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法西斯不許通過

“用你自己下注,輸了就當僕人。或者,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下注,”馬克兩眼閃著興奮的光,“如果我們贏了,你得到通行證。如果我們輸了——你同樣能夠到那,雖然,到時候怎麼脫身要看你自己。還有別的選擇嗎?”

阿爾喬姆不太喜歡這個主意。不管怎麼說,賣身為奴總是令人難為情的,而且,還是輸給一個老鼠賭徒。他決定試試有沒有別的方法可以到達漢莎。幾個小時裡,他遊蕩在一群穿著有斑點的灰色制服的健壯的邊境巡邏兵身邊——他們的穿著跟和平大道站計程車兵一模一樣——試圖和他們搭話。但他們一直沉默不語。直到他們中的一人開口喊他“獨眼龍”(這種稱呼並不公平,因為他的左眼已開始睜開了,雖然還是疼痛難忍),並讓他滾蛋,阿爾喬姆才放棄了這種無望的努力,並開始尋找站裡最邪惡可疑的傢伙——那些武器和毒品交易商——他盯著任何可能是走私販子的人,尋找著蛛絲馬跡。

但沒人願意把阿爾喬姆帶到漢莎,儘管阿爾喬姆承諾誰幫他這個忙就可以換取他的自動武器和燈。

夜晚來臨,阿爾喬姆安靜而絕望,他坐在通道的地板上,沉浸在自責中。就在這時,通道變得有生氣起來。成年人工作回來,與家人共進晚餐,孩子們瘋玩著一直到上床睡覺。最後,大門關上了,每個人從貨攤和帳篷裡出來,去老鼠競賽場。這裡有很多人,至少有300個,在如此擁擠的人群中找到馬克可不容易。人們為“海盜”下注,賭它的成績表現,賭“普士卡”能否贏過它。大家提到了各種綽號的老鼠以及其他的參賽選手,但這兩隻明顯所向無敵。

老鼠主人們帶著他們關在籠子裡、打扮光鮮的寵物向起點走去。帕夫萊特斯卡亞——莫斯科地鐵5號線的長官卻還不見蹤影,馬克看起來似乎也從地球上消失了。阿爾喬姆甚至擔心他今天又當班不能來。那他該怎麼做?

終於,一小隊人出現在通道的另一端。在兩名沉默的保鏢護送下,一位剃著光頭、留著濃密且修得整整齊齊鬍子、戴著眼鏡、穿著樸素黑色外套的肥胖老人,高傲地不慌不忙走著。一名保鏢拿著紅絲絨襯底盒子,上面是格子狀的籠子,裡面有個灰色的東西煩躁不安地來回走動,它很有可能就是那隻名聲在外的“海盜”。

保鏢帶著裝著老鼠的盒子來到起點線,留著鬍子的老男人走向坐在一張小桌子後面的裁判員,把他的副官從一張椅子上趕了下來,然後重重地坐下去,開始悠閒地和裁判員談話。另一名保鏢站在他旁邊,兩腿分得很開,背對著牆,雙手放在掛在胸前的黑色短自動槍上。這樣一個人讓人望而生畏,不可能去跟他攀談賭博的事,連靠近他都讓人害怕。

然後,阿爾喬姆看到了衣冠不整的馬克,撓著久未清洗的腦袋,走向那一隊人,並和裁判解釋著什麼。阿爾喬姆在這邊只能聽到語調,但他仍然可以看到留著鬍子的老男人先是興奮得臉紅了,然後做出傲慢的表情,最後不滿地點了點頭。接著他摘下眼鏡開始擦起來。

阿爾喬姆擠過人群到了起點線,馬克就站在那裡。

馬克興奮地搓著兩手道:“這是秘密,都是秘密!”

當問到他剛才在幹什麼時,馬克解釋道,他剛剛跟那位年老的長官私下打了個賭,賭他新養的老鼠能在第一輪跑贏“海盜”。馬克說,他不得不用阿爾喬姆做賭注,但如果贏了,他可以為阿爾喬姆和他自己贏得漢莎的所有通行證。長官當然拒絕了這個提議,說他不做奴隸交易(聽到這裡,阿爾喬姆鬆了一口氣),但說要懲罰這樣放肆的行為。如果他們的老鼠輸了,馬克和阿爾喬姆的代價就是清洗帕夫萊特斯卡亞——莫斯科地鐵5號線的公廁一年。如果兩人贏了,將會得到通行證。當然,他覺得不可能發生第二種情況,而這也是他同意打賭的原因。他決定懲罰這個自大、傲慢、自負的傢伙。

“那你有自己的老鼠嗎?”阿爾喬姆謹慎地問道。

“當然!”馬克安撫他,“是隻真正的野獸!她會把‘海盜’撕成碎片!你知道她今天是怎麼從我這裡逃離的嗎?我幾乎讓她溜了!我幾乎追她追到諾夫庫茲奈特站。”

“她叫什麼名字?”

“她的名字?”

“是啊,她叫什麼?”

“好吧,讓我們叫她火箭。”馬克提議道。

“火箭——意思是險惡的?”

阿爾喬姆不清楚比賽是否真的是要進行到哪隻老鼠把對手撕成碎片才罷休,但他閉嘴不說。但當馬克說他今天才抓住他的老鼠時,阿爾喬姆忍不住了。

“那你怎麼知道她會贏呢?”

“我信任她,阿爾喬姆!”馬克嚴肅地說道,“不管怎樣,我真的希望長期擁有一隻我自己的老鼠。過去,我常給別人的老鼠下注。他們輸了,我就對自己說:‘不要緊,總有一天我會擁有自己的老鼠,她會帶給我好運。’但我一直沒有下定決心這麼做―畢竟,這不是什麼簡單的事。你要從裁判那裡得到許可,而這個過程真是令人厭倦……我的一生會就此溜走,新來的玩意兒會把我吞掉,或者自己死掉,而我將再也沒有機會擁有我自己的老鼠……後來你出現了,我就想:開始吧,現在就開始,或就此放棄。我跟自己說,如果你現在不冒險,那你以後永遠都只能押注別人的老鼠。然後我決定了:如果我要玩,那就玩大點。當然,我想幫你,但請原諒我說實話,幫你其實並不是最主要的。然後我就一直等到那老頭來。”——馬克壓低了聲音,“我說:我要用我自己跟你的海盜打賭!他氣憤難當,下令裁判剝奪我的老鼠的比賽資格。你知道的。”他補充說,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然後就下了清洗一年公廁的賭注。”

“可我們的老鼠肯定會輸!”阿爾喬姆絕望地試圖再跟他爭最後一次。

馬克認真地看著他,然後微笑著說:“那如果不會輸呢?……”

裁判嚴厲地看了看觀眾,梳了梳灰色的頭髮,然後清清喉嚨,用自認為威嚴的聲音讀出參賽老鼠的綽號。“火箭”排在最後,但馬克對此一點也不在意。“海盜”得到了最多的掌聲,而只有阿爾喬姆為“火箭”奉上了掌聲。此時馬克的雙手提著籠子,空不出來。阿爾喬姆仍期待發生奇蹟,避免最後陷人可恥的無底深淵。

接著裁判員用他的馬卡洛夫槍發了一槍,老鼠的主人們隨後開啟了籠子。“火箭”第一個衝了出來,阿爾喬姆的心興奮得懺坪直跳。但很快,其他的老鼠淹沒了整條通道,有的快有的慢。“火箭”沒有因名字起得傲人而表現勇猛,她困在了起點線外五米的地方。捅老鼠是違反規定的。阿爾喬姆擔心地瞥了一眼馬克,猜想他既不會變得暴怒,也不會被悲傷淹沒而顯得憔悴,因為馬克臉上顯出堅定、驕傲的神情,讓他想起了一位巡洋艦艦長,正下令弄沉軍艦,不要讓它落入敵手。就好像他在全俄展覽館站圖書館裡一本破舊的書裡看到的,關於俄羅斯人和其他國家人之間的戰爭。

幾分鐘後,第一隻老鼠到達了終點線。“海盜”贏了,排在第二的是一隻名字稀奇古怪的老鼠,第三隻到達的是“普士卡”。阿爾喬姆看了一眼裁判桌。留著鬍子的老傢伙,用之前擦過眼鏡的那塊布,從禿頭上抹去了興奮的汗珠,正跟裁判討論結果。阿爾喬姆本來期待那兩人會忘了他們。但這時,老男人突然拍了拍自己的前額,笑眯眯地過來跟馬克打招呼。

阿爾喬姆此時感覺他們兩個人就像要去受刑一樣,雖然這種感覺也並不是很強烈。他遠遠地跟在馬克後面走向裁判桌,心中安慰著自己:不管怎樣,穿過漢莎的方法現在是清楚於心了,唯一的問題只在於如何脫身。

將他們邀請到桌子前面後,鬍子男轉身面向觀眾,簡單地介紹了賭注之後大聲宣佈,有兩名淘氣鬼要按事先說好的,從今天開始打掃一年的公共廁所。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兩名漢莎邊境的守衛,除去了阿爾喬姆身上的武器,跟他說他未來一年將不會有危險,並承諾會在刑期結束時把武器還給他。之後,在人們的口哨聲和哄笑聲中,他們被帶往莫斯科地鐵5號線。

通道在大廳中央的地板下面,跟另一個同名的站一樣,但兩個站相同的地方也只有這一處。通往莫斯科地鐵5號線的通道給人的印象很奇怪:一邊的天花板低矮且沒有任何柱子——牆上的拱寬相等,每個拱的寬度與每個拱門之間的距離相等。看起來,前一個帕夫萊特斯卡亞站還比較好造,因為那裡的泥土更軟,建築工人所要做的就是把泥土擠緊,推壓出一個空間來。但這裡卻是一些堅硬得難以撼動的岩石。

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這裡並沒有像特維斯卡亞站那樣給人壓抑、悲傷的感覺。可能是因為這裡沒有那麼多的燈,牆壁上也只裝飾著簡單圖案,並有些仿古的圓柱,上面畫著古希臘神話一類的作品。總而言之,對於被迫來做工的勞動力來說,這裡還不是那麼糟糕。

顯然,這裡是漢莎的領域。首先,這裡異常乾淨舒適,而且很大。套著玻璃的燈具從天花板上發出柔和的光來。大廳當然也不像它的雙胞胎站那樣空曠,連一個報攤都沒有,這裡有大量設計奇妙的工作臺堆積在一起,工作臺的後面坐著穿藍色工作服的人,帶著令人愉悅的笑容,空氣中有輕微的機油味道。這裡的工作時間可能要長於帕夫萊特斯卡亞。有東西掛在牆壁上——是一張白底棕色圓環標誌的海報,上面說有個名叫a·史密斯的人要招員工。兩名站崗的嚴厲士兵中間,是面碩大的旗子,下面放著一張玻璃桌。阿爾喬姆經過時放慢了腳步,好奇地想知道玻璃下面會放著什麼神聖的東西。

那裡的紅絲絨上放著兩本書,用小巧的燈把光打在封皮上將其照亮。第一本書厚厚的,儲存得很好,黑色的封面上寫著幾個燙金字:“亞當·史密斯《國富論》”。第二本書是一本口袋書的影印本,翻得很舊。用一塊撕下來又貼上了上去的破布裱著封面,上面沾滿灰塵。破布封面上用粗體寫著“戴爾,卡內基《如何停止憂慮開始生活》”

阿爾喬姆從未聽過這兩位作者的名字,所以他感興趣的是,這個站的長官是否就是用了這塊絲絨的一部分,為他心愛老鼠的籠子做裝飾。

有一條地鐵線沒有封閉,時不時還有軌道車通過,它們多數是手搖發動,裡面載著些小木箱。但也曾有一輛機動軌道車裹在一團煙霧裡飛馳而來,在這個站裡停了一分鐘,又繼續前進。阿爾喬姆因此有機會看到強壯計程車兵坐在軌道車上面,穿著黑色的制服和黑白條紋的背心。每個士兵的頭上都戴著夜視裝置,胸前掛著奇怪的短型自動武器,並配備了厚厚的防護服。司令官拍打著放在膝蓋上的深綠色大型附面罩頭盔,跟站裡穿著常規灰色偽裝的安全人員說了幾句話,然後軌道車重新出發,不一會兒就又消失在了隧道里。

第二條線上是一輛完整的火車,比阿爾喬姆在庫茲涅茨克橋看到的還要好。也許掛著簾子的窗戶後面是生活區,但從沒掛簾子的窗戶裡,可以看到印表機放在桌子上,從後面可以看出來是常規的那種型號。門上寫著“centraloffice”(中央辦公室)幾個字。

這個站給阿爾喬姆難以言說的印象。它不像第一個帕夫萊特斯卡亞那樣讓他震撼。這裡沒有那種神秘、昏暗壯麗的感覺,會讓人想起在現在退化的這代人之前,那些建造地鐵的人所擁有的超人類般的偉大能力。但生活在這裡的人就好像不屬於莫斯科地鐵5號線外面熱鬧頹廢而又無知隱秘的世界。生活平穩有序地進行著。人們下班後心安理得地休息,年輕人不去愚蠢的滿是嚼舌婦的虛幻世界空度時光,而是去做生意——越早開始事業,越能做大;成年人體力一開始減退就去隧道里喂老鼠,他們對此一點也不害怕。現在可以理解,漢莎為什麼只允許少部分人進人站了,而且對於這少部分人的進人也顯得那麼不情願。進人天堂的路不多,只有地獄的大門是向所有人敞開著的。

“哦耶!我終於也要搬到外面去了!”馬克驚歎道,看起來居然是興高采烈的。

站臺的末端,另一邊界警衛坐在寫著“值班”二字的玻璃小隔間裡面。旁邊是一個小小的擋杆,刷著紅白相間的條紋。當有人靠近,恭恭敬敬地停下來時,士兵就從隔間裡帶著自大的表情出來,檢查檔案,有時候也檢查貨車,確定沒有問題,再抬起擋杆。阿爾喬姆注意到,所有的邊境士兵和海關官員都對自己的工作崗位很自豪,很明顯,他們在做喜歡做的事情。換言之,他想,誰能不喜歡這樣的工作?

他倆被帶到一個柵欄前面,那裡有條路通往隧道。接著轉向柵欄的一邊,到了一條通往職工宿舍的走廊上。一個個挖出來的深坑上鋪著暗黃色的瓷磚,還真的有馬桶座圈,髒得無以復加,方頭鏟上長著一些怪異的東西,獨輪手推車壓出寬寬的八字轍,裝滿髒東西後被推走,倒到最近的通往深處的傳動軸那裡。這一切被包圍在怪異的陣陣惡臭中,滲透到人身上的衣裳裡,能讓人每根頭髮從髮根到髮尾都散發著這種臭味,而且深人到皮膚裡。你不由得開始想,這臭氣就是你的一部分,會永遠跟著你。自己本身的氣味反而被悄無聲息地擠走了。

第一天的工作單調乏味至極,時間過得如此緩慢,阿爾喬姆覺得自己的動作被無限地放大:挖、倒、返回,再挖、再倒、再返回……然後又回到另一邊。這個該死的過程不斷地重複,因為新的訪客源源不斷地到來,工作看不到盡頭。無論是訪客,還是站在工作場所人口處、通道末端、轉動軸那裡的保衛,誰都沒有掩飾對這可憐勞工的強烈反感。他們厭惡地站在一邊,緊緊地捂住鼻子。更有甚者,那些更挑剔的訪客則在進來之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免得聞到阿爾喬姆和馬克身上的臭味。他們的表情如此嫌惡,阿爾喬姆不由得自問,難道這些臭屎不是從他們的屁眼裡拉出來的?一天結束時,雖然戴著厚厚的帆布手套,他的雙手還是磨得脫了層皮。阿爾喬姆卻似乎在此發現了人的本性和生活的意義。

他現在把人看作分解食物和生產大便的聰明機器,如果以“意義”這個腦海裡浮現的某種終極目標衡量,那幾乎就是這樣沒有意義地過完一生。意義是一種過程:儘可能地打碎食物,以更快的速度轉換它,排出渣滓―煙燻帶骨豬排,多汁油炯香菇等的殘留物―變得腐爛骯髒。人格特質開始消退,成為沒有人情味的,用來摧毀美麗和有用的東西,創造出一些腐敗沒用的髒汙的系統。阿爾喬姆討厭人類,對他們的厭惡一點也不比他們對他的厭惡要少。馬克強裝作耐心,不時說些“不要擔心,他們早就告訴我,這工作剛開始總是困難的”一類的話試圖給他打氣。主要問題在於,第一天和第二天都沒有任何可以逃脫的可能性,衛兵保持著警戒,除此之外,阿爾喬姆和馬克要逃跑唯一要做的就是進入比轉動軸再遠一點的隧道,再通往杜佈雷寧站,但這幾乎不可能。他們晚上待在附近的小房間裡。門在晚上都是關上的,而白天無論什麼時候,總有一名衛兵坐在站人口處的玻璃屋裡。

到了他們人站的第三天了。這裡的時間不是普通的一天24小時,它的流逝慢得就像鼻涕蟲,就像一秒接著一秒無休止的噩夢。

阿爾喬姆已習慣於沒人走過來跟他說話,他陷人了賤民的境地。就好像他再也不是人類,而已變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巨大怪物。人們看他的目光,好像他不僅僅是醜陋、令人慶惡的東西,而且也是和他們自己有某種聯絡的東西——這點讓他們感到害怕,厭惡感更進一步,就好像他是個麻風病人,會傳染給他們。

他總是起初制定出了一份逃亡計劃,然後又對它徹底絕望,接著陷人呆滯麻木,智力從他的生命裡分離。他變得自閉,觸控內心的絲絲感覺,然後緊緊抱住遙遠的角落裡某個地方的一點意識。阿爾喬姆繼續機械地工作著,他的動作與機器人一樣精確——他所有的動作就是挖、倒、返回,再挖、再倒、再返回,換個坑,再以更快的速度轉向另一邊,又開始挖。他的夢想失去了所有意義,夢想裡面的東西,跟他清醒時分想的內容一樣。他無休止地跑著、挖著、推著,推著、挖著、跑著。

第五天的晚上,阿爾喬姆推著獨輪手推車時,被一隻留在地板上的鐵鏟絆倒,手推車翻了過來,裡面的東西倒了出來。然後他自己也跌倒了。當他從地板上慢慢爬起來時,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個想法。他沒有匆匆去取鏟子和布,而是故意慢吞吞地往隧道人口處走去。現在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如此令人憎恨、厭惡,身上的氣味足以把每個人都燻跑。就在這時,有可能是巧合,平常總是在路線上閒逛的保安員,不知什麼原因,沒在。來不及想是不是會有人在後面追他,阿爾喬姆開始穿過橫木。盲目地,但毫不遲疑地,他越走越快,最後甚至跑了起來。他不想再去工作的念頭指引著他的身體,這個念頭之前躲在了角落裡。

他的身後沒有吼叫聲,沒有追兵的腳步聲,只有裝著貨物的軌道車,咔噠咔噠地從身邊經過。這些軌道車只有昏暗的燈照亮著前進的方向。阿爾喬姆只得緊貼在牆上,讓軌道車先過。車上的人或者沒注意到他,或者覺得沒有必要注意他,他們的目光越過他,沒有逗留,也沒有說隻言片語。

突然,他的內心湧現出一種難以抗拒的感覺,促使他躺下。他用發出惡臭的爛泥蓋在身上,似乎這樣別人發現不了他,這給了他力量,意識開始逐漸恢復。他做到了!誰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儘管失去了對方向良好的判斷力,但無論如何,他還是成功地從那個可憎的站裡逃了出來,而且還沒人追蹤!這太奇怪,太驚人了,但如果現在去理解所發生的一切,冷靜地分析這個奇蹟,那感覺馬上就會消失,巡邏軌道車的探照燈束將很快把他又打回到黑暗中。

隧道的盡頭發出亮光。他放慢腳步,一分鐘後,他到了杜佈雷寧站。

那兒的邊境警衛一隻手在周圍扇著,另一隻手捂在嘴上,只問了他“他們招清潔技師嗎”這個簡單的問題後就很快放行,這讓他感到放鬆。阿爾喬姆不得不繼續向前走,趕在保安人員反應過來之前,儘快離開漢莎境內。他要趁著還沒聽到鑲著鐵皮的長筒靴在身後發出聲音,在示警槍聲響徹空中之前,越快離開越好。

他不看任何人,眼睛盯著地上。他的皮膚上爬滿了自己都覺得作嘔的東西,他的周圍形成了一個真空的空間,使得他不需要用手推開密集的人群就可以快步走到邊防哨所。現在,他要說些什麼呢?越來越多的地方要用到護照,他該怎麼應付越來越多的盤問呢?

阿爾喬姆深深地垂著頭,下巴抵在胸上,四周的一切都沒看到,所以,他對整個站的記憶就是黑暗和地上鋪得齊齊整整的花崗石板。他不斷地向前走著,非常害怕聽到讓他站住別動的命令。離漢莎邊界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現在……就要趁現在了……“這是什麼破垃圾?”一個喘著氣的聲音在他耳邊轟然響起。終於還是來了。

“我……它…我迷路了。我不是這邊的……”阿爾喬姆低聲含糊地說著,舌頭因為緊張,或可能真的人戲而打結。

“那滾開吧,聽到沒有,你這個醜傢伙!”聲音聽起來非常具有說服力,幾近催眠。他聽著想馬上遵命滾蛋。

“當然,我……我會的……”阿爾喬姆含糊地回答道,害怕,卻不知該如何離開這裡。

“漢莎是嚴禁乞討的!”那聲音嚴厲地說道,這次傳過來的地方更遠。

“當然,馬上……我有小孩……”阿爾喬姆終於意識到該如何應對了,恢復了點活力。

“什麼孩子?你在胡說什麼?!”暗處的邊境警衛勃然大怒喊道,“波波夫,洛馬科,過來,把這混蛋弄出去!”

波波夫和洛馬科都不願弄髒自己的手,所以他們只是用自動手槍的槍筒推擠著他的後背。他們的上司憤怒的聲音在後面響著。對阿爾喬姆來說,這聽起來就像天籟之音。

索帕科夫站!他把漢莎甩掉了!

他終於抬起頭來,但看到周圍的人之後,又把視線轉回到地板上。這裡不是整潔的漢莎界內,他又一次置身於汙穢、異常貧窮的精神病院,這種狀態統治了整個地鐵。但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阿爾喬姆都感到厭惡自己。那曾幫助他隱匿起來併成功逃離,曾使得人們唯恐避之不及,讓他一路暢通地闖過前哨站和檢查點的奇異外表,現在又變回了非常討厭的東西。

顯然已過了中午。

在最初的狂喜消散後,那種好似從別人那裡借來的奇異力量,曾驅使他穿越帕夫萊特斯卡亞來到杜佈雷寧站的力量,突然消失了,留下了他自己―飢餓、致命的疲累,身上一分錢都沒有,一週前的那種令人難以忍受的惡臭,現在依然清晰可聞。

他沿著牆坐了下來。原來坐他身邊的乞丐覺得再也不能忍受,紛紛咒罵著四處散去,最後只留下他一人在原地。他環抱著自己的肩膀抵禦寒意,閉上雙眼,什麼都不想地在那坐了好久,一直到睡意襲來。

阿爾喬姆正沿著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往前走。這條隧道比他一生穿越過的所有隧道加在一起都要長。隧道迂迴曲折,有些地方突起有些地方下沉,直的地方從來不會超過10步。它只是一直一直往前,越來越難走,他的雙腳起泡出血,傳來陣陣疼痛的感覺,他的背也疼,每走一步都會導致渾身疼痛。可一想到只要有希望,出口就不會太遠,也許就在下個拐彎處,阿爾喬姆就有了繼續前進的動力。但他突然冒出一個簡單但又讓人毛骨驚然的想法;如果隧道沒有出口怎麼辦?如果進出口都被封住了,如果有個他看不到摸不著但卻全能的人把他關在裡面,那他就只能拖著自己往前挪,直到筋疲力盡,直到崩潰―而此人這麼做沒有特別的理由,只是為了好玩?迷宮裡的一隻老鼠。車輪下的一隻松鼠。另一方面,他想,如果繼續往前走卻沒到達出口,拒絕無意識地移動或許將帶來自由?他坐在一根鐵軌枕木上,並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感到山窮水盡。周圍的牆壁消失不見了,他想著:為了實現目標,為了完成這趟旅程,我能做的就是不要再走下去。然後他失去了意識。

他醒過來時,淹沒於巨大的焦慮之中。一開始,他不清楚是什麼導致了這種焦慮的情緒。過了一會他才開始想起一點夢的內容,他試圖從零碎的片斷中拼湊出一幅完整的畫面,但這些片斷連不到一塊兒,它們支離破碎的,缺少足夠的東西把它們連線起來。這個東西就是曾在夢中出現過的一些想法:它很關鍵,是一種想象,對他非常重要。沒有它,腦海裡剩下的就只有一堆糨糊。但是每當出現了一幅奇妙的景象,源源不斷地湧人的新的東西,就會將思緒拉得無限遠。但他想不出自己要怎麼走下去。阿爾喬姆咬著自己的拳頭,用骯髒的雙手扶起自己同樣骯髒的頭,嘴裡唸叨著一些難懂的話,路人恐懼厭惡地看著他。但他的思路就是順不起來。然後,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就好像試圖用一束頭髮拽出陷在沼澤裡的某樣東西,他開始重構記憶中的碎片。天哪,這真是奇蹟!——在敏捷地抓住一閃而過的一幅影像後,他突然認出來這就是曾出現於夢裡的那個東西。

要結束這個危險的旅程,他只需要在這裡停下來。

但現在,在他意識清醒的時刻,這個想法對他來說,顯得平凡、可憐,不值得他關注。要結束旅程,他就不必再前進了?嗯,當然。如果不再往前走,行程也就到此為止了。還有更簡單的嗎?但這真的就是擺脫困境的辦法嗎?這真的就是此次任務的結局嗎?

在夢裡出現的思路經常有點神來之筆的意味,然而一旦做夢的人醒過來,它就變成了一堆無意義的混亂文字。

“哦,我親愛的兄弟!你的身體,你的靈魂都是如此的骯髒。”有個聲音在離他很近的地方響起。

這跟上面的想法一樣不期而至,理想幻滅帶來的苦澀滋味馬上無影無蹤。他根本沒想到那個聲音是有人在跟他說話,因為他己經很習慣自己每每還沒有開口,周圍的人們就作鳥獸散。

“我們歡迎所有孤苦無依的可憐人,”那聲音繼續說著,它聽起來如此溫和,如此讓人安心,如此溫柔,阿爾喬姆不再繃著神經,他往左邊看了一眼,又沮喪地往右瞥了一眼,心裡擔心說話的人是不是在跟其他人對話。

但附近沒有別的人,這個人就是在跟他說話。於是阿爾喬姆慢慢抬起頭來,看見了一個長得相當矮小、正在微笑的男人的雙眼——那個男人穿著一件寬大的長袍,留著暗金色的頭髮,雙頰排紅,正友好地向他伸出手來。生死攸關,阿爾喬姆必須做出回應,所以他緊繃著臉不敢笑,趕緊也伸出手來。

“為什麼他不像其他人那樣縮回手去?”阿爾喬姆想著,“他還敢跟我握手?他為什麼要親自走過來?要知道周圍每個人都想要儘可能地離我遠點兒!”

‘我會幫你的,我的兄弟!“雙頰緋紅的男人繼續說道,”兄弟們和我將保護你,幫助你振作起來,恢復精神和力量。"

阿爾喬姆只是點了點頭,他這位新朋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