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有人懷孕

「我怕你欺負別人欺負得太厲害。」沈宴冷言冷語。

劉泠哼一哼,跨步從他面前走過,長衣款擺,腰肢纖娜。衣襬拂動,芳香情滿。在沈宴這裡,劉泠早習慣把他的話反著聽了。

「陸公子,恭喜啊!這位……夫人沒什麼大礙,只是既然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了,就該好好保養,怎麼能還總幹那些粗累活呢?」大夫是跟著陸銘山的,自覺知道陸銘山和嶽翎的關係,檢查出病情後,就自作主張添了「夫人」的稱號在嶽翎頭上,希望陸公子開心些。

但他抬頭一看,陸公子表情怎麼變得這麼奇怪?

「三個月身孕?」聽到身後的聲音,陸銘山回頭,見是沈宴和劉泠兩位。平時他見這二人同時出現,總是難免不舒服。但現在心緒紛亂,竟是沒空搭理了。聽劉泠似真似假地嘆道,「恭喜陸公子了啊,不知何時能喝上你二人的喜酒?只是這位嶽姑娘都懷孕了,她自己怎麼還到處東奔西跑的,這麼不當心?哦,或許她實在天真,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子。」

「阿泠,」陸銘山深吸口氣,疲怠道,「你我之間,有什麼話你可以直說,不必這麼諷刺。」

「你我之間是什麼關係?就算曾是未婚夫妻,現在你的新夫人都懷了孕,你管我喜歡怎麼說話?」劉泠眉眼玩味,「你很了不起,你這位嶽姑娘,也很了不起。祝福你們白頭偕老啊。」

劉泠留下的話,還是帶著深深的惡意,又有意無意的,好像在提醒他什麼。陸銘山讓人都出去,呆呆地坐在床前,看著床上那月光一樣白得不真實的姑娘。他知道自己不應該懷疑嶽翎,可是他就是不由自主地順著劉泠的話去想了想……

——陸銘山,你這位嶽姑娘,很了不起啊。

懷孕了三個月,卻瞞住了所有人,不為人所知。

她待在劉泠身邊,是想做什麼?

她做的又是什麼?

對了,她跟劉泠的侍女們,爭著搶著幹下人的活,她讓自己又苦又累,她……

她到底要做什麼?

那個可怕的答案呼之欲出,陸銘山卻不敢去想。他愛的姑娘,他心心念念不敢忘記的姑娘,怎麼會是那個可怕的樣子?一定是劉泠故意誤導他……

「銘哥。」聽到細弱的聲音,陸銘山看去,床上嶽翎已醒,掙扎著坐起。

他伸手去扶她,握上她細白的手腕。她的手腕那麼細,膚色那麼幹……陸銘山一顫,將自己之前那些懷疑拋之腦後,翎妹妹被他害得這麼苦,他怎麼忍心再去不相信她?

他強聲,「翎妹妹,你知道嗎,你懷孕了,三個月。」

雖然說著不會懷疑,他卻忍不住去觀察嶽翎的表情。

嶽翎表情真摯得毫無偽裝痕跡,她作吃驚怔忡狀,伸手撫摸自己平坦的小腹,似哭似笑道,「你說我懷孕了?」

「對。」

兩人之間一時沉默,沒人想來打破。這根本不是一對初為人父母所應該有的表情。

「翎妹妹,你……」

「銘哥,那孩子不是你的,我知道。」嶽翎淡聲,「是我亡夫的。他死的突然,我懷的也突然。但我不想打掉這個孩子,他是我亡夫活在世間的唯一證明。銘哥,過幾日,你就送我回去淮安吧。我想回到我的家,安靜地把孩子生下來,養大他。」

「……我不知道你懷了孕,不然……」不然他不會給她做妾室的打算。

陸銘山心有些亂:一年前,他重遇嶽翎。嶽翎已經嫁人,和丈夫生活美滿。唯一的缺陷,是她的丈夫是個瞎子,無法欣賞她的美貌。

陸銘山便時時照拂他們夫妻一二。

誰料長樂郡主得知,對此憤然,要求他不要管自己的舊情人。

但陸銘山又怎能真的不管?

三個月前,嶽翎到鄴京找他——她說自己夫君已死,回孃家的話,爹孃會折磨她,會把她再嫁糟老頭,她希望陸銘山能收留她。一個「再」字,讓陸銘山心如刀割。

有意無意間,嶽翎讓陸銘山重新燃起了對她的憐惜和疼愛,捨不得她再去受苦,便決定把她留在身邊。

嶽翎不介意做妾——她有什麼好在意的?她已經這個樣子了,還有什麼是她看不開的?

無法接受的,當然是陸家人。好好栽培的小輩,為了一個女人,犯這種低等錯誤,哪是人能接受的?

但是陸銘山鐵心要護嶽翎。他這些年,一心順著長輩,唯獨這件事執拗至此。

可是他下定決心要留嶽翎在身邊,嶽翎怎麼就懷了孕?陸銘山心亂如麻,想到嶽翎懷的是別人的孩子,始終無法說出那句「我來照顧你們母子」這樣的話。

而這早在嶽翎的預料中。

她給了他答案:我不要你養,你送我們走吧。

「翎妹妹,對不住……」陸銘山握住她的手,不敢抬眼看她。

嶽翎笑,眼眶卻發紅,「沒關係,反正你對不住我的很多,也不差這一件。這一輩子,你總是要欠我的。」

陸銘山啊陸銘山,你這輩子欠我,如果不清算乾淨,我怎麼好睜眼活到下一世去?

因為你當年的拋棄,我受了多少苦!若不是你,我的丈夫怎麼會死,我怎麼忍心帶著三個月的身孕,跋山涉水也要來郡主身邊委屈自己?!

陸銘山離開後,嶽翎下了床,去自己的包袱中翻出一件禾綠色貼身小衣,從雙層縫中拿剪子剪開,取出一個荷包來。將荷包剪開,是個錦囊露出來。她屏住呼吸,覺得四周沒有人,才小心翼翼地開啟了錦囊。徐姑娘娟秀的字跡流瀉而出,大意如此:

「你取出此錦囊,該是你想把孩子嫁接到陸公子身上的事已經迫不得已終止了。這個孩子成為了你的負擔,沒關係,我們打掉他。」

不!

嶽翎心口顫抖,瘋狂叫著。

「為了回到陸銘山身邊,你連丈夫都敢殺,一個孩子算什麼?何必矯情。」

不!

嶽翎捏著信的手輕輕發抖,好想把這錦囊遠遠丟開。

「把孩子的死嫁禍到阿泠身上,足以讓陸銘山和阿泠決裂。我只要阿泠和陸銘山徹底斷裂,卻不是要你傷害阿泠,你知道該怎麼做。阿泠本人不能受你刺激,否則,我不會再給你想辦法。」

嶽翎渾身發抖,將錦囊扔到燭火中。她明眸閃著鬼魅的光,看著它被一點點燒乾淨。

同時,她也在把自己那點兒善心一點點燒掉。

她深愛陸銘山,又因為這種瘋狂的帶著恨意的愛,將自己變成了魔鬼,變得面目非非。

但那有什麼關係?

只要陸銘山愛她,她可以帶著面具活一輩子。

反正她已經聽從徐姑娘的安排,答應徐姑娘做她在陸家的內應了。

嶽翎懷孕的事,受衝擊最大的,是嶽翎和陸銘山二人。劉泠的心情,卻也不見得好。她從來沒有調查過陸銘山,當然也沒有查過嶽翎。她對嶽翎的那點兒認知,都是徐時錦在信中告訴她的。

所以,她以為,那個孩子,是陸銘山的。

一年前陸銘山跟嶽翎重逢。

現在嶽翎已經懷孕三個月了。

而陸銘山居然還想讓劉泠回心轉意!

這一切多麼可笑。

劉泠心情煩躁,去河邊散步。她連侍女都遠遠打發掉,卻沒法用打發下人的方式,打發掉沈大人。

殘陽從遠峰上落下,天地山水間。風在空曠的水上穿梭,引得蘆葦盪漾,白鷺飛起,黃暈沉浮。

站在河邊,青白的霧漂浮著,這裡沒有點燈,只有夜空中的明星,還有哇鳴聲陪伴著他們。

「我去踩踩水。」怕沈宴誤會,劉泠轉頭對沈宴說。再是除去履襪,挽高衣裙,劉泠走下水。水透著刺骨的涼意,卻讓她覺得舒服。

劉泠立在淺水中,怔然良久:她的母親,就是沉水而死。這片水給人什麼樣的安全感,引著人一步步走下去呢?

劉泠向前走去,水漫過膝蓋,浸沒小腿,裙裾被打溼。水是這麼涼,冰涼沁骨,讓你通體舒暢。

月亮升著,太陽落著,美麗的姑娘在水中站著,深情的愛人在岸上將她望著。

劉泠好像看到那輝煌的硃紅正門,掛滿了燈籠。再細看,掛的是白色紙燈,象徵著死人。

她想看個清楚,身後忽有大力拉住她手腕。

劉泠氣惱,掙了半天,沒掙脫。

劉泠斜眼白沈宴,恍然大悟後,噗嗤樂了,「你老跟著我幹什麼?怕我想不開去跳河嗎?」不等沈宴回答,她已經撲過去抱人的腰,嘆息般道,「沈宴,你對我真好……我真喜歡你!」

「郡主,我沒擔心你跳河。但你再不鬆手,我就把你踹下河去。」少女撲過去時,故意地手用力一揚一推,水花不僅溼了沈宴的衣,還濺到了沈宴臉上。讓沈宴如何不咬牙?

「……沈大人你可真無情,」濛濛的水汽包裹著二人,劉泠低頭,無聲地笑,「沈大人,說起來,我從來沒聽過你叫我名字。你為什麼不叫我名字?是不是覺得我名字難聽?」

她本是調侃,誰料到沈宴居然說,「差不多。」

「……我不信!」劉泠發怒,又忍不住懷疑,「……你知道我叫什麼嗎?」

「不知道。」

他回答的這麼幹脆!

「……」但是陸銘山叫了我那麼多次你居然跟我說你不知道我叫啥!你耳背嗎?!

「阿泠」「阿泠」,陸銘山每天都這樣喊她啊。她又是國姓,名字有那麼難猜嗎?

劉泠如此想,也如此說。

誰知道沈宴的眼光暗了一下,臉也一下子就沉了下去,靜靜地看著她,「陸銘山……我為什麼要知道他怎麼叫你?!跟我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