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奇蹟

“那那些干擾器是為了什麼?為什麼要殺掉其它城市來的人?讓人感覺世界都不存在了!為什麼?為什麼要假裝我們是唯一的倖存者?”

“因為,”阿列克謝爾-費列克索維奇像一條毒蛇一樣狡猾地說,“離開了地鐵我們就不能團結在一起了,俄羅斯將不再偉大。”

“什麼?”

“我會試著給你解釋的。你先別大喊,好好聽我說。還有一點,我們沒有建造那些干擾器。他們都是蘇聯時代留下來的,質量真不錯!九十年代的時候那些天線被出租給了私人老闆放音樂。”

那個服務生的寬大衣服罩在阿爾喬姆身上。阿爾喬姆身後有一個保安咳嗽了幾下,像是在顯示自己的存在。阿列克謝爾-費列克索維奇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塊手帕,上面繡了他名字的首字母,他仔細地擦去原子彈模型上的灰塵。

“我們先從這個美人講起吧。”

“你為什麼要把這個東西放在這裡?”阿爾喬姆感覺很噁心:好像貝索洛夫在輕吻一個死屍的嘴唇。

“一個人必須要了解自己的根在哪兒。”貝索洛夫微笑著轉向阿爾喬姆,“所以我們沒有變動這裡任何一件展品。這個原子彈見證了我們國家的獨立自強!”阿列克謝爾-費列克索維奇撫摸著炸彈的肚子,“本質上來說,多虧了原子彈,我們才能抵禦西方的入侵企圖,保衛我們獨特的社會秩序,保衛我們的文明。要不是我們的科學家造出了原子彈,二戰後我們的國家就會被摧毀。。。”

“但第三次世界大戰的時候我們就被原子彈攻擊。。。”

“第三次世界大戰?”阿列克謝爾-費列克索維奇打斷了阿爾喬姆,“三戰的時候我們有一點失控了,在我們自己的電視新聞裡陷得太深了。人類很擅長用幻覺來替代現實,生活在一個自我想象的世界中。這是一個不錯的特質。就拿地鐵來說,它在一個幻想世界中運轉得還不錯。”

“地鐵社會運轉得很好?”阿爾喬姆靠近了貝索洛夫問。

“我是說所有事都運作了起來。每個人都參與其中。紅線的人相信自己正在與漢莎和法西斯作鬥爭。帝國的人相信他們在與紅線和變種人戰鬥。漢莎用紅線來嚇唬小孩子,把鄰站的人都看成紅線的間諜。所有人都很投入,好像這一切都是真的一樣!”

“好像?我當時就在戰爭中心。”阿爾喬姆突然有了窒息的感覺,“我就在普希金和庫茲涅茨克站之間的隧道里,那裡爆發了紅線和帝國間血腥的肉搏戰。幾十個人被趕到那兒互相廝殺。他們可都是活生生的人。他們用稿子,刀,鐵棍互相毆打。這是真實發生的事。明白了嗎,**?這真正發生了!”

“我很同情他們。但這又能證明什麼呢?誰死在那兒了?紅線的人?帝國的人?不是。一邊是一些有基因缺陷的人,另一邊是一些破壞者和傳謠者。這是一場可控的戰鬥。如果你客觀地看的話,這是一種高階的淨化措施。就好像地鐵是一個完整的器官。。。無用的細胞總是要死掉的。讓我再重複一次:我們沒有發動戰爭。是帝國情報部門的中層軍官策劃進攻了紅線,來向元首邀功。他們根本就不知道紅線帝國都是虛幻的存在。”(譯註:應該是迪特瑪在沒有元首的命令下聯合其他軍官發動了帝國對紅線的進攻。)

“虛幻的——你什麼意思?”

“這些國家當然都確實存在!他們的名號都存在著,人們需要為自己安上名號,相信自己是某種人物。對於人們來說,有一個敵人是非常重要的,我們只不過是滿足了他們的需求。我們不在地鐵搞集權!我們給地鐵裡的人提供了許多選擇:如果你想屠殺變種人的話,可以加入鋼鐵軍團。如果你想要免費的食物配給和共同理想的話,可以加入紅線。如果你什麼都不信,只想做生意的話,可以移民去漢莎。要是你是個知識分子,可以幻想著翡翠城,在大都會謀個職位。你看,這是個多麼好的體制。當時在花卉大馬路站的時候,我就這麼跟你說過了。你為什麼要到地面上去?我們在地鐵裡給你提供了這麼多的自由。你到地面上能得到什麼?”

阿列克謝爾-費列克索維奇停在了出口處,掃視著原子彈的展臺,開啟了燈。阿爾喬姆還在想怎麼回答。

“所以說你不是漢莎的人?這裡不是漢莎?”

“什麼漢莎?”貝索洛夫搖搖頭,“我跟你說過了:沒有什麼漢莎。懂了嗎?有的只是環線,那裡的人以為自己生活在漢莎。”

“那你來自哪裡?”

“就來自這兒。”阿列克謝爾-費列克索維奇抬頭看了看地堡的天花板,“我就來自這個地堡。更精確地說,來自那邊那個房間。跟我來。”

他們走出展廳,走進一個鋪著木板的小房間,裡面有一張書桌,桌上有一盞綠色燈罩的燈:這兒是一個保安室。穿著軍官制服的守衛正在值班,他立刻站起來向貝索洛夫敬禮。這是某個大人物的接待處嗎?有一座自動扶梯通向樓上。這個房間看上去像是來自一個完全不同的年代:不是來自浮誇的二十一世紀,而是原封不動的二十世紀初。

他們走上扶梯,有一扇門。

門通向一個辦公室,裡面有一個玻璃門的書櫃,裝滿了厚厚的書,房間裡有一個高出來的小臺子,裡面有一張擺滿了幹部職務表的書桌,就和格列布或者米勒的書桌一樣,一個人坐在桌子後面。

那個人一動不動。

那個人朝後仰著,看著天花板,眼球泛著塑膠光澤。

那個人穿著一件制服,肩章上有金星,嘴上有一撮小鬍子。頭髮往後整齊地梳著。

“這位是。。。”

“約瑟夫·維薩里奧諾維奇。挺有魅力的一個人,不是嗎?”

“斯大林?”

“這是真人大小的蠟像。你可以靠近看一下。”

阿爾喬姆走上了那個小臺子。

斯大林瘦削的手擺在桌子上,捏著一支筆,好像是要簽署一份檔案一樣。他的另一隻手攤了開來。斯大林地笑容是用刀刻出來的,顯得很僵硬。他的手邊放著永不凋謝的假花。

阿爾喬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斯大林的鼻子。斯大林並不在意。他不在意自己被做成了蠟像,不在意在整個世界都化為灰燼的時候,作為一個假人躲到了地堡裡。他也不在意別人在他腳邊放花或是摸他的鼻子。斯大林心情很好,在他看來一切都很好。

“栩栩如生,是嗎?”貝索洛夫說。

“他。。。也是博物館的展品?”

阿爾喬姆走向書櫃,用手指擦去玻璃上的灰塵,朝裡面看去。書架裡塞滿了同一本書,上面寫著一些不知所云的日期。在每本書的書脊上都印著:jv斯大林合集。第一卷。

“這裡是幹什麼用的?”阿爾喬姆回頭問貝索洛夫。

“以前這裡是真正的地堡的時候,斯大林的辦公室就在這兒。導遊手冊上說其實斯大林根本就沒有在這個房間待過,他在地堡落成前就去世了。但他們還是為西方遊客做了一尊斯大林的蠟像,重新佈置了辦公室。當我們搬進地堡的時候,斯大林的蠟像就在這兒了。我們把一切都保留了下來。一個人必須得尊重民族的歷史!”

阿列克謝爾-費列克索維奇走上臺子,挪開斯大林,坐在了斯大林的椅子上,晃著腿。

“這是歷史的傳承!他當年在這裡,現在我們在這裡。結果是他為了我們建造了這個地堡。他考慮了我們的未來,他是一個偉大的領導人。”

阿爾喬姆以前只在紅線見過斯大林的畫像,現在他摸到了偉大領導人的鼻子,什麼感覺?蠟的感覺。

“為什麼要傳承這些?紅線就是在傳承蘇聯。”

“阿爾喬姆,動動腦吧!”貝索洛夫咯咯地笑了起來,“看來我得手把手地教你——紅線,漢莎和帝國都是假的。他們只是表現地很獨立,還互相競爭,有時還真的打仗。”

“那你是誰?”

阿列克謝爾了-費列克索維奇笑了。

“地鐵是一個由多個部分有機組合而成的整體,就像九頭蛇一樣。你可以選一個適合你的頭,和其他頭打鬥,把一個敵對的蛇頭想象成一條巨龍,征服它。但你有想過心臟在哪兒嗎?”貝索洛夫摸著桌面,“這裡就是地鐵的心臟。你們從沒見過,而且一點也不瞭解。要不是我帶你參觀,你還是會去跟其它蛇頭戰鬥,不是跟紅線打,就是跟漢莎打。”

阿爾喬姆走向貝索洛夫。

“你會後悔給我看這些嗎?”

貝索洛夫沒有後退,也沒有移開。他一點也不怕阿爾喬姆,不是他在阿爾喬姆的夢裡,而是阿爾喬姆在他的夢裡。

“你回去隨便說你來過這裡,把所有一切都告訴米勒。他會怎麼回答你?他會說你在做白日夢。”

阿爾喬姆嚥了咽口水,他當時喝醉的時候真的說多了嗎?

“為什麼,米勒來過這裡嗎?”

“當然沒有。我們可不讓每個人都來參觀。這裡是一個聖殿,一座庇護所。”

“那我呢?”

“你?你是一個聖愚,阿爾喬姆。聖愚是可以進入聖殿的,上帝甚至會為聖愚展現奇蹟。”(譯註:聖愚是俄羅斯東正教特有的人物。。有學者描述聖愚是一群“假裝瘋癲、愚蠢或故意以自身的不修邊幅激起別人狂怒的人。”但這種行為僅在人們信仰這些人的實質是虔信的、道德的、理智的時候才會被認同為聖愚。東正教會認為這些人故意以自身的癲狂來掩蓋其相對於世界來說的完美性並由此躲避讚美與稱頌。他們可以是真的瘋狂也可以是裝瘋。人們相信他們是受到了神聖的啟發,由此得以說出人們不能說出的事情。這些事情通常是以寓言或者間接暗示的形式被告知的。)

阿爾喬姆瞬間明白了。

“你們是隱形的觀察者。”

“大聲一點!”

“隱形的觀察者!”

“看來你還不是那麼無可救藥!”

“但隱形觀察者只是一個傳說,就和翡翠城一樣。”

“完全正確,”貝索洛夫同意道,“一個傳說,一個神話。”

“所有一切都在幾十年前崩塌了。整個國家不到一個月就解體了,然後就是混亂。。。後面的事就婦孺皆知了。沒人來管理我們。我們都只能靠自己。隱形的觀察者只是一個傳說。”

“你們為什麼會認為這是傳說?因為是我們告訴你們的。明白嗎?我們給你們創造了一個幻象。你畢竟只是一個個人,而且非常感性。讓我來幫你回憶一下,當時我說了隱形觀察者的事,你一方面不相信我,另一方面又好像對我們很瞭解。你說這些都是謠言,僅次於電視上那些鬼話。”

“但你。。。以前的領導人們。。。政府,總統。。。你們都撤到了烏拉爾山掩體,是嗎?政府解體了。。。國家。。。”

“用腦子想想:為什麼我們要搬去烏拉爾山?為什麼我們要搬到荒郊野外的幾座地堡裡去?孤零零地躲在冰冷的山洞裡?我們在那兒可以幹嘛?互相吃嗎?我們要與人民在一起!”貝索洛夫伸了個懶腰,看上去像一隻吃飽了的貓。

“這些年我們捱餓的時候,你們都在哪兒?我們互相殘殺的時候,你們在哪兒?我們死在地面上的時候,你們在哪兒?”

“就在你們旁邊。我們一直都在你們旁邊。就在牆的另一邊。”

“這——不可能!”

“我跟你說過了,這套體系運轉良好。你沒法無視這一點。”

貝索洛夫離開書桌,拔開了琥珀色酒瓶的塞子。

“我們為什麼要待在這裡?來,我帶你去看我們生活的地方。當然我們的生活是很嚴肅的,你不要想入非非了。”

貝索洛夫小心地擺好斯大林的蠟像,從臺子上走了下來。阿爾喬姆還呆在原地,消化著這些內容。

“你們都是**。”

“我們幹了什麼?”阿列克謝爾-費列克索維奇問,“正相反——我們在最大程度上不干涉地鐵!我們只是在觀察!只有系統開始滑向奔潰的時候,我們才會出手。”

“系統?人們太餓了,甚至易子而食!”

“那又怎麼樣?”貝索洛夫向阿爾喬姆投去帶有敵意的目光,“又不是我們想吃你們的小孩。是你們自己乾的。我們也不喜歡你們吃小孩,我們只是想觀察你們。但如果我們在觀察的話,就必須允許你們吃自己的小孩。”

“一派胡言!是你們把我們鎖死在地鐵裡!你們把人當牲口!地鐵裡到處都是秘密警察。。。有的車站有安全域性,有的有克格勃,有的。。。。到處都是格列布那樣的人。。。你說的對,其它車站和帝國都沒什麼區別。。。”

“這是因為我們俄羅斯人民必須被這樣統治,”貝索洛夫用堅定的語氣回答,“我們天性就是這樣,只要統治有一點鬆懈,就會立刻有叛亂!俄羅斯人需要被不停地監視。看看在共青團站發生了什麼?那些人要求權利,發起了叛亂,結果就是血流成河!這有顛覆紅線嗎?一點都沒有!為什麼,因為安全域性是上天賜給俄羅斯人民的禮物!還有那些機槍。。。為什麼會有人不停地朝機槍擠?但至少一些有耐心的人活了下來。這就是一種自然選擇的過程。我們的人們該如何被統治?你必須時刻引開他們的注意力。你必須規範他們的行為,給他們灌輸各種各樣的宗教或者意識形態。俄羅斯人總是需要一個敵人!沒有敵人就活不下去了!沒有了敵人,俄羅斯民族就是個失敗品!他們無法定義自己,一點也不瞭解自己。兩年前我們有一個很好的敵人——黑族人。你沒法發明一種比他們更理想的敵人。他們在地面上活動,渾身漆黑,連眼睛也是黑的,就和魔鬼一樣。我們的俄羅斯人民對黑族人無比的恐懼和憎惡。黑族人真是完美的敵人。大家立刻就明白:如果他們全身都是黑的,那我們一定是正義的。我們一直留著黑族人,為一個‘全人類收到威脅’的劇本做準備。但沒想到有個**跳出來弄傷了遊騎兵裡的那個老**,他們就用導彈把我們豢養的寵物黑族人全部轟死了。你能想象嗎?”

“可以。”

“我們曾經嘗試通過大都會議會進行干預。我們暗示了議會黑族人不會造成什麼危險。然後劇本就不受控制了。我們還得安撫你們那個米勒。我可不想事事都親力親為。要是地鐵是獨裁統治就好了。你還來嗎?”

阿爾喬姆還沒回過神來,步履蹣跚地跟在貝索洛夫後面。他們有路過了那個守衛,他再次站起來敬了個禮。然後貝索洛夫帶阿爾喬姆走進了一條狹窄的通道,兩人踩在鋼鐵地板上的腳步聲迴盪在空空如也的走廊裡。他們又回到了了那個通往餐廳的開口。那個巨大玻璃球折射出的光線又射進了阿爾喬姆的眼睛。阿爾喬姆的頭和那個大球一樣轉得很暈,阿爾喬姆的頭腦中曾經裝有一面鏡子,照映出世間萬物。但現在這面鏡子被擊碎後又重新粘了起來,阿爾喬姆自己已經看不清鏡子中的映像了,這些隱形觀察者還在調侃他取樂。

他們走過了那個開口,繼續向前。

“你們是怎麼控制住米勒的?你們是怎麼操控那些領導人的?”阿爾喬姆遲疑地問,“你們用錢收買了他們嗎?莫斯科溫?元首?”

“怎麼說呢,這沒法一概而論。每個人都有他的弱點。莫斯科溫貪財,還毒死了他的表兄。至於葉甫根尼-彼得洛維奇,他有一個先天缺了手指的小女兒。他是一個很感性的人。他制定了所有與畸形人戰鬥的法律,但自己卻沒能遵守。所以我們給他送去了一些照片。看,葉甫根尼-彼得洛維奇,這是你抱著你女兒的照片,還有你妻子在旁邊,證據確鑿。遵守你的規則吧,葉甫根尼-彼得洛維奇,鼓起勇氣,你的人民得信任你。不能讓你的任何一個公民懷疑帝國的純潔性。元首必須做好為帝國犧牲的準備。”(譯註:葉甫根尼-彼得洛維奇就是帝國現任元首的名字。)

“帝國已經不存在了。他們把自己的車站都淹了,你的那個元首已經跑路了。”

“我們會把他找回來的,再次恢復他的地位。我們會幫他成立一個新的帝國,比之前那個更好。我們已經找到了他的妻子和女兒,元首一定會合作的。”

“為什麼還要讓他歸位?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魔鬼!”

“我來告訴你這個好奇寶寶為什麼,我們習慣和葉甫根尼-彼得洛維奇合作。而且我們知道怎麼控制他。這些證據還沒有被公開。為什麼我們要費勁去找一個新人,還要找到他的弱點,用一點誘餌引他上鉤,我們哪裡還能找到這樣現成的選擇?他確實把事情搞砸了——我們會作出相應處罰的。沒了帝國,地鐵會變成什麼樣?”

“帝國的人都是**!**!有些是**,有些是懦夫!”

“不只是帝國有**,整個地鐵都充斥這樣的人。看地鐵這樣一個封閉環境是多麼適合他們。**般的人會從各處投奔帝國。就像他們加入鋼鐵軍團,與變種人戰鬥,發洩自己的嗜血本性。要是沒有帝國,這些人能去哪兒?照顧平民嗎?肯定不是,所以讓他們去為帝國或是紅線作戰吧,或者加入遊騎兵也行。挑一個符合你口味的。這就是自由!”

“這不是大家需要的!”

“這正是大家所需要的。這樣他們就不會無聊。他們會有事可幹,能夠做出選擇。我們在地下構建了一個真實的,自給自足的小世界!我們不需要其它地面上的世界。”

“可我需要!”

“好吧,就你需要,其他人不需要。”

“也許有人的家人還活著某處!至少為了家人也要回到地面!”

“他們的家人現在都在地鐵裡。都是真實活生生的家人。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的所作所為只是傷害了自己的健康。他們差點就沒能把你救活,你這個小傻瓜。你到地面上去能找到什麼?”

“我們是在地面上出生的。我們屬於那裡,屬於開闊的空間。地面上的空氣呼吸起來都不一樣!換個角度想,地鐵太過狹小,我只能向前或向後走。我感覺很憋屈——你能體會嗎?你自己有這種感覺嗎?”

“沒有,你要知道,我的感覺正和你相反:到了地面我會頭暈。一到地面我就會立刻想回到舒適的地堡。好了,這裡就是我們的住宿區,有一個個小公寓。”

他們轉了個彎。

他們轉過了一個角落。

兩人走進了一條幽暗的長長的走廊,房間一個接一個。這個地堡到底有多大?走廊還在往前延伸。

現在應該已經很晚了,地堡的居民拖著醉醺醺的身子,從餐廳挪回家裡。阿爾喬姆透過門縫向一個公寓裡瞄了一眼,又瞄了另一個。沒錯,這些公寓都很舒適。

給人住已經相當好了。

“為什麼你要帶我看這些?說這些話?”

“因為我喜歡。一點小爭吵讓我開心。你很叛逆,不是嗎?但是你坐在薩沙的房間幹什麼?等我嗎?真是浪漫。你想用你那把左輪手槍打死我嗎?你以為打死我可以拯救其他人嗎?我能做什麼?我只負責內部事務。把我打死了,明天就會有一個接替我的人上位。當時在花卉大馬路站的時候,我曾試著跟你講道理。但看來你全忘了。”

“在花卉大馬路站?”

“就像我說的,你都忘了。但這也不奇怪,我說的太抽象了。你們記性不好對我們來說當然是好事,你們就像一群短命的蜉蝣,好像從前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而且沒人想要考慮未來。所有人都活在當下。”

“什麼未來?如果今天連飯都吃不飽,怎麼會去思考未來?而且有飯吃就已經很幸運了。”

“這就是我們的技巧所在。應該一直有剛剛夠的食物,差一點都不行。飢餓是理想的控制人群的方法。我們必須得保持平衡。要是每個人都吃得飽飽的,他們就會消化不良,而且開始自尊心膨脹。要是食物太少了,人們就會破壞整個系統,至少打破他們理解中的那個地鐵體系。你會為我們的技巧喝一杯嗎?”

“不!”

“這就不對了,你該多喝點。伏特加是人類的救贖,而且酒精有助於減輕輻射。”(譯註:酒精能治療輻射從未被證明過,一般醫生認為無作用。)

多謝提醒。

那純淨的伏特加像膠體一樣流過阿爾喬姆的血管,讓他頭疼欲裂。阿爾喬姆感覺還是以前他喝的渾濁的家釀酒好,他覺得任何不是這個地堡裡的東西都更好。就算阿爾喬姆只有一個禮拜可活了,他也可以掌控自己的命運,而不是依靠別人的施捨苟活下去。

“你把地鐵那些人說成那個樣子。。。但你,你自己。。。你來自哪裡?”

“你說的沒錯。。。聽上去好像我不喜歡地鐵裡的人。或是我瞧不起他們。但正相反,我的心與他們在一起。我深愛著他們,你相信嗎?看,我會去地鐵,和大家達成一片。我就是這麼認識你的。愛人民,就要了解他們的一切。我必須得誠實,不能欺騙自己。是的,我們的人民就是這樣的。我必須得掌握我統治下的人民的感受。我必須得愛我的人民。必須有人來教導他們,趕走惡魔。”

“你統治?還是什麼其他人統治?就像艾洛伊人統治摩洛克人?你是什麼貴族嗎?”

“我?”貝索洛夫笑了,“我算什麼貴族?貴族老早就被槍斃了!我甚至不是莫斯科來的。我的第一份工作是電視記者。因為午餐不好吃,我又改當了政治評論員,從此就開始發跡了。”

阿爾喬姆突然意識到了:讓那些伏特加在血管裡流淌吧。這能讓他稍微冷靜一下,為重要的事做準備。

阿爾喬姆環顧四周,發現並沒有很多警衛。當然他得穿過整個地堡尋找,萬一有一條隧道通往軍火庫呢?是誰為他們的統治提供武力支援?

“那條路通向哪裡?”

“如果你想的話,我們去看看。第三條通道通往我們的倉庫。第四條是空的。那個新主人沒能在戰爭爆發前把那條隧道改造好,我們也沒時間整修。依你看,我們該怎麼做才能達到最好呢?”貝索洛夫朝阿爾喬姆擠擠眼,“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收你為徒。”

“我覺得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麼我該在這兒繼續逗留。你難道還不明白嗎?也許地鐵的情況時好時壞,但所有人都生活在地下。這算什麼事?以前整座城市都是在地面上的,還有森林和農田,甚至大海!”

他們走到頭了:面對著一條巨大的隧道,裡面已經淹了不少水。沒法再往前走了。一個水泵發出嗡嗡的聲音,像是一個人在用力把痰擠出喉嚨。

“但你怎麼知道地面上的生活是什麼樣的?也許和地鐵裡差不多,只不過頭上沒有天花板蓋著。好了,無線電裡是提到了一些情況,但他們有生活在天堂嗎?地面上的人都無比自由,親密無間?別說笑話了。地面上的人到處亂跑,在無政府的狀態下過得像野人,逐漸遺忘如何閱讀和寫作。我是在跟你討論卓越。是地體讓我們變得卓越!整個地鐵系統裡有五萬人生活,只有保持這樣的人口密度才能保持文明和文化的傳承。是的,只有這樣做才行。把他們放到地面,他們立刻就會變成野蠻人。到了地面他們就會立刻忘掉為人的意義!但具有信仰和理智的人都在地鐵裡!”

“信仰?你是說那些吃小孩的人嗎?”

“魯濱遜-克魯索可沒有立刻把星期五吃掉。我們不想過快乾預,但早晚會解決。。。。”(譯註:魯濱遜漂流記中魯濱遜所在的島附近有食人族,星期五是他就出來的奴隸。)

“你為什麼不讓我們自己做出選擇呢?我們可以自己來選住在地面上還是地下。為什麼不徵求我們的意見?”

“我們已經徵求過你們的意見了。”貝索洛夫微笑著,“而且我們一直在問。”

“你們無法給地鐵提供足夠的食物!現在正在鬧蘑菇瘟疫。讓他們到地面去吧!至少他們不會全部餓死在地面上!”

“我們這個偉大的民族曾經經歷過比現在更嚴酷的考驗。他們會挺過去的。你知道他們有多麼堅韌嗎?簡直讓人不敢相信。”

“讓他們上到地面!至少給他們一個機會!”

“上去?你以為上面的土地流滿牛奶,到處都是蜂蜜?你去過地面!就拿巴拉希哈來說,他們去那兒可以吃什麼?”

“他們能找到填飽肚子的辦法。”

“你真是個不可救藥的幻想家。我為什麼要浪費時間在你這樣的傻瓜身上?”

“好吧,那就讓我走!我沒要你這樣的人來救我!”

“然後呢?你以為我讓你回去了,整個地鐵就會立刻起義支援你?你可以把我們趕走,告訴大家真相,帶領大家上到地面?你以為你回去後能改變什麼?”

“會有改變的!”

“那就去吧,”阿列克謝爾了-費列克索維奇用平淡的口氣說,“去吧,我還會把你那把代表革命的左輪手槍還給你!地鐵裡沒人會相信你,就像你不相信我一樣。你意識到你回去之後只是在告訴大家有關隱形觀察者的傳說嗎?現實一點吧,阿爾喬姆!”

阿爾喬姆微笑著點點頭。

“我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