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和沈大人去爬山

這方面的劉泠,也許只有離她特別近的人,才會知道。

如果劉泠真像那些人說的那麼可惡、罪該萬死,靈犀、靈璧這些心性簡單的姑娘,又怎麼會對她忠心耿耿?沒有人會眼瞎得無法明辨是非,只看你肯不肯去用心。

「你是個好姑娘,別難過。」沈宴拂開她發,在她額上親了一親。

他從她懷中抱過那錦盒,知道這裡面定是那個可悲的孩子。沈宴靜一瞬,在劉泠「你告訴我怎麼辦」的目光中,抬頭對她一展眉,「劉泠,我們爬山,去給他找個地方安睡,順便看個日出吧?」

仍是凌晨時分,這兩人腦子有毛病般,一個跟鬼似的飄過來,另一個興致勃勃提議去看日出。像鬼的那個就揚了眉,也不怕被日光照出原型來,「好,我們走吧。」

沈宴提醒般地揉揉她的發,「你跟陸銘山的約定……」

「並沒有約定具體時辰。」劉泠根本不放在心上。

沈宴便看著她笑。

劉泠就放肆又直接地看著他,看得沈宴淡了臉色,沒法笑下去了,「走。」

他們兩人都是行動派,說去爬山,就準備了水囊幹餅。其餘什麼也不要,爬山圖的本就是氣氛。

而這一切無人得知,錦衣衛無法探知沈宴的行蹤,被長樂郡主拋棄的眾侍女還並不著急地坐在燈火通明的屋子裡喝水打哈欠:郡主不要她們跟,按郡主的毛病,定是去找沈大人,嫌她們打擾她和沈大人獨處。沈大人那麼穩重的人,肯定會把郡主平安送回來的。

她們就是沒想到,沈宴這麼值得信賴的人,會主動拐走她們家郡主,去爬山!

劉泠跟著沈宴上了山路。

路不太平順,坑窪坎坷,常需要沈宴扶著,劉泠才能走下一步。時而只有一條窄道,路盤旋而上,踩在雲上般飄忽,下一步不知哪裡是落腳點。

他們走得並不快,都在打量著四周環境。劉泠是為了給錦盒中的孩子找一個安身之所,沈宴是為了……她猜他是偵查慣了,看到沒來過的地方,就習慣性想弄個清楚。

實際上沈宴是在看這附近有沒有什麼陷阱埋伏之類的地方。

陸銘山要帶劉泠去爬山,他並不放心陸銘山。但陸銘山和劉泠兩人間的事,沈宴不想管。他不發表意見,是他對劉泠的尊重。但同樣,他也想保障劉泠的安全。

沈宴是一直有自己提前上山來一趟的打算,帶劉泠來,只是臨時的突發奇想。

到了半山腰,劉泠終於找到一處妥當的地方,要把錦盒埋了。到這時才傻眼發現,他們根本沒帶鏟子之類挖土的東西。劉泠的目光自然而然望向沈宴腰間的繡春刀。

沈宴臉黑如墨:有拿繡春刀來挖土的嗎?

劉泠嘆口氣,蹲下去,自己挖土。她蹲了沒多久,手才沾上土,沈宴就拉開她,自己蹲了下去,他那繡春刀也派上了用場。

站在青年身後,劉泠眼眸彎一彎,感情自然流露,讓她飛撲向他後背。虧得沈宴下盤穩,沒被她的神來一筆給撞倒。

沈宴涼涼,「你又瘋了?」

「沒有,」劉泠探頭親他,唇落在他面頰上,對沈大人的難聽話不以為意,「我是覺得你真好。」

「我向來很好。」沈宴對她的拍馬屁不是很感動。

劉泠忍不住更想親他,趴在他背上,捧著他的臉一通亂親,並故意把口水沾人一臉。

沈宴手上全是土,忍無可忍,「你再這樣,我就把你扔下去。」

「你捨不得。」劉泠笑,抱他抱得更緊。

將那個孩子安頓好,劉泠心中彷彿鬆了一口氣,沈宴能明顯感覺到她整個人輕鬆不少。天幕已經沒有方才那麼黑了,開始有淡淡的辰光,隔著遼遠的天和地的距離,驚動這片綠海。

迷霧重重,穿梭在無邊無際的綠海中,聽不知名的蟲鳥叫,看說不出名的花開葉落。一切都是蓬勃清涼的顏色,吸口氣,五臟六腑也覺得清潤溫和,很是舒服。他們走在這裡,走在這片綠色和灰色交替的地方。微茫清光灑下,星星和月亮被遠遠拋棄,沈宴拉著她的手,度風穿簾,向著太陽昇起的地方,一直走下去。

讓人忍不住想到「永恆」這樣美好的字眼。

劉泠不相信「永恆」,可是這樣的字眼,仍然讓她心中潮熱。

「沈大人,從現在開始,每轉一個彎,我們就談談我們的感情觀,好不好?」

她不等沈宴拒絕,就向前快了一步,轉上了剛出現的那條小路。她回頭看他,神情茫然又寧靜,「沈宴,我相信每次相遇,都是命中註定的。」

「一見鍾情?」沈宴跟上她,「你對我一見鍾情?」

「不是,我不相信一見鍾情。一見鍾情看的都是臉,我不是那麼膚淺的人。」

沈宴不想說她:你不夠膚淺?

劉泠當作沒發現他的不以為意,「愛情不是靠美好的相遇來維持的。」

沈宴不笑了,他聽她往下說。劉泠不是在開玩笑,她是認真地跟他說她的感情世界,她的世界從來沒有人真正走進去過,她現在願意說給他聽。

她跟他說了很多。

她覺得相遇已經註定,愛情卻是要經營的。相遇只是說明上天給了你這個機會,之後要不要,願不願意走下去,靠的是你自己。一直等著愛情降臨,不去爭一把,是很可憐的。

沈宴沒說話,靜靜地聽她說。偶路有不順,她被絆住,他伸手去扶她。雖則如此,她只需要他扶一把,並不喜歡他手把手教她怎麼走路,怎麼爬山。沈宴想,劉泠本該是很自信的一個人,她本該對人生充滿希望,本該意氣風發。事實上她卻是一個灰濛濛的人,抖一抖,一身風霜與塵埃。

他還想聽她多說,卻已經到了下一個拐彎。劉泠閉嘴,聽沈宴說。

沈宴想了下,「感情觀麼?我想,在兩人相處中,一個人不應該一直付出。永遠在付出,這是不平等的。」

劉泠怔然,「一直付出不好嗎?喜歡他,願意為他做所有事,幫他扛下所有,無怨無悔地付出,為什麼不平等?不好?」

「我像你這樣大的時候,也這麼想。付出,犧牲,好像是值得稱頌的品質。但我現在覺得,只有一方如此,不過是偏執,對愛情,對感情,這才是最大的傷害。」

沈宴神色淡淡。

劉泠卻初探知他世界的冰山一角。

「你愛過誰?」她問。

沈宴笑,「沒有。」

「有誰愛過你?」

「沒有。」

「……那你就是為誰這樣付出過,卻讓對方受了傷害。」劉泠若有所思。

沈宴並沒否認,卻在劉泠還要詢問前打住她,「我們要討論我的感情史?」

劉泠就不再說話。他不跟他討論她和陸銘山的過去,她也不跟他討論他的過去。這是對對方的尊重。許多事情不適合當面談,讓人難堪。

劉泠有些明白了,她在想為沈宴付出,沈宴看出這一點,便跟她講清楚。

這樣很好。

愛情是兩個人的事,他們應該開誠佈公。

如沈宴所說,她和沈宴不是一路人,兩個人的世界好像完全沒交合的地方。沈宴似乎是打算在錦衣衛中長期發展,如此的話,他的人事關係便需要簡單清楚,一望見底。任何有關利益糾葛的事,他最好都不要沾手。而劉泠這邊的人事糾纏,偏偏是很複雜的。

前面其實一片黑暗,劉泠硬著頭皮走下去,她並看不到什麼所謂的希望。

但看著身旁的沈宴,看他平靜的側臉,劉泠又想:算了,能和他在一起,已經是奢望,我不要更多的希望了。

就在一團黑暗中,一直走下去吧。

終有登峰臨頂的那一刻,總有太陽噴薄而出的那一瞬。

沈宴和劉泠站在山峰最高處,往前一步,雲海滔滔,飛霧瀰漫。滾滾而來,如時光洪潮,一望無底。

紅色的太陽,就淹在雲海的邊緣。它被巨大的能量推上去,辰光漸漸染紅整片天。火紅,焰紅,濃烈的紅,包裹著那輪紅日,破雲而出。

劉泠入神地望著太陽昇起的方向,「沈宴,相遇是命中註定,相愛卻不是。它是我的努力。」

雲霧在她腳邊翻湧,底下什麼也看不到,她耐不住那種誘惑,想向前走。

沈宴道,「這種腳下什麼也沒有的魅力,讓你著迷麼?」

劉泠沒說話。他們都知道答案。

她等著沈宴批判她,如所有人那般。但沈宴吸引她的,恰恰是他的與眾不同,語無倫次的美。

沈宴拉住她手腕,帶著她往前走,「跟我來。」

「沈宴?」

「跟著我。」

前面是萬丈深淵,他引著她往前走。他拉著她的手,讓她忘記死亡的著迷。他好像要帶她墮落,她又無條件地去信任他。

他帶著她,從萬丈深淵,走向一個未知的世界那裡有云飛,有日升,有她喜歡的一切。即便是腳下無底的萬里虛空,他也帶她走過——

兩人相挨著坐在懸崖邊,這裡風很大。她被他握著的手指尖生暖,胸口不覺砰砰直跳。他們坐著眺望前方,看雲滾日起,任腳垂晃在懸崖口。

太陽從那片雲中完全飛出,壯麗無比。霎時,金光照亮天地,整片山雲都籠罩在它的浩瀚中,肅穆得無言以對。

有清晨飛鳥從松濤間飛出,振動翅膀,向著太陽的方向飛去。

劉泠轉頭去看沈宴金黃色的眉眼,「從現在開始,每有一隻鳥飛得高過我們,我就親你一下。」

第一隻鳥飛過。

她湊身親他嘴角。

眼睛看到第二隻飛向金光。

才稍微退來,又湊上去親一下。

一聲嘹亮的鳥鳴驚醒整片山林,翅膀的撲騰聲鋪天蓋地,無數飛鳥向上迎去。

群鳥逐日,世界沉淪。

劉泠和沈宴唇齒相纏,不分彼此。他一手撐著地皮,一手虛虛攬著她的腰。她身子湊前,手抬著他下巴,忘情地親吻他。

腳下是萬丈深淵,頭頂是紅日初升。而他們親暱無比。

此時的陸銘山,在等待郡主的相約中,眾目睽睽下,他臉色已難看之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