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強者的權力

在阿爾喬姆看來,這個交換對自己很有利。既然他對這些神秘力量一無所知,那要一個有魔力的地圖做什麼?最終他肯定會丟掉它的。

“現在,我告訴你,你所規劃的那個路線只會將你帶到死亡的深淵。”

可汗重新拾起被打斷的話題,小心翼翼地拿著那張地圖。“給你,拿著我的舊地圖並按它行事。”他遞過來一張印在口袋大小的日曆背面的小地圖。“你說要從蘇哈列夫站到斯萊頓斯卡布拉站?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這個車站的可怕性和從這裡到中國城有多麼遙遠。”

“有人告訴我不能單獨去那裡,結隊還比較安全。我打算首先結隊行到屠格涅夫站,然後離開他們轉程——他們不會跟著我的……”阿爾喬姆回答道,他感到模糊的思想開始攪亂他的大腦。

“那裡沒有轉換線路的途徑,拱洞已被封死。你不知道嗎?”

他怎麼忘了呢!當然,他聽說過這件事,但他將這件事拋到九霄雲外去了……紅軍懼怕那裡的魔鬼,便將通往屠格涅夫站的路堵上了。

“但是有其他轉線通道嗎?”他小心地問。

“沒有,地圖上沒有顯示。實際上所建的路不是從屠格涅夫站開始的。即便這條路真的存在,我不確定你是否有足夠的勇氣與隊伍分開單獨去那裡。特別是在你等待商隊時聽到有關那個地方最近的流言後,你還敢不敢去。”

阿爾喬姆端詳著那個小日曆沮喪地問:“那我該怎麼辦?”

“可以去中國城。如今,那是個奇妙的車站,沒人管的地方——在那裡,至少你不會像你朋友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在屠格涅夫站的話就會發生……從中國城,你看。”他用手指著地圖,“到普希金卡亞只有兩站地,走一段路到契科夫站,再經過一段路就到大都會站了。這樣比你計劃的路程就短多了。”

阿爾喬姆動了動嘴唇,他在數要路過的站數和隧道條數。很明顯,可汗建議的線路更短且危險比較小,為什麼阿爾喬姆自己沒想到呢。看來沒有其他選擇了。

“你是對的,”阿爾喬姆說,“那商隊多長時間出發一次?”

“不是經常有商隊出發的。有個小麻煩:要進入通往中國城的南部隧道,你必須從我們小站的北邊。”可汗指著讓阿爾喬姆險些喪命的隧道說,“上一個商隊應在不久前已出發了,我們只能希望下一個商隊能早點過來。同那些人打聽一下吧,但不要說太多。裡面有幾個罪犯,他們是不值得信任的……”稍加思索後他又說,“好吧,我和你一起去,以免你做蠢事。”

阿爾喬姆準備背上他的背包,可汗打個手勢阻止了他:“別擔心你的東西。人們很怕我,甚至沒有人敢偷看我的住所。你來了這裡,就受我的保護。”

阿爾喬姆將背包放在火堆旁,但他帶上了他的機槍,他不想與他新得到的財產分開。他趕上可汗,可汗正在朝著對面廳裡的火堆走去。他注意到那些營養不良的、包裹在發臭的碎布裡的流浪者們真的是畏懼可汗,當他倆經過時,那些人都四散跑了。阿爾喬姆很想知道這是為什麼……

經過第一堆火,可汗沒有停下。那是個很小的火堆。在它旁邊,坐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相互依靠著,他們正悄悄地用一種阿爾喬姆聽不懂的語言交談著。而後,他們的交談聲消失了,阿爾喬姆無法再聽到他們說話。好奇之下,他轉過頭,忍不住看了這兩個人一眼。

現在他走到一個明亮的大火堆前,周圍聚集了一群像農民的人在暖手。他們震耳的笑聲和嘈雜的爭論聲幾乎撕裂了空氣,阿爾喬姆感到一些害怕,他放慢了腳步。但可汗冷靜自信地朝那些坐著的人們走去,向他們打招呼,並在火邊坐了下來。阿爾喬姆沒辦法,只能學著他的樣子,坐在他的旁邊。“……他在檢查自己,發現在他手上也有同樣的疹子,腋下有什麼東西在膨脹,非常難受。想象一下多可怕,該死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反應。有些人開槍自殺了,還有一些瘋了似地要抱住別人,好像那樣他就不會一個人孤獨地死去。有些人跑出5號地鐵環線,跑到隧道里的封閉區以便不感染別人……花樣百出。有個人看到這些情形,問他的醫生:我有沒有辦法別那麼難受?醫生很堅決地告訴他:沒有。這個疹子出現後,就只剩下兩週的生命了。我看到,營長此時悄悄地從槍套中拔出馬卡洛夫槍,以免這個人發狂……”說話的是一個較瘦的老年人,他穿著棉襖,下巴上鬍子拉碴。他灰色的、充滿淚水的眼睛望著周圍的人們,用顫抖的聲音焦慮地向他們講述著這些。

儘管阿爾喬姆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但他所講述的情形和這個原本喧鬧的人群突然陷入沉默使他戰慄。他悄悄地問可汗怎麼回事,以分散注意力。

“他說什麼呢?”

“瘟疫。”可汗沉重地回答,“已經開始了。”

這些話讓他想起腐臭的屍體、火葬場的焦味、喪鐘的迴響和手動機車汽笛的哀號。

在全俄展覽館站以及它的四周,從來沒有過傳染病;鼠類這種傳染承載者已被破壞了,且這個站上有幾個很好的醫生。阿爾喬姆剛剛在書上看過這種致命的傳染病。在他小的時候曾目睹過這種病災,那些畫面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記憶裡,甚至他童年與之相關的恐懼的夢境至今還在重複著。因此,當他聽到“瘟疫”這個詞的時候,他感到後背發涼甚至有些眩暈。他沒有再向可汗打聽更多,卻特別注意這個穿棉襖的瘦男人講述的故事。

“但是里茲不是那類人,他神志清醒得很。他安靜地站在那裡說:‘給我一些子彈,我要走了。我不能再和你們一起待在這裡了。’我聽到營長鬆了口氣。很明顯,如果那個人病了,即使他是自己人,殺掉他也是必須的事。他們給了他兩號角的子彈。然後,他朝東北方走去,走出阿衛阿莫託。我們再沒有見過他。但是營長問醫生,多久病會發作。醫生說潛伏期是一週,如果接觸它後一週沒有反應,那麼你就沒被感染。因此,營長決定:我們離開車站,在隔離區待一週,看看結果如何。我們不能在5號地鐵環線內——如果感染了5號地鐵環線內的人,整個地鐵系統的人們就都完了。因此,我們離開了一週的時間。

我們甚至遠離彼此——因為我們也不知道誰已經感染了。有另一個人,因為他愛喝酒,我們都叫他杯子。因為他曾經與里茲一起居住過,每個人都離他遠遠的。每當他走近一個人,那個人就會跑到車站的另一頭。有些人甚至用槍口指著他,讓他離開。他杯子裡沒水喝了的時候,那些人會分給他一點兒——他們將水放在地板上,然後走開,沒有人肯靠近他。一週後,他失蹤了。人們說法不一,有些人甚至說他被野獸叼走了。但是隧道里很安靜也很乾淨。我認為可能是他發現自己長了疹子,腋下也感到疼痛。所以,他走了。之後我們隊伍裡再沒有人被感染了,我們等了更長一段時間,營長親自檢查了每個人,確定每個人都是健康的。”

阿爾喬姆注意到,儘管他保證後來部隊剩下的每個人都是健康的,故事講述者的周圍還是一下子沒人了。火堆周圍並沒有太大空間,每個人都肩並肩地擠在一起,儘量離他遠遠的。

“兄弟,你來這裡用了很長時間嗎?”一個穿著皮馬甲、鬍子濃厚的人小聲但口齒清晰地問他。

講故事的瘦男人謹慎地看著他回答說:“因為我們從阿衛阿莫託站來,用了約三十天。”

“那麼,我告訴你們一個新聞,在阿衛阿莫託站有瘟疫。那裡有瘟疫——你們聽到了嗎?!漢莎將它封鎖了,同時也封鎖了塔幹斯卡亞站和庫爾斯克站。他們把它叫做檢疫期。我在那裡有熟人,漢莎市民們。在通往塔幹斯卡亞站和庫爾斯克站的路途中有火焰噴射器,隨時準備燒焦任何進入射程的人,他們還說那是消毒。很顯然,有些人有一週的潛伏期,另一些人的潛伏期更長些。所以,你顯然會將傳染病帶過來。”他用低沉而有敵意的聲音作了此總結。

“什麼?拜託,兄弟,我是健康的!你自己看看!”這個瘦小的男人從他的位置上站起來,驚慌地脫掉他的棉襖,露出髒兮兮的身體。他很著急,很怕人們不相信他。

氣氛更緊張了。沒有一個人敢待在這個瘦男人的附近,他們都擠到了火堆的另一旁。人們不安地議論著。阿爾喬姆聽到某處有輕輕的叮噹聲,他疑心重重地看著可汗,將他的槍從肩上拿下,開啟保險,隨時準備開火。可汗雖然保持沉默,但用手勢制止了他。然後,他迅速地站起來,拉著阿爾喬姆悄悄離開火旁。走了約十步,他才停下來,回頭去看正在發生的事。

在火的光亮下,可以看到那遭到懷疑的瘦子麻利又緊張的動作,彷彿在跳著原始而野蠻的舞蹈。人群安靜下來了,可他依然在這不祥的安靜中手忙腳亂。最後,他脫掉了他的內衣,他勝利了一般地呼喊著:“看!看吶!我是乾淨的!什麼也沒有!我是健康的!”

穿皮馬甲的鬍子男人從火中抽出一塊板,板一端的火是燃燒著的。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瘦男人,厭惡地盯著他。由於骯髒和分泌的油脂的原因,這個過於能說會道的傢伙的皮膚顯得又黑又亮。大鬍子男人沒看到疹子,仔細檢查完全身後,他命令瘦子:“抬起你的胳膊!”

這個不幸的人迅速地將手臂舉起來,在火堆另一旁的人們都可以看清楚他腋下茁壯健康的毛髮。大鬍子男人靠近他時,捂住了自己的鼻子,異常仔細地查詢發炎性淋巴腺腫的痕跡。但他沒找到任何瘟疫的症狀。

“我是健康的!健康的!你們現在相信了嗎?”這個瘦小的男人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喊著。

人群中發出些不友善的低語。考慮到整體情緒,而且處於不願接收這樣的傢伙的原因,那個矮胖男人說:“好吧。即使你是健康的也沒用!”

“為什麼沒用?”瘦男人後退了幾步,一下子露出失望的頹廢神情。

“對,你或許沒得病,或許你有免疫力。但你仍有可能攜帶病毒,你接觸那個里茲了對嗎?你們在同一個部隊?你同他講話了?給他水了?和他握手了是嗎?你肯定握他手了。兄弟,別撒謊。”

“那又怎麼樣,我握他手了又怎麼樣?我沒得病……”這個男人茫然地回答。

人群的注目困擾著他,使他感到無力。

“所以,兄弟,你肯定被感染了。很遺憾我們不能冒這個險。對疾病有預防能力的這位兄弟,你明白了嗎?”鬍子男人解開他馬甲的扣子,他配帶著褐色的槍套。很多人都支援他,火旁的人群裡傳來更多扳動槍的聲音。

“朋友!我是健康的!我沒病!看,看呢!”瘦男人再次舉起他的雙臂。但這次,每個人都露出不認同他的厭惡而輕蔑的神色。

矮胖男人從槍套中拿出手槍,用它指著這個不明白狀況、還在不斷解釋他自己健康的男人。這個男人將他來不及穿上的棉襖抱在胸前,天很涼,他開始有些冷了。

這時,阿爾喬姆看不下去了。他按著槍的扳機走向人群。他的胸口彷彿被什麼東西塞住了,他的喉嚨也被抓住了,他發不出聲音來。是這個瘦子空洞又絕望的眼神、毫無意識的某些東西和他機械化語無倫次了的言語鉤住了阿爾喬姆,拖著他前進。他不清楚他下一步要做什麼,可這會兒他的肩上多了一隻手,天啊,多麼有力的手啊!

可汗輕輕地命令他:“停下來。”阿爾喬姆就僵住了,像屍體一樣僵,他感覺自己的衝動決定被某個人的意志控制了。“你幫不了他。你也會被殺掉或引來憤怒的。你的使命就完不成了。你必須記得自己的使命。”

此時,瘦男人突然哆嗦著、大聲喊著、緊抱著自己的棉襖奔逃到了路上,以超乎尋常的速度衝進了南部隧道的黑暗裡,他像野獸一樣尖叫著。鬍子男人也拼命追趕,努力要打中他的後背。但後者突然停住了,揮了揮手。他們已經很過分了,所有在站臺上的人都明白。瘦男人是否知道他跑進哪裡,或許他希望有奇蹟出現,也或許恐懼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了吧。

幾分鐘後,慘痛的哀嚎聲劃破了隧道里可怕的寂靜,他腳步的迴響聲驟然而止,彷彿被人為地關掉了一樣。回聲消失了,這裡又陷入一片寂靜。很奇怪,對於人類的聽覺和推理來說,不正常的是隨之而來的想象,他們彷彿聽到了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哭聲,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一種幻覺。

“我的朋友,當豺們知道它們隊伍中有一隻病了,”可汗說——阿爾喬姆注意到了可汗眼中那種強食弱肉的冷漠光芒的時候,他幾乎要向後倒下去。“而得病的那一隻對於整個豺群們來說是累贅、對於其他豺的健康是威脅,所以群體會殺掉病了的那一隻。它們會把它撕成碎片,撕碎。”他重複著,彷彿他在回味自己所說的話。

“但他們不是豺。”阿爾喬姆最後鼓起勇氣反對可汗,他突然相信這個人就是成吉思汗的轉世。“他們是人!”

“你想讓他們怎麼做?”可汗回擊,“惡化,我們沒有藥品。而且,地鐵裡還有這麼多的人。所以……”

阿爾喬姆知道怎麼反駁他,但在這個野蠻的車站裡與唯一保護他的人爭議不合適。正準備聽到反駁的可汗覺得阿爾喬姆放棄了,便轉了話題。

“那麼,現在,當我們的朋友討論傳染病和解決方法的時候,我們得做些什麼。否則,這幾周他們會停滯不前的。儘管在這裡,幾周的時間過得飛快。”

火堆旁的人們激動地討論著剛發生的事情,他們緊張而又悲傷。可怕的陰影籠罩了他們,他們現在決定下一步要怎麼做。但是他們的思想就像迷宮裡的老鼠一樣在不斷地亂繞圈子。他們很無助,彷彿走進了死衚衕,無意識地來回衝撞奔跑,卻找不到出口。

“我的朋友們幾乎到了恐慌的程度。”可汗沾沾自喜地說,並微笑著看著阿爾喬姆。“接下來,他們會懷疑他們剛剛私自處死了一個無辜的人,而這樣的行為並不會激勵理性的思考。現在,我們需要對付的不是一個集體,而是一群草包。如果我們想操縱他們的思維,那麼不會有比現在更合適的時候了!”

看到可汗充滿勝利喜悅的臉,阿爾喬姆感到很不舒服。他儘量以笑臉回應可汗——畢竟可汗想幫助他——但是他的笑容裡透著可憐蟲的味道,也沒有說服力。

“現在最重要的是權威和力量。這群人尊重的是力量而不是邏輯的議論。”可汗又說,他點點頭:“一旁看著吧。一天之內,你便可上路。”他一邊說,一邊邁著大步走進了人群中間。

“我們不能待在這裡!”他的聲音響起,人群中的議論聲停了下來。人們小心地聽他說話……可汗的語言是有力量的甚至是催眠式的。他說完第一句話後,每個人都有了危機感。阿爾喬姆猜這下不會有人選擇留在這個車站了。

“他傳染了這裡的空氣!如果我們長時間呼吸這裡的空氣,那可就完了。這裡到處都是病菌,如果我們再留在這裡的話肯定會被感染上的,就會像那些老鼠一樣死去,並腐爛在這個大廳的地板上。沒有人會來幫助我們!我們只能依靠自己,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個充滿了微生物的、惡魔谷般的車站。如果我們現在一起離開,那麼我們不難通過隧道。但是我們得快些!”

人群中傳出嘈雜的贊同聲,但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人像阿爾喬姆一樣並不喜歡可汗充滿力量的說教。在可汗隨後的話中,阿爾喬姆擔心可汗繼續談論如何逃脫的建議會使這些人越來越感受到威脅、恐懼、恐慌和希望渺茫。

“你們有幾個人?”

立即有幾個人開始數集合起來的人數——不算阿爾喬姆和可汗,有八個人。

可汗說:“這就是說我們不必再等什麼了!我們有十個人了,可以出發了!”但人們還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他繼續說,“收拾你們的東西,我們在一個小時內離開!快點,我們一會兒回到火堆這兒來集合。”“你也要收拾你的東西,”可汗小聲對阿爾喬姆說著,將他拉到小帳篷裡,“最重要的是他們還不明白怎麼回事。如果我們拖延,他們會追問是否值得離開這裡去切斯蒂.普魯德站。他們中有些人去了相反的方向,有些人沒地方去只好待在這裡。我得帶你去中國城,不然,我真擔心你會迷失方向或忘了你要去哪兒或為什麼要去。”

在可汗捲起帆布並熄滅火堆的時候,阿爾喬姆迅速將波旁的各種物品裝進他的背包裡。剛才熱火朝天迅速收拾他們的東西的人們現在沒有定性地來回走動著。有人蹲在火旁,另一個向站臺中心的位置徘徊著,還有兩個人在談論著什麼。好像要明白怎麼回事了,阿爾喬姆拉了一下可汗的袖子。

“他們在討論這件事。”阿爾喬姆告訴他。

“哎呀,討論事情是人的天性。”可汗回答道,“即使他們的意志受了壓迫或蠱惑了,他們也忍不住相互討論。人是有社會性的,你也沒法改變什麼。在任何其他情況下,我同意人類行為是神聖的或是進化的必然結果,這也取決於我談話的物件是誰。但這種情形下,事實是他們想法很糟。我年輕的朋友,我們需要干擾他們,將他們的想法引導向最有用的方向。”他做了這樣的總結,同時背起了他巨大的旅行包。火滅了,濃濃的、無形的黑暗從四周圍繞著他們。阿爾喬姆從口袋裡拿出手電筒按了按鈕。手電筒內發出嗡嗡聲,手電筒的燈亮了。亮光不穩定,一閃一閃的。

“繼續,繼續,再按一次,別怕。”可汗鼓勵他,“還能更好些。”

他倆走向其他人的時候,因為這個死氣沉沉的隧道里的人用剛才那點兒時間考慮了一下,所以他們不再那麼贊同可汗的主張了。

健壯的大鬍子男人走上前來。“聽著,兄弟。”他漫不經心地朝阿爾喬姆的同伴說。

儘管沒有看他,阿爾喬姆卻可以感受到可汗驚人的力量,好像這樣放肆的舉動激怒了可汗。阿爾喬姆知道自己最不願看到可汗發怒。可汗持有弱肉強食的概念,在阿爾喬姆看來,他很冷血,不敢想象他發怒的樣子。或許帶著其他人洗蘑菇或沏茶時的平常表情,他就可以殺人。

矮胖男人說:“我們討論過了,認為你的建議就像想讓一場雪崩停下來一樣沒有意義。就拿我自己來說,去中國城根本不方便。別人也反對。謝曼,你說對嗎?”他轉向人群尋求支援。人群中有些人點頭表示贊同,但是顯得很膽怯。“在隧道里的工作開始時,我們大部分人將經和平大道站去漢莎。我們已經燒掉了那瘦子所有的東西,什麼也沒留下。不用讓我們顧慮這裡的空氣,這又不是肺部瘟疫。如果我們會被傳染,那麼現在已經被傳染了,再做什麼也都無益了。兄弟,要是待在這裡不會被傳染,你還主張大家離開嗎?”鬍子男人更加不客氣了。

阿爾喬姆被這樣不留餘地的拒絕擊退了,他偷瞟了一眼自己的同伴,馬上感覺這個說話不注意的矮胖子現在要有麻煩了。可汗的眼中彷彿迸發出了橙色的火焰,可以感覺到他的兇狠和力量。這使阿爾喬姆不寒而慄,頭上的毛髮都豎起來了,他幾乎想張開嘴大聲喊叫。

“如果沒有傳染,你們為什麼殺了他?”可汗刻意放輕聲問那矮胖子。

“只不過是為了預防!”矮胖男人粗野地說。

“不,朋友,殺人可不是藥品,而是犯罪。誰給你這樣做的權力?”

“別叫我朋友,我不是你的狗,好嗎?”鬍子男人咆哮說,“我有什麼權力?強者的權力!你聽說過嗎?你肯定沒有……我們也可以這樣對你和你的棄兒!作為預防措施!明白嗎?”之後是阿爾喬姆熟悉的動作,這個男人開啟它的馬甲,將手放在槍套上。

在這個鬍子男人開啟槍套前,阿爾喬姆已瞄準他。這次,可汗沒有阻止阿爾喬姆。阿爾喬姆沉重地呼吸著,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和血液沸騰聲,他腦子裡沒有什麼合不合理的想法。他知道一件事:只要這個鬍子男人再說一句話或再動手槍,他將立刻摳動扳機。阿爾喬姆不想像那個可憐的男人一樣死去:他不想被這個人群撕成碎片。

這個大鬍子男人僵在了原地,目露兇光。然後,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可汗朝前邁了一大步,看著這個男人的眼睛說:

“別動。你要麼聽我的,要麼就得死。”

鬍子男人威脅的神氣消失了,他的手無力地垂在了身體兩旁。阿爾喬姆確信是可汗的話嚇怕了這個男人,而不是他的機槍。

“別再說什麼強者的權力,你太弱了,不配說這些。”可汗說。他並沒有卸下那個人的武裝,然後轉向阿爾喬姆。

矮胖男人僵立在那裡,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人們看著可汗想知道他還會說些什麼,看來他已經控制了局面。

“關於剛才被中斷的話題,我認為已達成一致。我們大家將在十五分鐘內離開這兒。”他對阿爾喬姆說,“人類?不,我的朋友,他們是野獸。他們是一群豺。他們是豺,而我是狼。不少車站知道我這個綽號,他們對我可是聞風喪膽。”

阿爾喬姆沉默了,他被親眼所見的這些事情驚呆了,定了定神,最後才明白過來可汗說了些啥。

頓了片刻,可汗又說:“而你是隻幼狼。”阿爾喬姆沒有回頭看他,卻聽出了他聲音裡有股子令人意外的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