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但不要告訴我你只對那些能看到和感覺到的東西感興趣。你不會是真的以為世界正如你所看見、能聽見的那樣吧?打個比方,鼴鼠。它看不見這個世界,它從出生開始就是瞎的。但那並不意味著鼴鼠看不見的東西不存在。那就是你說的……”
“好吧,那你想通過你的故事說明什麼呢?關於一個貿易商在謝爾普霍夫地鐵線完蛋了的故事嗎?”
“關於那個貿易商?好吧……雷卡在那邊的一個市場奇遇這個傢伙。他,我猜,當然不是來自謝爾普霍夫。他是從ring過來。他是漢莎公民,但住在多勃雷寧站。在那裡,他們有一條通往謝爾普霍夫的走廊。在這條線上,我不知道你繼父有沒有跟你說過,但地鐵5號線再過去就沒有人居住了——也就是說,一直要到下個叫圖裡斯卡亞站的基地——那裡有漢莎的巡邏兵。他們採取措施保護它——那裡的人通常認為,既然這條地鐵線杳無人跡,你就永遠不知道會有什麼東西會從裡面爬出來,所以,他們在那裡設定了一個緩衝區域。沒人越過圖裡斯卡亞站。他們說,那裡什麼都沒有發現過。整個基地都是空的,裝置壞掉了,也沒有生命的跡象,是一個死區:沒有一隻動物,沒有任何種類的寄生蟲,甚至連老鼠都沒有,空空蕩蕩。但這個貿易商認識一個人,也是一個流浪者,他曾越過圖裡斯卡亞站。我不知道他要去那裡尋找什麼。他跟那位做生意的人說,謝爾普霍夫地鐵線看起來可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它不可能無緣無故就變成廢城。漢莎為什麼沒有佔領那個區域?那可是一個就算是你也會覺得適於種植或養豬的好地方,之所以漢莎不去佔領它,肯定是有原因的。”
振亞陷入沉默了,感覺到阿爾喬姆最終忘記了之前的冷嘲熱諷,正張大嘴聽著,於是,他在地上挪了挪坐得更舒服點,心裡充滿著勝利的喜悅,繼續說道:“是的,你很可能根本不會對這些廢話有興趣。都是無稽之談。要茶嗎?”
“先別說茶的事兒!快告訴我為什麼漢莎沒有佔領那個區域?你是對的,這件事有點古怪。我繼父說,因為人口過多的原因——再也沒有空間繼續容納下所有的人了。可是,他們怎麼會放棄奪取更多空間的機會呢?這可不是他們的風格!”
“啊,現在你有興趣聽了!好吧,這個陌生人往那裡面走,進去得相當深。他說,你一直走一直走,發現那裡沒有靈魂,什麼都沒有,那兒沒有人,不像是蘇哈列夫再過去的那條隧道那樣。你能想象嗎?連一隻老鼠都沒有!你只聽得到水滴的聲音。廢棄的基地就沉寂在黑暗中,從沒有人住過那裡。你在那裡總是有一種身處危險的感覺,氣氛壓抑……他正快速往前走,只用了不到半天時間就穿過了四個基地。顯然那是個不顧死活的人。我的意思是說,只有把生死置之度外才會一個人去玩那樣的遊戲!然後,他到了塞瓦斯多波爾站。那裡有通往卡科霍夫斯卡亞站的走廊。你知道,卡科霍夫斯卡亞地鐵線沿線只有三個基地。它算不上一條線路,只能稱之為一個構想,就像是地鐵系統的一個附件。他決定在塞瓦斯多波爾過夜。精氣神都耗盡了,他累了……他找到了一些木頭廢屑,生了一堆火,驅走可怕的感覺,然後鑽進睡袋,睡在了站臺的中間。到了晚上……”
在這個節骨眼上,振亞站了起來,伸了伸懶腰,帶著點戲謔的意味笑著說:“好吧,我不知道你渴不渴,反正我現在真想喝點兒茶!”他沒有等回應就拿著水壺走出了帳篷,留下阿爾喬姆一個人陷在故事帶來的震撼裡。
阿爾喬姆,當然很生氣振亞把他留在這兒,但他決定耐心地等到故事的結局,然後怒罵他一頓。突然,他想起了亨特向他提的要求。事實上,那更像是一個命令。但很快,他的思緒又飄回了振亞正在述說的故事上。
振亞端著茶回來了,倒了一些在有珍貴的金屬外殼的茶杯裡,這種茶杯就是他們通常在火車上裝茶的那種。他繼續說道:“於是,他緊挨著火堆睡去,四周一片靜寂,就好像耳朵裡塞滿了棉花。午夜時,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一種完全有違常理、不可思議的聲音。他很快渾身冷汗淋漓,就一下子跳了起來。他聽見從隧道的深出傳出來的小孩的大笑聲,連老鼠都沒有,你能想象小孩的聲音嗎?所以,受驚是可以理解的……他跳了起來跑到隧道的圓拱下面……然後他看見……有一輛地鐵列車正在駛進基地——那是一輛真正的列車,車頭燈光閃爍,他什麼都看不見——如果不閉上眼睛,他會瞎掉的,所以他及時用雙手捂上了雙眼。窗戶被燈光照得發黃,有人在裡面,而這一切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響!一點聲音都沒有!火車的引擎沒有發出嗡嗡聲,輪子也沒有發出咔噠聲。火車鴉雀無聲地滑進基地……你明白嗎?他坐了下來,感覺心臟哪裡不對勁。透過火車窗戶可以看見裡面坐了很多人,就好像真正的人類在那裡心無旁騖地不停聊著天……這輛火車,一節車廂接著一節車廂,正經過他的身邊,他看到最後一節的車廂裡,有一個7歲大的男孩正在看著他,還用手指著他,正在大笑著……笑聲是聽得見的。周圍是如此的安靜,這個人卻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著小孩的笑聲……火車出了站,重新駛入了隧道遠去了,那笑聲也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遠處。空曠的站臺上再次陷入死寂——一種完全令人窒息的寂靜。”
“然後他醒過來了?”阿爾喬姆聲音裡帶著惡意但又有所期待。
“當然!他往回朝著熄滅的火堆跑過去,迅速地拾起隨身物品,馬不停蹄地跑回圖裡斯卡亞站。他整整跑了一個小時。他害怕極了。你想都可以想得到……”
阿爾喬姆沉默不語,被他聽到的故事震撼住了。帳篷裡安靜的氣氛蔓延開來。最後,阿爾喬姆終於恢復了神智,咳嗽了一聲,穩住聲音,聽起來不會露怯。他儘量不動聲色地問振亞:“那麼,對這一切,你深信不疑嗎?”
“嗯,這不是我第一次聽到謝爾普霍夫地鐵線類似的故事了。”振亞說道,
“只不過我不常跟你說。通常情況下,你會馬上開口打斷我的話。好吧,我們坐
這裡有一會兒了,快到工作的時候了。我們做下準備,可以到了那邊再談。”阿爾喬姆不情願地起身,拖著身子回了家——他需要打個盹才有精神工作。
他的繼父仍在睡覺,基地裡非常安靜。大多數人可能已下班。現在離值夜班沒有多少時間了。他動作要快點。經過亨特待著的客人帳篷時,阿爾喬姆看到帳篷的葉瓣收起來了,裡面空無一人。他的心漏跳了一拍。他終於明白,他跟亨特的談話並不是做夢,它真的發生了,而事情發展的方向可能對他產生直接的影響,他明白未來要面對什麼樣的命運。茶廠坐落在一個死角,這裡原來是地底往外的一個出口,那裡有通往上面的自動扶梯。工廠所有的活都是手工完成。浪費電能在生產上太奢侈了。
工廠區域和基地的其他部分用一道鐵製的屏風分割開來,牆與牆之間拉著金屬導線,牆上洗過的蘑菇正在變幹。當天氣異常潮溼時,他們就在蘑菇下面點上小火,加快它們乾燥的速度,這樣就不會長黴菌。金屬導線下面是一張張桌子,在這裡,工人們先是切開幹蘑菇,然後壓碎它們。做好的茶打包進紙張或塑膠袋——這要看基地裡能找到什麼——他們還會在裡面加些提取物和粉末,這些提取物和粉末的配方只有工廠的頭兒才知道。這就是產茶的流水線。在八小時不斷切著壓著蘑菇碎屑的工作中,不太需要說話。就算這樣,這個活很可能仍是最耗費體力的。
阿爾喬姆跟振亞,還有一個新來的名叫基里爾的人一起輪班。這人也有過巡邏經驗,一頭蓬鬆的頭髮。基里爾看到振亞就變得神采奕奕——顯然他們以前見過還聊過天——他很快地跟他講起了一些明顯是他們上次未說完的故事。阿爾喬姆坐在中間,對這些故事沒有很多的興趣,所以陷入了沉思當中。振亞剛剛跟他說的謝爾普霍夫地鐵線的故事,開始在他的腦海裡褪去,跟亨特的對話開始變得清晰。
能做些什麼呢?亨特給他下的命令太重要了,他不能不好好考慮。不管亨特想要做的是什麼事情,如果他不能完成,後果是什麼?他做了一個極度愚蠢的承諾:深入敵人的巢穴——這就如自己要跳進火坑。他把自己置身於巨大的漩渦之中,甚至都還不知道它究竟有多危險。他只能猜想,500公里以外等著他的是,邊防哨所一盞孤零零的燈,燈光越來越暗——那或許是全俄展覽館站北部最後一團代表人類的火光。他對黑暗族的瞭解跟其他每一個人都一樣,但其他人沒有人想過要走出去面對。事實上,在植物園站裡有一條真正的通道,從那裡野獸可以從地面上下來,進入地鐵,但那還並不是一個人所共知的事實。
亨特無力完成這個自己扛下的任務,這個可能性太大了。否則他怎麼可能要阿爾喬姆接下這個任務呢?亨特不像是個謹小慎微的人,這就是說他將回不去全俄展覽館站是有可能的,而且可能性極高。
但阿爾喬姆怎能放棄一切,沒跟任何一個人打聲招呼就走呢?亨特本人害怕警告別人,擔心這裡的人“思想陳舊……”那怎麼到達大都會站,到達傳說中的大都會站,獨自一人,穿過所有隱藏在黑暗中和幽靜的隧道中,等著旅人通過的那些能見的或神秘的危險呢?阿爾喬姆突然後悔迷失在亨特所表現出來強大吸引力和巫師般的凝視中。正是因為這樣,他才告知了亨特他的秘密,又同意接受這個危險的任務。
“阿爾喬姆!阿爾喬姆!你是睡著了還是怎的?怎麼一句話都不說?”振亞晃動他的肩膀。“你在聽基里爾說什麼嗎?明天,他們要組團去里茲斯卡雅站。他們說,我們的政府已經跟他們達成一項協議,但同時這看起來像是我們向他們提供人道主義援助,然後建立兄弟般的友情。看起來他們找到一個裝電纜的倉庫了。領導人想要做些事情。他們說,他們將要在基地之間建立電話通訊系統。總之,是一個電報體系。基里爾說,明天不上班的人都可以去。你要去嗎?”
阿爾喬姆剛好想到那兒,命運就給了他一個完成任務的機會——就這件事而言是這樣的。他安靜地點了點頭。
“太好了!”振亞高興起來。“我也要去。基里爾!算我們一份,好不好?他們明天什麼時候出發?是9點嗎?”
一直到下班,阿爾喬姆都沒說過隻言片語,他沒有能力將自己從沮喪的想法中抽離開來。振亞被留下來與頭髮蓬鬆的基里爾一起親自處理相關的手續,他明顯感覺不開心。阿爾喬姆繼續機械地切著蘑菇,然後把它們弄成粉末,從金屬導線上把小的碎片拿下來,再切開它們,一直這樣,永無止境。
亨特的臉在他的眼前不斷浮現——然後定格在那裡說:如果他回不來——那是一個正在拿生命冒險的人臉上不應有的平靜面孔。與這樣一個人之間的承諾阻礙了他的心,感知困難。
下班後,阿爾喬姆回到了自己的帳篷。他的繼父不在了——很顯然是出去照顧自己的生意去了。阿爾喬姆躺到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馬上進入了夢鄉,雖然之前他還打算在這個平穩安靜的環境中再好好想想自己的處境。
在經過這麼多談話,對前路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不斷的擔憂之後,他睡得迷迷糊糊的。這些東西包圍了他,把他帶進夢境的深淵裡。在夢裡,阿爾喬姆看見自己坐在蘇哈列夫基地的火堆邊上,旁邊是振亞和流浪的魔術師,那個叫卡洛斯這一不尋常的西班牙名字的魔術師。卡洛斯正在教振亞如何從蘑菇中提取菸草,他正在解釋說,你就應該像在全俄展覽館站那樣使用它——這不是刑事犯罪,因為這些蘑菇根本就不是蘑菇,而是地球上的一種新型的理性生物,它們假以時日或將取代人類。這些蘑菇不是獨立的生命,還僅僅是元素,是用一個個神經細胞連成一個整體,然後用龐大的菌群蔓延到整個地鐵。事實上,消費菸草的人不僅僅是把其當作精神藥物,也是用其與這種新的理性生物聯絡。如果利用得當,那你就可以與之交朋友,它將通過菸草幫助這個與它聯絡的人。但接著蘇霍伊出現了,他舉起食指威脅阿爾喬姆。他說,你完全不應該吸食菸草,因為,如果過量吸食了它,那你的腦子就會壞掉。但阿爾喬姆決定嘗試下,看看它是否真的那麼神奇。然後,他告訴大家,他要出去透透氣,但實際上悄悄地小心翼翼地跟在有著西班牙名字的魔術師身後,他發現,這位魔術師沒有後腦勺,但他的大腦是可視的,上面到處是蟲洞。長長的白色的蠕蟲一圈一圈地卷在一起,正在吞食他的腦組織,然後建立新的洞群。而魔術師只顧著說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看到此場景,阿爾喬姆嚇壞了,他決定撒丫子逃走。他開始用力拽振亞的袖子,希望他跟自己一起走。但振亞只是不耐煩地揮著手,讓卡洛斯繼續說下去。接著,阿爾喬姆看到蠕蟲從魔術師的腦袋上爬下來,爬向振亞,然後沿著振亞的背往上。蟲子們正試圖進入他的雙眼……
阿爾喬姆跳了起來,瘋狂奔逃,全速從基地逃離,但接著他想起來,這條隧道是不應該單獨通過的,只能成群結隊過。所以,他又轉了回去,朝著基地跑去,但不知道什麼原因,他到不了基地。
他的身後突然亮起一道光,從邏輯上推斷,這在夢境中出現顯然很不尋常。阿爾喬姆看到自己的影子投射在隧道的地上。他又一次轉過身,看見從地鐵的深處,駛過來一輛火車,一直不停地朝他開過來。輪子咬著鐵軌向前滾動著,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而火車的車頭燈照得他什麼都看不清楚……
他的兩腿動也動不了,它們發軟,沒有絲毫的力氣,它們不再是雙腿,而是塞滿了破布的空蕩蕩的褲子。就在火車即將碰到阿爾喬姆時,眼前的景象突然失去了顏色,倏忽間消失了。
接著,出現了一些新的東西,一些完全不同的東西:阿爾喬姆看到亨特穿著雪白的衣服,在一間亮得炫目的毛坯房裡。他站在那兒,頭低垂著,盯著地面,眼睛像要穿過去一樣。然後他抬起雙眼直視著阿爾喬姆。這種感覺非常奇怪,因為在夢裡,阿爾喬姆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但彷彿他可以同時從各個角度看到正在發生的事情。
當阿爾喬姆望進亨特的眼睛之時,他被一種不可思議的不安籠罩了,這是某種相當意味深長的期待,是一種可能隨時發生的東西……
亨特開始跟他說話,此時阿爾喬姆有種感覺,好像剛剛發生的一切是真實的。在他以前做噩夢的時候,他只是簡單地告訴自己,他正在睡覺,發生的一切都只是想象,是自己太過興奮的關係。但此刻,平時只要他一想就能隨時喚起的知識,卻是一片茫然。
為了捕捉到阿爾喬姆的目光——雖然他有種感覺,亨特不能真的看見他,並且盲目地擔當起了一個棘手的任務——亨特嚴肅地慢慢說道:“時間到了。你一定要去做曾答應過我的事情。你一定要去做。記住——這不是夢!這不是夢!”
阿爾喬姆睜開了雙眼。他的腦海裡,再次迴旋起那個異常清晰的粗重的嗓音,說著:“這不是夢!”
“這不是夢!”阿爾喬姆重複著。噩夢中有關蠕蟲和火車的細節被從他的記憶裡迅速抹去了,但阿爾喬姆能夠清楚地記住第二個夢境的所有細節。亨特奇怪的衣著,神秘的空蕩蕩的白色房間,還有這句話:“你一定要去做曾答應過我的事情!”這個聲音在他腦海裡迴響著,揮之不去。
他的繼父走了進來,擔心地問阿爾喬姆:“告訴我,在我們一起開會之後,你有看到過亨特嗎?天色越來越晚了,而他失蹤了,他的帳篷裡是空的。他離開了嗎?昨天他跟你說些什麼了嗎?有關他的計劃。”
“沒有,薩沙叔叔。他只是問了些基地的情況,還有基地裡發生了什麼。”阿爾喬姆下意識地撒了謊。
“我為他感到擔心。擔心他做些傻事,損人不利己。”蘇霍伊無疑感到不安,“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誰鬥……呃!對了,你今天不用工作對嗎?”
“我和振亞簽了合同要參加今天往裡茲斯卡雅站去的旅行團,幫助他們通過,我們將從那裡開始埋設電纜。”阿爾喬姆回答道,突然意識到他剛剛才做了去的決定。想到這裡,他內心裡有什麼東西蹦了出來,他感覺到一道奇異的光,還有突然放鬆下來的精神,像是有人已將他的內臟拿了出來一樣。這些東西一直以來支撐著他的心臟,跟他的呼吸相交融。
“旅行隊?你最好待在家裡,不要試圖去趟過隧道的渾水。無論如何,我是需要進隧道,去里茲斯卡雅站,但我覺得今天不是個好日子。下一次,或許……你現在要出去了嗎?9點?好吧,那我們不得不說再見了。把你的東西也都一起帶走。”說完他留下阿爾喬姆一個人。
阿爾喬姆開始把各種東西都扔進一個帆布背包,這些東西也許在路上會用得到:一盞小燈、電池、蘑菇、一袋茶、臘腸和豬肉的肝臟、一整盒以前從別人那裡偷來的機關槍子彈、一張地鐵地圖,他又拿了些電池……還要記得隨身帶上護照——護照在里茲斯卡雅站當然派不上用場,但過了那個站,他可能被拘留或剛一露頭就被另一主權站的巡邏兵給推到一面牆上處死——要看他們的政治局勢。
亨特還給了他一些膠囊,這些就是他需要的一切。
把帆布背包往背上一搭,阿爾喬姆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家,然後堅定地走出了帳篷。
準備跟旅行團隊一起出發的一大幫人在通往南部隧道的入口處的站臺上集合。鐵軌上停放著一輛裝著一盒盒肉、蘑菇和盒裝茶的貨車。貨車的上面,有一種巧妙的裝置,是由當地的專家合力研製的——很可能是一種發電報的儀器。
旅行團裡除了基里爾,還有另一隊人馬,包括一名志願者和一名來自政府的司令官,後者將負責與里茲斯卡雅站的政府建立聯絡並達成協議。他們都已經整裝待發,一旦收到出發的訊號,就馬上行動。人們把分配給他們在旅途中用的機槍裝滿了子彈背在身旁,形成了一個金字塔形,槍筒直接向上指著,他們空著的子彈匣子用絕緣膠帶綁在機槍的基座上。
振亞最後才出現——他不得不先餵飽自己的妹妹,然後把她送給鄰居照顧。因為他的雙親仍在上班,所以離開前不得不先做這樣的準備。
就在出發前的最後一秒,阿爾喬姆突然想起來,他還沒跟繼父說再見,不由得自責了一番,於是他對振亞承諾自己去去就來。他扔下帆布背包,往家裡跑去。帳篷裡空無一人,阿爾喬姆衝向維修人員經常閒逛但現在屬於基地政府的營房。蘇霍伊就在那兒,他坐在基地執勤官——也是全俄展覽館站的人民選舉出來的領導人的對面,倆人正興致勃勃地在聊著什麼。阿爾喬姆敲了敲門框,輕咳了一聲。
“你好,亞歷山大.尼古拉耶維奇先生,我能跟薩沙叔叔聊會兒嗎?”
“當然可以,阿爾喬姆,進來吧。要喝茶嗎?”執勤官熱情親切地招呼著。
“你不是走了嗎?怎麼又回來了?”蘇霍伊邊說邊將椅子從桌子前面挪開。
“我們並不確切地知道……”阿爾喬姆含糊地說道,“我們要先看看事情進展如何……”
他明白,也許他再也不能見到他的繼父了,他也確實不想欺騙他。這個男人真真切切地愛著阿爾喬姆。他說:“他明天或後天回來,一切不會有什麼變化。”
阿爾喬姆突然覺得眼睛一陣發酸,他羞愧地發現,自己雙眼含著淚。他朝前走去,擁抱了繼父。
“來,來,阿爾喬姆,發生什麼事了?你明天就會回來的呀……對吧?”迷惑不解的繼父安慰他道。
“如果事情一切照計劃順利進行,明天晚上就回來。”亞歷山大.尼古拉耶維奇也證實著。
“照顧好你自己,薩沙叔叔!好運!”阿爾喬姆嘶啞著聲音說道,一邊跟繼父握手。說完迅速轉身離開了。
蘇霍伊驚訝地注視著他離開。
“他的情緒怎麼變得煩亂不安呢?他這也不是第一次去里茲斯卡雅站……”
“沒事,薩沙,沒事。你的男孩兒總有長大的那一天。當有一天,他含淚跟你說再見的時候,你將會感到憂傷。而現在他只是去兩站以外的地方!嗯,你剛才說到,對於派阿列西耶夫去巡邏隧道是什麼看法來著?建立這樣的模式對我們來說輕而易舉……”
阿爾喬姆跑回大部隊時,司令官已發給每個人一部機關槍並說道:“各位,出發前是否要先休息會兒?”接著,他坐在老舊的木頭長凳上,其他人也跟著他一起默默地坐了下來。“好,上帝與我們同在!”司令官站了起來,跳上軌道,帶頭出發。
阿爾喬姆和振亞是隊伍中最年輕的兩個人,他們爬上貨車,準備努力工作。基里爾和另一位志願者走在隊伍的最後面,為整個旅行團警戒。
“我們走!”司令官吼了一嗓子。
阿爾喬姆和振亞靠在車的橫杆上,基里爾從後面推動貨車——它發出吱吱的叫聲,頓了一下,隨後開始向前滑動。最後兩個人走在貨車後面,大部隊消失在了南部隧道大口袋狀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