雖然他昨夜彆扭著、磕絆著跟劉泠提了兩句,但劉泠其實聽得雲裡霧裡。但看沈大人那副不想說又在勉強自己說的模樣,劉泠實在不忍心詳細問。等第二天,沈宴恢復錦衣衛職務、去辦公後,劉泠直接進了宮,去了解第一手訊息。

後宮中出了這樣的大事,人心惶惶。貴妃娘娘主管後宮內務,七皇子死亡一案,她也脫不了關係,被陛下責罵了兩句。若非來者是頗受盛寵的安和公主,貴妃也見不到劉泠。劉泠見到貴妃娘娘時,她神情倒是淡漠冷靜,比起宮人的慌張,她顯得淡定很多。

劉泠的來意,貴妃自然知道,也不跟她兜圈子,直接告訴她,「昨日徐姑娘進宮給我請安,她即將離京,作為陛下的前任御前女官,作為太后的孃家姑娘,她來宮中拜別,是正常程式。當時淑妃也在我這裡,見到徐姑娘,說起女紅,就邀請徐姑娘去她宮中坐一坐。雖說徐家和陸傢俬下關係惡劣,但明面上,徐姑娘從不會落人面子。一個時辰後,我這邊就被圍了起來,不得出入。陛下昨晚來我這裡坐過,他跟我說,淑妃去年才得的皇七子死了,是徐姑娘悶死的。宗人府和刑部已接手此案,連我也得聽他們問話。希望儘快能有結論。」

「娘娘,這不合常理啊!小錦怎麼可能悶死皇七子呢?她不是那種人啊!而且她既然要離京,她瘋了才給自己身上惹麻煩?」劉泠激動站起,「她也是一個姑娘家,她從小到大,就算心狠一點,可也從沒有親手殺過人啊。更何況是一個一歲多的小嬰兒……小錦怎麼可能那麼狠毒?」

「我也這麼認為,」貴妃道,「但是據說昨天淑妃和小錦發生爭執,兩人吵的很厲害。守在殿外的宮人都聽到了,並隨後看到淑妃哭著跑出去。等淑妃冷靜下來,回去的時候,皇七子已經沒了。在場的,只有徐姑娘一人。陛下昨晚讓我看了宗人府的記錄,說是徐姑娘受了刺激,精神不正常,也許與此有關。」

劉泠冷笑。

人證、物證,果然全都對上了。

所有人都能證明淑妃有不在場證據,卻沒有人能證據徐時錦的清白!

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等著徐時錦入的局啊。

「娘娘,這擺明是……」

貴妃擺了擺手,制止劉泠說下去,「阿泠,這件事,我不能幫你。牽扯的人太多,我光是把自己摘乾淨,就很不容易。你明白嗎?若你想救徐姑娘,你得去找陛下……不,我也不建議你去尋陛下。我和你都對死去的那個孩子沒感覺,因為那不是我們的孩子,但皇七子是陛下的親生皇子,他正處於最不冷靜的階段。你不要把自己撞過去。先讓宗人府查吧,說不定過兩天,事情會有轉機。」她垂下的目光微閃,「你就算不信宗人府,也該信錦衣衛。若宗人府在其中有所隱瞞,錦衣衛也會察覺。」

劉泠心中發苦:但是沈大人明確暗示過她,錦衣衛可能是太子一方的人啊!這種情況下,錦衣衛可能並不值得信賴……

劉泠相信,如果被陷害的人是她,沈宴會嚴格查下去。可如果是旁人,就算小錦是她的好友,沈宴也未必那麼用心。畢竟沈宴昨晚同樣暗示過她,入了朝堂,入了錦衣衛,沒有那種真正清明的人。沈宴說自己不清明,也就是說若非證據確鑿,他不會選擇和太子撕破臉。

因為錦衣衛現在有些被動。

劉泠真希望自己傻一點,聽不懂沈宴跟她打的啞謎。可她偏偏聽懂了,她聽懂了,就沒辦法做到給沈宴招去麻煩……

「對,還有淑妃!」劉泠忽想到這個人物,淑妃也是關鍵點!也許淑妃那裡會有什麼疑點……

劉泠心情才振作了一點,宮女慌慌張張地進來報,「娘娘,大事不妙!淑妃娘娘去了!」

「去了?!什麼意思?」貴妃臉色很不好看,後宮又出了一件事!她怒道,「他們到底要做什麼?!全都瘋了嗎?這裡是後宮!是陛下的內院!他們眼裡還有沒有陛下?!」

宮女們被訓得唯唯諾諾,在貴妃的威壓下,一句話不敢出。

日光下,劉泠覺得暈眩。

這個局,佈置的,真是……一點兒可發揮的餘地都不給人留啊。

貴妃和劉泠趕去淑妃宮殿,路上,劉泠聽完了淑妃的死因:親生兒子慘死,淑妃一直表現得很平靜。陛下昨晚看望的時候,淑妃還說,她要等著看事情的真相,害死她兒子的人,她絕不放過。眾人放了心,以為淑妃有畸形的求生欲撐著,不會選擇死亡。但事實上,什麼等著看真相的話,都是謊言。她不想看真相,她不想等仇人被殺,她的兒子已經死了,就算大仇得報,兒子也不會復活。

眾人以為她是個心性堅定的母親,又同情她的遭遇,對淑妃的要求,很少拒絕。就在剛才,淑妃打扮光鮮,要求去御花園中散步。就在眾人都不留神的時候,淑妃跳湖而死。

劉泠步伐艱澀,跟在貴妃身後,看御花園被御林軍圍住,內務府在保護現場,等宗人府的大臣前來。貴妃娘娘神情難堪,喝問宮女內侍,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到底是怎麼看的淑妃。

劉泠望著波光粼粼的湖水,聽到「跳湖而死」時,她心臟就開始抽=搐。當她無意中看到淑妃被水泡得發皺脹起的屍體,她臉色慘白,不自覺別了頭,不去看。

淑妃眼睛圓瞪,眼神慘厲決裂,帶著悽然和憤怒。她對這個人間失望,她的死亡,好像給後宮下了一場大雪,寒氣逼人,心中慘烈。屍體被打撈上來,許多膽小的宮女都不敢上前確認。

劉泠手腳冰涼。

一隻溫涼的手帶著寒氣,擋在了她眼前,天黑了下來。他沒有用力,只鬆鬆擋著,手上的厚繭磨著她的長睫毛,從一邊鬢角,到另一邊太陽穴。擋得很嚴實,她什麼也看不清。

劉泠飛快地眨了幾下眼睛,她的長翹睫毛刷過他的手心,也許有些癢,劉泠垂在身畔的手,被輕輕捏了一下。

青年說,「乖,別看。」

劉泠的整個人,被他固定到了懷中。

於是她再不害怕。

乖乖地任他捂住她的眼睛。

「沈大人?」劉泠聽到小羅的疑問聲。

沈宴的聲音就在她頭頂,淡漠極了,「沒事,你們去看吧,做好記錄。」

沈宴把劉泠帶出了御花園,才放下了擋住她眼睛的手。劉泠抬頭,正想給他一個感動的親吻。就見他垂著眼,給她一個毫不留情的訓斥,「明知道自己不敢看,還跑過去做什麼?等人欣賞你那鬼一樣的臉色?或者懷疑是你謀殺了淑妃?」

「……你真會開玩笑,我都不在現場,難道我會巫術,於千里外殺人嗎?」劉泠不服氣。

沈宴看她,「如果我要對付你,巫術這個理由,我未必不會用。後宮最忌諱的就是這個,就算你有一點嫌疑,我也能讓你永世翻不了身。就算你是公主,也沒用。」

「嚶嚶嬰,」劉泠投入他懷抱,「謝夫君不殺之恩!你不是我的敵人,真是太好了。」

沈大人總是恐嚇她!

但同時,她也從沈宴話中得到提示:真正有權力的人,想要殺一個人,什麼法子,他都會利用。

她更是後知後覺地發現:小錦恐怕真的凶多吉少。

死了一個皇七子,本已是死罪;現在連淑妃也死了,想翻供的證據徹底沒了,徐時錦還要揹負一個間接殺人的過錯。兩條人命,全都算在了徐時錦頭上。

「沈宴,」劉泠慢慢道,「我想和小錦見一面,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