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又見沈大人了

徐時錦將劉泠帶回了自己的地盤。屋門半掩,雨聲和風聲在墨綠的湖面上飄搖,撞上窗頭懸掛的一串簾子,叮叮咚咚,發出清越的聲音。庭中紫萸零落,雨水撲澆,蜿蜒不老,天地沉寂。

劉泠在徐時錦那裡睡了一晚,做了一晚噩夢。醒來後,夢中景象俱已忘卻。她呆坐許久,只有心情不再大起大落。

侍女們進進出出,燃香的燃香,端盆的端盆,捧衣的捧衣,按照主人的吩咐忙碌著。

劉泠依偎靠坐在床前繡墩上,她的臉被抬起,屋中的另一位美人正拿著軟帕,一點點擦去她臉上的水跡。劉泠默然而坐,沉靜萬分,任由徐時錦把她當布娃娃一樣折騰。

徐時錦面上帶著笑,細緻地裝扮劉泠,興致盎然。

她心裡卻起起伏伏,並不平靜。

劉泠和沈宴的事,她第一時間聽說了。廣平王府、侯府,還有夷古國,都沒有太出她的意料,在她的預計當中,也在殿下的預計中。她並沒有多在意,她只想用劉泠引出沈宴,為自己這方爭取些機緣。

但是阿泠哭得那麼難過……

劉泠低聲,「小錦,你不用管我。我知道你也沒辦法,這是我的家事。」她頭靠著徐時錦的膝蓋,仰著臉,一張溫熱的白巾覆在她眼上,讓人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擋著巾子的手指,白如蔥玉。她的聲音很平淡,已經沒有之前的悽然,「沈大人不用牽扯進來,你也不用。我會有辦法應對的。」

徐時錦涼聲,「你有什麼辦法?你還想再殺一次你父親?你要是再敢這樣做,天下再沒有人能救得了你。阿泠,再不會有人像當年的老侯爺一樣,拼力保下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

劉泠沒說話,面色冷淡。

她像是坐在一片漏屋下,她已經聽到頭頂嘩嘩嘩的聲音,看到瓦片一塊塊掉下來。這就是她的人生,她不動聲色,靜靜地看著它一點點崩塌下去。她並沒有什麼辦法。

爺爺救不了她。

因為他還臥病在床,他什麼話語權都沒有。

而這恰恰是她造成的。

她想起許多支零破碎的過往,想到沈宴,記憶就打住,持續地想著他,長久地想著他。他祝福過她,許諾過她。那些想來仍然讓她歡喜,但再歡喜,也蒼白而無力,永遠兌現不了。

「我走了。」劉泠起身,與徐時錦告別。

徐時錦看著她的背影,沒有阻她,卻再問一遍,「你要想清楚,或許我真的能幫你。你想想你這樣一走了之的後果——你會回江州備嫁,你被許以國嫁,嫁去夷古國,一輩子再無法回來。也許除了一個公主的名號,你什麼也保證不了。到了別人的地方,縱是陛下有心,受委屈的時候,你只會比現在更可憐。你父親要賣了你,你也願意這樣?」

劉泠站在門口的脊背僵硬,她腳步停頓,手扶在門上,有些顫抖。但她揹著屋子的方向,沒有回頭。

徐時錦不緊不慢,再加一句,「如果你就這麼認輸的話,你將再也見不到沈大人。你和他之間,就徹底的結束了。」

劉泠肩膀抖了一下,她似想回頭,卻仍忍了下去。

良久,她淡聲,「算了。」

徐時錦驚愕,猛地起身,不可置信地看劉泠就那麼離去。最終,劉泠也沒有懇求她幫忙。徐時錦咬牙切齒,追了兩步,卻又停下,一時有些茫然。在難堪的時候,她感覺到劉泠的善意。

劉泠知道她是為殿下做事的,知道自家的事很亂。劉泠不想徐時錦捲進來,不想徐時錦無所適從,即使為了沈宴,劉泠也不想徐時錦為難。

大概劉泠已經心死,覺得少連累一個,是一個。

徐時錦沉默:她確實……確實……

但是、但是——她沉下眸子,默默想:她雖然不是好人,她卻想幫阿泠一次。

她從來沒有真正地幫過阿泠一次。

每一次,她都利用阿泠,都是順手拉阿泠一把。她從來沒有為了阿泠,去做些什麼。

即使是現在,徐時錦也不想因為阿泠而做什麼改變。

她想要的是愛情,想要的是權力,想要的是帝國巔峰。這些,她都在努力地拿到手中。任何人都可以犧牲,任何事都不必在意。她一路走來,過得那麼不容易,在登臨絕頂前,一切投資都是值得的。

但是看著阿泠的背影,孤零零的。

好像要一個人,就那麼走向死亡。

徐時錦心頭顫抖,咬著牙,逼著自己去想:如果她就這麼放手,阿泠可能就死了。阿泠精疲力竭,遍體鱗傷,她的家人,會害死她。如果自己不幫她,也許……也許她再也見不到阿泠了。

徐時錦閉眼,又想到這麼多年來,自己一直跟自己說的話:我和阿泠之間,總有一個要幸福吧?

她在花用全身的力氣去抗拒,又去說服自己,再次拒絕,再次否認。一遍又一遍,徐時錦將一切細細想來,到最後,當再次睜開眼時,她已經想清楚了一切。

徐時錦輕輕笑,目光溫柔中,又帶著一抹瘋狂之意,「阿泠,你且看著。我總會真正幫你一次,以你為首地幫你一次。」

她將要把自己許給殿下的計劃徹底推翻,她要重新佈局,重新制定一個方案。她要置死地而後生,她要給阿泠和沈宴一個機會,她要把沈宴重新推到阿泠身邊去……且在這一切成功前,儘量不能讓殿下察覺。

在愛情和友情之前,她終是選擇了後者。

連徐時錦自己都覺得可笑。

她望著陰暗的天幕出神,笑得有趣:這些年,她一直為殿下做事,一直在努力走到殿下身邊。她為了她的愛情不擇手段……她可從來沒想到,她會有為了阿泠,拋棄那些的一天。

連她都覺得可笑,她並不喜歡阿泠,卻為阿泠做到這一步。

如果她死了,劉泠和沈宴都應該感激她。

徐時錦慢慢走回屋中,落座研磨,斟酌詞句,寫一封信:一封和沈大人的談判信。

這些天,沈宴一直呆在鎮府司中,沒有回府去過。

第一天的時候,沈夫人來司中找過他。欲言又止很多次,在青年無動於衷、毫無回應中,她艱難開了口,「宴兒,我知道你想娶長樂郡主。但是你不在京城,出了點事,她……」

「她不能嫁我了。」沈宴看沈夫人說得艱辛,就替他娘說了下去。

「……呃,是。」沈夫人愣一下後,點頭。她心裡更加沉重了:沈宴才回來,就知道了這件事,可見他比她以為的更關注長樂郡主,可見他有多喜歡長樂郡主。但是在現實面前,喜歡好像也沒什麼用。沈宴這麼多年,難得為一個姑娘動心,卻是這樣的結果……

「我知道了,您請回吧。」沈宴反應淡漠,沈夫人說完後,他就轉了身。

「那個,宴兒,長樂郡主實在不得已,她外祖父……」

「不用跟我說這些,」沈宴淡聲打斷,沉默了片刻後,低聲,「她的事,再和我沒什麼關係。」

「……」沈夫人看著兒子離去,背影直如蒼竹,和平日一樣。但她知道有哪裡不一樣,沈宴從來把什麼都埋在心裡,可他並不是沉默寡言的人。所以他越不說,心中就越難受。

縱有溫良心一顆,縱情深似海,也是沒辦法的。

沈夫人眸子有些潮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