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個夢。"她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你總是會做夢……"

"一個不祥的夢。"她執拗地說下去,然後突然抽泣起來。

"你別這樣!我也是沒有其他選擇……這是命令。"他挪了挪身體,開始意識到,自己之前準備的長篇大論毫無用處。他訕訕地咕噥著什麼,撫摸著妻子的手指。

"就讓那個獨眼老頭自己去那兒吧!"她丟下這句話,把手抽回去,顯然已經怒氣衝衝了,"就讓那個死鬼戴著自己的貝雷帽去吧!他憑什麼輕易下命令……他橫豎都一樣。他這一輩子就連睡覺時身邊躺著的都不是女人,而是機槍!他懂什麼?"

把妻子弄哭了,但剋制不住自己去好言相勸、溫柔安慰是不可取的。荷馬感到羞愧,打心眼裡心疼她,但是一旦自己心軟下來,那便前功盡棄了。難道因為妻子的眼淚,就答應她拒絕執行這個命令,僅僅是為了讓她不再哭泣?然後他會因錯過這次機會而陷入無盡的後悔之中,要知道這一次,對他來說也許是人生中的最後一次機會。以現在的標準來看,他的生活波瀾不驚,規律十足。

於是他只是默不作聲。

★★★

出發的時間到了,是時候集合軍官,向他們下達指示了,但上校仍舊坐在伊斯托明的辦公室裡。他甚至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抽的煙散發出刺鼻的氣味。

站長站在那兒沉思,嘴裡唸叨著什麼,為了看得更清楚,手指線上路圖上比劃著。傑尼斯·米哈伊洛維奇在此時只是努力試圖弄明白一件事情:為什麼所有的這些都需要獵人出馬呢?難道是因為他不明原因地突然出現在塞瓦斯多波爾?難道是因為他想在此定居?更有可能是因為他到站裡後的那份謹慎,他一直戴著頭盔遮面。原因只有一個,伊斯托明的看法是對的,獵人在躲避什麼人。你看,他紮根在南閉塞所,黑眼圈濃重,替自己隊裡的所有士兵執勤,自己卻死也不離開崗位。無論誰以什麼樣的好處為誘餌來要求他們把獵人交出去,伊斯托明也好,上校本人也好,都絕不會考慮。

掩護是無懈可擊的。在塞瓦斯多波爾沒有外來人員,本地的商人跟那些"倒爺"不同,他們在地鐵裡走南闖北的時候從來不散佈謠言。這個小型"斯巴達"在世界的邊緣守著自己的一小塊土地,在這裡最被看重的是戰士在戰鬥中的忠誠度和勇猛度。在這裡秘密會被尊重。

但是為什麼獵人要拋棄一切,自己出發前往前線?任命他的時候,伊斯托明本人都覺得自己是在冒險,他擔心別人會認出獵人。要派他去漢莎嗎?上校隱隱約約地懷疑一件事:隊長是否真的為失蹤了的偵察員們的生死擔心?而且他為了塞瓦斯多波爾可以拋頭顱灑熱血,這在上校看來並不是出於他對塞瓦斯多波爾的熱愛,而是出於一些他們並不瞭解的原因。

是不是他現在也有任務在身?這樣一來好多謎團都能解釋清楚了,包括他的突然出現、他的謹慎、他的不屈不撓,以及他這樣睡在隧道里的睡袋裡面……終於他決定立即出發前往謝爾普霍夫。但為什麼獵人請求他不要告訴其他人?是什麼人,是誰能派他來?

上校忍了又忍,才壓抑住了自己抽一支伊斯托明自捲菸的慾望。不,這是不可能的!獵人是一名傑出的勳章獲得者。數十人的生命都是靠他挽救的,也有可能是上百人,傑尼斯·米哈伊洛維奇也是其中的一位。

"那個人,絕不是他猜測的那樣!"上校謹慎地反駁自己。但是現在這個獵人,從一無所知中歸來的獵人,還是不是原來的英雄獵人?

如果說他是前來完成什麼任務的……他現在是不是正在接收某人的秘密訊號?這與購買武器的商隊和三個偵察兵的失蹤有沒有關聯?這是一樁意外,抑或是別人精心策劃的陰謀?在這一事件中他本人起了什麼作用?

上校猛地搖了搖頭,好像想把這個揮之不去的念頭從腦海中驅逐出去。

他怎麼能這樣懷疑一個救過自己命的人呢?何況到目前為止獵人在站裡面的工作無可指摘,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去懷疑他。傑尼斯·米哈伊洛維奇同志甚至要求自己不能把他想成"間謀"和"特務"。他便這樣作了決定。

"喝了這杯茶,我要去孩子那兒一趟。"他以十足充沛的嗓音說道,手指掰得咯咯作響。

伊斯托明離開地圖,疲憊地笑了一下。他伸手去取那臺老式轉盤式電話的聽筒,想叫副官過來,但是這臺老舊的機器突然咚的一聲,致使兩個人都哆嗦了一下並對看一眼。這聲音他們已有一星期沒有聽到過了,如果執勤人員想向站長彙報什麼情況,總是到辦公室來敲門得到允許後再進來,除此之外誰也不能直接打電話給他。

"這裡是伊斯托明。"他謹慎地說。

"弗拉基米爾·伊萬諾維奇……圖拉站的電話!"聽筒裡接線員鼻音很濃,聲調急迫極了,"通話質量極差,聽得不明不白……好像,我們的人……圖拉的人想要與您通話……"

"快接通!"站長吼了起來,用拳頭重重地捶了桌子一下,電話似乎有所不滿地咚了一聲。

接線員被嚇得住了聲,聽筒那邊似乎彈了一下,漸漸開始沙沙響,然後伊斯托明聽到了似乎是自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被扭曲到不可辨別的嗓音。

★★★

她泣不成聲,別過臉面向牆壁。她還能做什麼呢,死拉住他不讓他走嗎?為什麼他如此熱衷於逃離這個車站,不僅要抓住第一個機會,還用站長的命令與對逃兵的懲罰來掩蓋自己的真實想法?為了讓他與自己更親近,15年間她還有什麼沒付出過,還有什麼沒做?而他還是想要去隧道,好像那裡除了黑暗、空寂和死亡,還能找到什麼讓他感到滿足的東西。他在這個家裡還有什麼沒得到呢?

荷馬對妻子無聲的譴責十分清楚,好像這些話都經由妻子的口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他痛恨自己,但是想找後路為時已晚。他張開嘴,本想道歉,說一些什麼話來安慰她,但突然定格在那裡,因為他清楚他現在說任何話無疑都是火上澆油。

在她頭頂上莫斯科都在哭泣——牆上掛著一幅透明夏雨中的特維爾[5]的彩色照片,被悉心裱在畫框中,那是從一本銅版紙畫冊上裁下來的。那還是很久以前,他還在地鐵中漂泊的時期,衣服還有這張圖片是他的全部家當。其他人的口袋裡一般都還有從男性雜誌上撕下的美女裸照,但對荷馬來說,這些美女裸照無論如何也無法替代一位真實的女性,哪怕只有短暫可恥的幾分鐘,而這張照片卻能喚起他對一種無比重要、無以名狀的美的回憶。可惜,那美好已經遺失了太久。

他笨拙地聲音低得不能再低地說了聲"請原諒",然後便走出房間去了走廊,小心翼翼地將身後的門帶上,筋疲力盡地蹲了下來。鄰居的房門是開啟著的,瘦弱蒼白的孩子們在門檻那兒玩耍。孩子們一見到荷馬,便呆若木雞,手裡被搶得不可開交的一隻用布縫製的小熊啪地掉在了地上。

"科里亞叔叔!科里亞叔叔!給我們講個故事!你原先答應我們回家的時候給我們講故事的!"孩子們撲向了荷馬。

荷馬無法忘記剛才與妻子的爭吵,但卻露出親切的笑容。他摸了摸小女孩稀疏的白色頭髮,又一本正經地握了握男孩的手。

"講個什麼故事呢?"他望著他們。

"講無頭突變體的故事!"小男孩高興地喊道。

"不!我不想聽無頭突變體的故事!"小女孩皺著眉頭說,"它們太可怕了,我害怕!"

"那丹妞莎,你想聽什麼故事?"荷馬鼓勵般點了下頭。

"那麼講講法西斯!講游擊隊!"男孩插嘴道。

"不!我想聽關於綠寶石城的故事……"丹尼婭[6]說,一笑露出掉了牙的豁口。

"這個故事我昨天剛剛給你們講過了呀。我給你們講一個漢莎和紅線作戰的故事好嗎?"

"我要聽綠寶石城,我要聽綠寶石城!"兩個孩子都嚷嚷起來。

"好吧。"荷馬投了降,像一個真正的說書人一樣將目光投向遠方,滿含憧憬與希望,瞟到孩子們因期待而瞪大的渾圓的眼睛,他努力不讓自己笑出來。"很久很久以前,在遙遠的薩克里尼克地鐵線,在7個廢棄車站之外,在3個毀壞了的換乘站之外,在成千上萬的枕木之外,有一個童話般的地下城市。城市被施了魔法,因此普通人不能進去。這裡住著巫師,只有他們可以走出城門並返回。而在這座地下城市的地面上矗立著一座帶有塔樓的城堡,城堡中原來也住著一些充滿智慧的巫師。這座城堡叫做……"

"威爾西杰特!"小男孩大喊一聲,並得意洋洋地望著自己的妹妹。

"大學[7]。"荷馬糾正道,"當地球上開始世界大戰,到處都遭受核導彈進攻時,巫師們進入到自己的城市,對入口施了咒,這樣那些發起戰爭的罪魁禍首們就無法進去了。他們生活得……"他被嗆得咳嗽起來,說不出話。

葉列娜靠在門框上,聽著他說話,當她走出房間時荷馬都沒有察覺。

"我替你收拾行李,"她聲音嘶啞,淡淡說道,"離你出發還有多長時間?"

他走向她,貼向她的臉頰,滿含感繳。她有點彆扭,在別人的孩子面前做這樣親暱的舉動讓她感到害羞。她擁抱他並小聲說:

"答應我,用不了多久你就會回來。完好無損地平安歸來。"

荷馬在他漫長的一生中已經無數次被女性對諾言的堅定熱愛所折服——男人能不能履行諾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諾言要說出來。

"我會平安歸來。"

"你們都那麼老了,親吻起來卻像新娘和新郎!"女孩扮著鬼臉不懷好意地叫著。

荷馬鬆開手。在那兒幹嘛?他拽著妻子進屋。

"爸爸說了,根本就沒有綠寶石城。"男孩在末了也不懷好意地說道。

"可能沒有。"荷馬聳了聳肩,"這是個童話,我們這個世界怎麼可以沒有童話?"

★★★

聽上去一個巨大的危機正在逼近。透過噼啪聲和沙沙聲傳來的聲音,在伊斯托明聽來似曾相識,像是他們派往謝爾普霍夫的三個偵察兵中的一個。"

在圖拉站……我們不能……圖拉站……"電話那端的人盡力想要告訴他什麼。

"我明白了,你們現在在圖拉站!"伊斯托明向話筒吼了一句,"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遲遲未歸?"

"在圖拉站!這裡……不能……最重要的是,不能……"句子的末端被討人厭的干擾吞噬。

"什麼不能?請重複,什麼不能?!"

"不要發動強攻!無論如何也不要進攻!"話筒不知為何變得清晰起來。

"為什麼?你們那兒被惡魔做了什麼事嗎?發生了什麼事?!"站長打斷他。

驀地自話筒那端就聽不到任何聲響了,一段密集的聲浪滾來,之後話筒像死了一樣。但是伊斯托明遲遲不肯相信自話簡裡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了,也不肯將話筒放回話機。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1]漢莎即hansa,其德文含義為公所、會館。最初,德意志北部盧卑克、漢堡、不來梅幾個城市為維護海上交通安全而聯合,後來形成正式的商業、政治聯盟。參加的城市最多時達160多個,以盧卑克為首。從14世紀到17世紀,漢莎同盟一直是北歐政治結構中的一個活躍因素,這些城市的自治權力則一直勃興到19世紀中葉的俾斯麥時代。至今,漢堡、不來梅仍擁有龐大的自由港區。

[2]《地鐵2033》譯作"圖裡斯卡亞"。簡體中文版《地鐵2033》由英文版翻譯而來,簡體中文版《地鐵2034》由俄文版翻譯而來,為儘量保持原作風味,本書對部分地鐵站的中文譯名進行了調整。

[3]科里亞是荷馬的本名。

[4]葉列娜是列娜的大名。

[5]《地鐵2033》譯作"特維斯卡亞"。

[6]丹尼婭是丹妞莎的大名。

[7]此處小男孩沒有說對"大學"這一個單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