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劇院站

不是所有人都是看演出的。有些人還另有打算:一收到訊號,就切斷與獵人商行站的通道,割開敵人的喉嚨。除了中間的樓梯外,還有兩條路通向獵人商行站,一條通道在站臺的盡頭,另一條就在地面上前庭那裡。要同時切斷三條路並不容易,迪特瑪的策略很冒險。

但阿爾喬姆的目標還要難完成。

迪特瑪沒有給阿爾喬姆和荷馬私下交談的機會。老頭沒有告訴阿爾喬姆那個無線電操作員長什麼樣子,幹什麼工作,或是住在哪裡。阿爾喬姆無論如何都要在半小時內找到這個人。

“不好意思。”他把頭伸進一節車廂,“彼得-斯金維奇住在這兒嗎?”

“誰?我從沒聽過。。。”

“沒關係。”

他又探進了下一節車廂。

“誰知道彼得-斯金維奇?我是他的侄子。。。”

“我要叫守衛了。你擅闖民宅!譚雅,那些勺子呢?”

“你自己把那些勺子收起來的,蠢貨!”

阿爾喬姆又問過兩家人。

“彼得-斯金維奇,你們知道我去哪兒找他嗎?”

“嗯。。。什麼?”

“彼得-斯金維奇,那個技師,我叔叔。”

“技師?叔叔?”

“他是一個無線電操作員,他住在這一帶嗎?”

“我不認識什麼無線電操作員。想起來了!有一個叫彼得-斯金維奇的在劇場裡當工程師,負責那個舞臺。。。你知道我什麼意思。”

“可以告訴我去哪兒找他嗎?”

“去劇場找他。去那兒打聽打聽。問一下導演,你這麼這麼榆木腦袋?”

“祝你好運。”

“滾吧!這些年輕人,什麼都幹不了。”

劇場大廳裡,樂隊已經開始調音熱身。阿爾喬姆衝向入口,那個檢票員差點一拳打上去。

“沒有票不能進!這裡是莫斯科大劇院,放尊重點!”

阿爾喬姆跑回去,用死人借給他的子彈買了張票。他一直在觀察著周圍的觀眾,在他們中間有兩隊破壞者。他們假裝自己喜歡看錶演,其實帶了炸彈。也許他們是自爆兵,裝成孩子父親的樣子,但腰帶上綁滿炸藥。一旦收到訊號,他們就會衝向通道引爆炸彈,為帝國犧牲。再過十五分鐘後,鋼鐵軍團就會從兩條隧道里衝出來。

阿爾喬姆看了下表。

他意識到約定的時間正好是在演出演到一半的時候。這不是阿爾喬姆算的,是迪特瑪的計劃。阿爾喬姆沒有死在地面上,一切都按迪特瑪的計劃進行。

如果阿爾喬姆什麼都不做,荷馬會被絞死。況且紅線也會在明天攻進來。感覺阿爾喬姆可以改變這個世界,但只是一點點。整個世界就像地鐵列車一樣重,你沒法把它移動太多。

阿爾喬姆跑回到檢票員那裡,把票給她,還給了幾顆子彈的小費。還沒到進場時間,但檢票員放阿爾喬姆溜進去了。他悄悄地走過那兩個紅線哨所,故意不看士兵,這樣不會被記住。然後他直奔舞臺,把頭探進天鵝絨簾子裡。

簾子後面很黑:在不深的舞臺上阿爾喬姆可以看到一個亭子一樣的建築,也可能是一個古代的寺廟。阿爾喬姆摸了一下,是夾層板做的。他聽到夾層板後傳來說話的聲音,好像真可以走進去一樣。

“相信我,我也想開發一些新的戲劇!我也不是很喜歡現在的劇目!但你要明白我們的處境。。。”

“我不想明白什麼,阿爾卡季。我已經厭煩這些糟糕的臺詞了。如果地鐵其它地方還有另一個劇場的話,我今晚就會離開這裡去那兒的!天知道,我今天絕對不在狀態。”

“別這麼說!我能怎麼辦?我想把歐仁-尤內斯庫的《犀牛》搬上舞臺。那是一個非常好的劇本。另一個重要原因,這個劇不需要準備衣服,只要準備一個犀牛頭就可以了,可以用紙做。然後我意識到我們沒法這麼做!這個戲劇是關於正常人被極端統治逼成動物的故事。我們怎麼能表演這樣的戲劇?帝國會以為我們在影射他們,紅線也會這麼覺得的。這樣的話就完了,他們至少會抵制我們,還可能會更糟。。。還有這些戴了犀牛頭的演員。。。帝國會聯想到變種人。他們會以為我們在嘲笑帝國對變種人的恐懼。”

“老天,阿爾卡季。你杞人憂天了。”

阿爾喬姆悄悄上前一步。他看到幾個小房間:一個換衣間,一個舞臺道具房間,還有一個房間鎖上了。

“你以為我沒有在蒐集新劇本嗎?我一直在找!就拿經典《哈姆雷特》舉個例子,你是怎麼理解的?”

“我?問題是你是怎麼看《哈姆雷特》的?”

“問題是我們的紅線觀眾如何看待這部劇!劇情很簡單:哈姆雷特意識到他的爸爸被自己的親兄弟殺了,被哈姆雷特的叔叔殺了,就這樣。這讓你想起什麼來了嗎?”(譯註:紅線總書記莫斯科溫殺害了自己的哥哥安德烈,成為紅線首腦。)

他們兩個人還在那個關上門的小房間裡爭論,但在旁邊的房間裡有一個頭發灰白的老人在焊著什麼東西,阿爾喬姆想當然地把他當成斯金維奇了。

“我不明白。”

“紅線之前的總書記是怎麼死的?他正值壯年突然就死了!他和莫斯科溫是什麼關係?他是莫斯科溫的大表哥!只有眼瞎的傻瓜才看不出這個暗示!我們想要演這種戲嗎?聽著,奧蘭卡,我們不能去惹怒他們!他們就等著找個藉口,紅線和帝國都是這樣。”

阿爾喬姆站在道具間門口,那個老人感覺到他了,朝他投來詢問的目光。

“你是彼得-斯金維奇嗎?”

突然阿爾喬姆聽見大廳裡有幾個人的腳步聲傳來,那是靴子上的金屬頭擦著地板發出來的聲音。阿爾喬姆蹲下來,把一隻耳朵朝向那裡。

“你就是個懦夫,阿爾卡季。”

“我是懦夫?”

“對你來說任何劇本都太冒險了!告訴我,為什麼我們不能演《海鷗》?絕對無傷大雅的《海鷗》?至少我適合其中的一個角色!”

“因為《海鷗》是契訶夫寫的!契訶夫!就像是《櫻桃園》一樣!”

“那又如何?”

“這是契訶夫!不是華格納!我百分百確定我們華格納站的鄰居會覺得這是在羞辱他們!他們會認為我們故意選契訶夫的戲劇來鄙視他們!”

腳步聲散開在大廳各處。

“你們兩個待在大廳裡,你們四個到舞臺上去找!”外面有人輕聲說,“那個帶無線電的人一定在這裡。”

阿爾喬姆用手捂住了嘴,趴到地上,四處摸索,運氣還好,他找到了一個舞臺下面可以藏身的地方。

他們在找那個帶無線電的人,在找阿爾喬姆,那些守衛沒有立刻抓住他,他們向安全警察報告了。但願那個老人不要出賣他!

在小房間裡爭論的那兩個人沒有聽到腳步聲。

“那《慾望號街車》呢?我可以演史黛拉!”

“那部劇的整個劇情都是關於布蘭奇的自責和對自我的逃避!”(譯註:布蘭奇是《慾望號街車》的女主角,她深愛著自己的丈夫,但他丈夫是同性戀,最後自殺。布蘭奇被家族驅逐,只能去找妹妹史黛拉。她與史黛拉的丈夫屢屢衝突,還被新男友米奇拋棄。最後被送進了瘋人院。)

“我不明白,這有什麼關係?”

“你聽說過元首的妻子嗎?”

“只是一些流言蜚語。”

“我親愛的奧蘭卡。聽我說。人們是來看你的,不是嗎?他們都已經來了。票都賣光了。。。我可以給你一個擁抱嗎?”

“你這個懦夫!”

“我們只演中立的劇目。你明白嗎?中立劇,不會傷害任何人感情的戲劇!藝術不應該冒犯任何人!藝術是用來安撫人心的!藝術是為了喚起人們的良知的!”

阿爾喬姆的手臂已近麻了,他的背都開始疼了。他小心地轉過手腕對著光線。他看了下表盤:十分鐘後他就得接通無線電,報告迪特瑪地雷已安裝完畢,等待下一步指示。

那個女演員的聲音變得更高了。

“你覺得我喚起了他們的什麼?”

“我知道你什麼意思。畢竟,以前演《天鵝湖》的時候,她們都是光著大腿跳芭蕾舞的!可惜我們不能演《天鵝湖》了。。。我們被告知《天鵝湖》暗示了政變。現在的形勢比以前更緊張了,我們不能激怒任何一邊!看你有多漂亮的大腿。。。”(譯註:1991年8月18日,八名蘇聯高官成立“緊急委員會”,軟禁了蘇聯總統戈爾巴喬夫,試圖扭轉席捲蘇聯的改革浪潮。8月19日早上,俄羅斯電視上只有《天鵝湖》的音樂,其它什麼節目都沒有。隨後“緊急委員會”在電視上宣佈掌控政府。由於缺乏軍隊和民眾的支援,這次政變在72小時內就宣告破產。)

“你這個禽獸!你這隻犀牛!”(譯註:在契訶夫的荒誕戲劇《犀牛》中,人們在極端統治下人格喪失,都變成了犀牛,主角極力反抗。)

“答應我今天會上臺。答應我你會表演的。芭蕾舞團的女孩們馬上就到。”

“你睡了她們其中一個嗎?你睡了金卡?”

“老天啊,簡直是一派胡言!我只是和她討論一下藝術,但她。。。你是我的女神,我為什麼要浪費時間在這種小婊子身上?”

“你和我談論藝術?你這個噁心的犀牛!快老實交代!”

“你知道我是有多麼厭惡,厭惡這些中立的劇本,藝術的現狀。。。呃。。。我想要討好一邊。。。你明白嗎?討好任意一邊。”

“不要這樣,沒時間了。”

“紅線也可以,帝國也可以,至少讓一邊高興。”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要再摸我了。”

“還有時間。”

“沒有時間了。”

阿爾喬姆聽到上面有些動靜,有一個人站在小房間外面在故意偷聽裡面的談話。離約定的聯絡時間還有六分鐘。

“還有時間。。。哪一邊都可以。天哪,誰說藝術一定要是獨立的?”

“你鬍子颳得我耳朵好癢,阿卡季亞。”

“誰說藝術家一定要餓著肚子?這麼說的人一定是蠢貨。”

“我同意。你知道我也想要更多收入。這點毫無疑問。”

“你明白我的意思,是嗎?讓他們來資助我們,讓他們做出嚴格的規定,指派一個稽核員,但我們只拿一邊的資助。這樣我們就可以上演《慾望號街車》和《海鷗》。。。或者反過來,上演《哈姆雷特》。。。”

“哦,太棒了!好棒。。。”

“為了我們的藝術。。。你和我的。。。”

“小聲一點。。。”

門外有人敲門。

“晚上好!阿卡季亞-帕夫洛夫維奇!”那個聲音粗糙而低沉,阿爾喬姆感覺很耳熟。

“是誰?誰在外面?”

“天哪。。。”

“哦,原來奧蘭卡-康斯坦丁諾夫娜也在這裡。你們可以開下門嗎?”

“啊。。。哦!少校同志!格列布-伊萬諾維奇!是什麼風把您吹來了?等一下。。。稍等。您有何貴幹?我們在幫奧蘭卡化妝,馬上要開演了。我現在就開門。”

阿爾喬姆可以從一個縫裡看,他看到了四雙金屬頭的高筒靴和一雙蕾絲低筒靴。門開啟著。

“哦。。。發生什麼了?當然你沒有權力帶著槍到這裡來。。。格列布!這是一箇中立站。但我們也很歡迎您來做客。。。發生什麼事了?”

“特殊情況下我們可以帶武器過來。現在就有一個非常特殊的情況。我們收到警告。有一個間諜躲在這個車站。我們有官方的檔案,國家安全委員會簽發的。我們知道那個間諜在和帝國進行非法無線電聯絡,計劃破壞活動。”

阿爾喬姆完全屏住了呼吸。他突然回想起來地面上那些潛行者都沒帶無線電。他找到一個地雷,但沒找到無線電。

“你這裡有誰擁有無線電裝置嗎?”

“你去哪兒?站住!出示你的證件!”旁邊的房間裡突然響起一個聲音,“抓住他!”

“誰在那兒?”

“我的一個同事,一個技術員,彼得-斯金維奇。”

“你想去哪兒,彼得-斯金維奇?”

彼得摔在地上,叫了一聲。阿爾喬姆可以從縫隙裡看到彼得跪在地上。阿爾喬姆祈禱著彼得不要朝舞臺下面看。他擔心彼得會告發他,然後拿著獎金度過餘生。

“好了,夥計們,看一看這傢伙在房間裡堆了些什麼玩意兒?”

“那些。。。那些都是專業裝備。我是一個工程師。”

“我們知道你是誰。我們接到一個關於你的告密。你打算發動恐怖襲擊?”

“天那!我只是一個工程師!一個技術員!我在劇院工作!”

“帶上這個嘮叨的蠢貨。把他帶去盧比揚卡站。”

“我抗議。”阿卡季亞用一種堅決的語氣說。

“把他帶過去。阿卡季亞,你過來,就一下。”那個聲音逐漸離開舞臺,但阿爾喬姆還是聽得清,“聽著,你這個廢物。你以為你在包庇誰?你覺得我們沒法把你也帶走嗎?你可以去紅線最遠端的地方,這裡沒人會懷念你的。還有你的奧蘭卡。。。你要是再敢碰她一下,我把你的蛋蛋切下來。我親自來。我知道怎麼切。你這個精力過剩的渣滓,去和你那些芭蕾舞女演員睡。要是你還敢瞄一眼奧蘭卡,我要你好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混蛋?”

“我。。。”

“說‘是,少校同志!’”

“是。格列布-伊萬諾維奇。”

“很好。滾吧。一邊去。”

“去哪兒?”

“隨便,快滾!”

阿爾喬姆頭頂的地板發出了響聲,阿卡季亞在上面無奈地徘徊。隨後他嘴裡發著什麼誓,跳下舞臺,一溜煙地跑了。一切又安靜了:他們把彼得帶走了,那些金屬頭靴子已經全部離開了阿爾喬姆的視線。

還有更糟的,他錯過了和迪特瑪聯絡的時間。

房間門上又響起了敲門聲:這次聽著不太一樣,非常自然和熟練,沒有一點做作。

“奧蘭卡。”

“啊。。。格列布。格列布,我很高興。。。”

“我之前就站在門外面,都聽到了,你很高興?”

“哦,格列布。阿卡季亞在勒索我。他不給我演好的角色,他一會兒用這個理由,一會兒用那個。。。總是用空頭支票來控制我。”

“閉嘴。過來。”

兩人熱烈地輕吻起來,發出很大的聲音。

“好吧。我今天晚上過來。傍晚我要處決犯人。我們要處死幾個叛徒。等解決完那些事。。。我總是幻想著那些美好,我已經快按耐不住了。一定要在這兒等我。好嗎?記得穿一條芭蕾舞短裙。”

“我知道。我會在這兒的。”

“記得不能有其他人在。阿卡季亞或是什麼其他人。。。”

“當然,格列布,當然。。。但。。。他們是一些什麼樣的叛徒?”

“我們抓住了一個牧師。他在傳教。其他都是一些脫離分子。紅線種的蘑菇都壞了,像是某種黴菌。所以有些懦夫開始逃跑了。他們還記得去年的大饑荒。無所謂了。他們跑不遠的。我們會殺幾個以儆效尤,其他人就會安靜下來。好了,這不是你一個女人關心的事。你就好好洗個澡,不要多問問題。別忘了穿短裙。”

“是。”

少校在她背後拍了一下,然後穿過舞臺,跳進大廳,走遠了,走進了他出場的那片黑暗。

阿爾喬姆還躺在那裡,等待著。為什麼奧蘭卡哭了?她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她會把她的阿卡季亞叫回來嗎?

奧蘭卡開始唱歌。

“to-re-a-dor…engarde…allons,allons…”(譯註:奧蘭卡這裡唱的是歌劇《卡門》中的著名歌曲《鬥牛士進行曲》。她唱的這句正是最為著名的那段旋律,可謂是家喻戶曉。)

“女士們,先生們!現在!請容許我!為大家帶來!莫斯科大大大。。。大劇院的超級明星。。。奧蘭卡-艾森伯格!”

管樂開始演奏一段悲傷,動聽的旋律,奧蘭卡-艾森伯格走了出來,她美麗的長腿絕對不屬於這個地底的世界。阿爾喬姆從後臺看不見她的臉,但光是她的影子就已經無比動人。

阿爾喬姆在後臺把電線鋪開,對向他認為的特維爾站的方向。他戴上耳機,開啟開關。他沒時間,也沒勇氣揹著無線電擠開一群觀眾上到地面去,更何況還要和守衛解釋。他就希望訊號可以沿著隧道傳到特維爾-達爾文站。但願可以。

“請回話。。。請回話。。。”

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讓他安心了不少。

“哦!潛行者?我們已經在給你的老頭量身訂做繩圈了。你太晚了。”

“取消行動!請回話!紅線沒有進攻劇院站的計劃!請回話!他們那兒發生了饑荒。。。他們設定檢查站。。。是為了抓逃跑的人。。。”

迪特瑪發出了一些不清晰的聲音,像是在清嗓子,或者是在嘆氣。

“你覺得你剛才啟發了我嗎?”

“什麼?”

“地雷在哪兒?你這個蠢貨。你把地雷裝好了嗎?”

“你聽到我說話了嗎?沒人會進攻劇院站!”

“你什麼意思?”現在迪特瑪反而笑了起來,“當然會有對劇院站的進攻。肯定會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