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擦擦眼睛,笑眯眯地看著顧小影:「小師妹,我看見你,就好像看見我剛結婚那會兒,真是隨時隨地都能發現兩人之間那些不搭調的生活習慣或者興趣愛好,總是控制不住地想要發火……」
「沒錯!」顧小影哀嘆,「我真的不想發脾氣的,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你們都不知道,前兩次因為他亂放我的東西,我真的就沒有帶資料去學校,上課時被動得不得了……我跟他說過不要亂放我的東西的,可是他總是不聽,總是試圖用他的習慣來覆蓋我的習慣,總覺得他那樣就是整齊,我那樣就是不整齊。可是許莘你和我住過一間寢室吧?你說我是那種不整齊的人嗎?只不過各人有各人擺放物品的習慣而已啊!他憑什麼就覺得他那樣是對的呢?其實我也知道我自己的脾氣不好,可是這種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真的會讓我覺得他實在不把我的意見放在心裡,我很氣憤,到最後就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氣了。」
「你快來例假了!」許莘眼皮也不抬,一邊下定論一邊翻撿盤子裡剩下的幾塊白斬雞。
「就你機靈!」顧小影齜牙咧嘴地瞪一下許莘,再愁眉苦臉地看段斐,「師姐,我真的不想發脾氣的,我平日在學校裡對同事、學生都很好的,好多人誇獎我脾氣好呢。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我怎麼看見管桐就來氣?而且我火氣消得很快的,所以就更納悶,怎麼一開始的時候就控制不住?」
「我明白,」段斐同情地看看顧小影,拍一拍她的手臂,「其實剛結婚的時候,我們也是這樣啊!你想吧,兩個前二十多年都沒一起生活過的人突然住到一起了,各自的習慣都完全不一樣,這種互相適應肯定是需要一個過程的。我記得當時我一看見孟旭幹活就想撞牆——你們知道嗎,他能把軟包裝的牛奶直接放進微波爐加熱,也能把速凍水餃直接放進油鍋裡煎,還能給蘭花澆水澆到活活澇死……種種罪行,令人髮指啊!」
顧小影目瞪口呆:「師姐,你說的是你老公嗎?孟旭孟博士?」
段斐笑了:「怎麼不是?你看著不像嗎?還有更多的呢,要不要說點私密的?」
她狡黠地眨眼,顧小影一下子來了興趣,迅速附耳過去,許莘也努力地想湊近了聽,卻被段斐擋在一邊,呵斥道:「小姑娘不要聽!」
「小蒼蠅和我一樣大!」許莘急得什麼似的。
「人家結婚了,」段斐沒好氣地白她一眼,「有本事你也帶個男人去領證。」
許莘瞬間洩氣,終於安分守己了。
不出所料,段斐的故事,讓顧小影在愕然之餘險些笑斷氣。
話說孟博士和段老師的第一次,發生在婚前兩個月時,段老師兩室一廳的公寓裡。事後據段斐說,之所以選在那裡,一是源於激情迸發時的半推半就,二是因為主場氣氛好,比較不容易緊張。
可是,想象和實踐到底是兩碼事——段斐還記得,那是晚上九點多鐘,兩個沒有絲毫經驗的男女,在忐忑中嘗試著他們人生中至關重要的一步。因為過於緊張,過於陌生,過於不熟練,當時的很多感覺都隨著腦門上的汗一起蒸發掉了。她只記得她害怕,她疼,但還要剋制,因為她看見孟旭比她還緊張,還忐忑。
最緊張、最不得其所的時候,孟旭便說了句無比彪悍的感慨:「斐斐,好難啊!」
段斐想笑,又想哭,最後便哭笑不得地看著自己頭頂上方大顆大顆往下落汗的孟旭,下意識地也問了一句十分彪悍的話:「比讀博士還難嗎?」
孟旭伸手擦把汗,艱難地答:「比讀博士,難多了!」
……
後來段斐教育笑得已經快岔氣的顧小影說:「你看,人人都要從那個時候走過來。每個男人都要通過婚姻來成長,來懂得生活到底是怎樣柴米油鹽、瑣碎不堪;每個女人也都要通過婚姻來成長,來懂得什麼叫責任,什麼叫寬容,什麼叫見怪不怪……將來總有一天,小師妹,你也會長大,會見怪不怪,會覺得壓根沒有必要發脾氣的。」
她眨眼壞笑一下,壓低聲音:「甚至於,總有一天,你會發現,當初那個連你胸衣釦子都解不開的男人已經能用一隻手輕而易舉就把你的衣服剝光,而且,他還會從緊張得滿頭汗,成長到讓你知道什麼叫高xdx潮。」
話音一落,顧小影的臉就「騰」地一下子紅了個透,許莘看著顧小影的樣子哈哈大笑。
顧小影紅著臉感慨:「師姐,你已經無敵了,我甘拜下風。」
段斐笑著籲口氣,也感嘆道:「妹妹啊,總有一天,你們也會像我這樣深有感觸的。我現在算是明白了,為什麼有些女孩子只喜歡已婚男人。你還真別說,已婚男人知識多全面,技術多過硬啊!他們瞭解女孩子的每一點生理、心理變化,能說會道,很容易就能討女孩子的歡心。到那時,人們會感嘆這個男人風華正茂、溫情脈脈,卻壓根不會想起,他也是從最青澀的年代走過來的,他能有今天,也是一個女人拿自己的青春做代價,陪他走過來,教他變成熟的。」
段斐說完,屋子裡很奇怪地安靜了一會兒。
良久,許莘才笑一笑說:「姐你傷的哪門子感啊?我姐夫那種有賊心沒賊膽的人,你擔心啥啊?」
段斐也笑了:「我就是舉個例子,又沒說那是你姐夫,你不要對號入座。」
顧小影點點頭:「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啪」地就被段斐一掌拍在腦門上,顧小影齜牙咧嘴地抬起頭,發現段斐瞪眼看她:「你還惦記雷同的?欠抽啊!」
顧小影鬱悶地沉默兩秒鐘,猛地伸出手去摸段斐的肚子,一邊摸一邊喊:「大外甥啊,你媽欺負我!」
段斐哈哈大笑,許莘煽風點火,屋子裡頓時又開始雞飛狗跳。
(8)
下第一場雪的時候,顧小影又遇見了陳燁。
是在暖意十足的超市裡,顧小影埋頭選零食的時候,突然聽到旁邊有熟悉的聲音:「顧小影,你還是喜歡吃這些富含防腐劑的食物。」
顧小影一抬頭,看見陳燁拎一個購物筐站在她身後。她下意識地低頭看看陳燁的購物籃,只有洗髮水、沐浴液和一條毛巾。不知怎的,顧小影奇怪地想起若干年前的那個下午,明媚陽光下,一個男生端著洗臉盆,裡面放著洗髮水、沐浴液和毛巾,站在她面前窘迫的樣子。
顧小影一咧嘴,忍不住笑了。
陳燁被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麼?」
「我想起我認識你的時候,你記錯了洗澡的日子,站在女浴室門口,盆裡大約也就這幾件東西,」顧小影笑吟吟地看著陳燁,「這麼多年過去了,有些場景居然真的忘不掉。」
聽見這句話,陳燁突然間有點發愣,他呆呆站在她身邊,看她微笑著,迴轉身拿一包從剛才起就一直在挑揀的彩虹糖。看見那熟悉的紅色包裝袋的時候,陳燁的心臟猛地跳一下,似乎就不可遏制地想起五年前,他們初相識的時候,他在琴房裡練琴,而她就坐在一邊的琴凳上,一顆又一顆地往嘴巴里扔那些彩色的糖豆。
後來他們戀愛了,她還是喜歡吃彩虹糖。她一邊吃一邊把各色糖豆往他嘴裡塞,告訴他「紫色的最好吃,是葡萄味的;紅色的也不錯,是草莓味;我最不喜歡綠色的,味道有點辛辣」……他都沒有告訴她,出國後,他有許多次都夢見那時候她吃彩虹糖的情景。
現在,他們真是陌路了,可是她仍然沒有放棄對彩虹糖的迷戀。
陳燁有些恍惚,有些沉默了。
顧小影挑完糖果,一回頭,看見陳燁沉默的樣子,笑笑說:「我還以為你回奧地利了。」
「這一個多月我一直在巡演。」陳燁順手接過顧小影手中的購物車,把自己的籃子放進去,一起推著走。顧小影沒有表示反對,只是大方地站到他身邊,隨他往前走。
「那你什麼時候回去?」顧小影好奇地扭頭問。
陳燁似笑非笑:「顧小影,什麼叫‘回去’啊?我的家在這裡,你讓我回哪兒去?」
「哦,也對,」顧小影恍然大悟,「那你什麼時候再次去往異國他鄉?」
陳燁無奈地看著她:「你就這麼巴不得我走?」
「你不是要讀雙碩士嗎,難道不需要上課?」顧小影納悶,「總要有點正經事做啊。」
陳燁笑得越發無奈了:「顧小影,怎麼在你眼裡我很不正經嗎?」
他看看她,嘆口氣,終於一本正經地說:「告訴你個很不幸的訊息,顧老師,我已經被母校聘為客座教師了,以後,你會在校園裡經常看見我,不管你願意不願意。」
「啊?」顧小影很驚訝,「客座?」
「是,」陳燁點點頭,「音樂系還在新校區給我留了一間教師公寓,我想住一段時間再走。」
「住一段時間?」顧小影一臉受驚的表情,「真當海歸了?」
「算不上,」陳燁微笑道,「還有一年才畢業,還沒想好要不要回國。」
「其實,陳燁,你這樣的人,就算是去中央音樂學院,也能謀個教職吧?何必回來呢?」顧小影看看他,「不要誤會,不是我巴不得你走,而是覺得你如果回來,有些屈才。」
「謝謝誇獎,」陳燁微微一笑,神色平靜,「其實我自己心裡有數,像我這樣的學生,出國三年,技藝長進不少,也考上了頂尖學府,勉強算得上是專業優秀。可是,‘優秀’距離‘傑出’、距離‘大師’的標準,仍然太遠了。畢竟,許多人都會拉小提琴,可是像呂思清那樣的人,永遠只是極少數,是金字塔的塔尖,可望而不可即。」
聽了他的話,顧小影有幾秒鐘的沉默。過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道:「前陣子,許莘說我最大的優點就是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顧小影看看陳燁,微微笑,「其實,陳燁,你和我一樣,本質上都是再現實不過的人,雖然骨子裡有些理想的念頭,人卻活在現實裡。像我們這樣的人,因為太現實了,有時候難免畏首畏尾,小心翼翼,再三權衡。」
她看著他:「陳燁,其實忠於自己的人比較容易幸福。做你喜歡的事吧,哪怕有短暫的困頓、迷茫,甚至可能在一段時間裡會找不到出路,但也好過碌碌無為一輩子。生命太短暫了,總得要讓自己開心,要在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覺得自己快樂並滿足,才沒有什麼遺憾。」
她略頓一頓:「我希望你,開心,不遺憾。」
那瞬間,時光停住了。
陳燁略略有些驚訝地看著顧小影,似乎從來沒想到,她會說這些。
在他們還彼此相愛的時候,她是那個迷糊的小姑娘,喜歡一邊吃彩虹糖一邊聽他拉琴,目光裡滿是幸福與崇拜;在他們再次相遇的時候,她是那樣冷靜甚至有些冷淡的聽眾,短暫的相逢裡,她留下的,不過是句「好久不見」;而當他聽她的課時,她又變成那個心無旁騖、冷靜敏捷的老師……她好像變了,可是又好像沒有變,那麼,她還是她嗎?
偌大超市裡,陳燁終究還是沒有告訴她:他回來,本是為了找回她。
可是,他現在知道,來不及了,早就來不及了——從他離開她的那天起,就來不及了。
因為,他是那樣瞭解她,他知道,像她那樣的女子,不需要依附誰,卻又免不了要依賴誰。她要的溫暖、平靜、瑣碎、簡單、閒適的那種日子,他給不了。
他想,她也早就從他眼裡看到了那些不甘心——他去國懷鄉三年整,為的怎會是如此安靜的迴歸?
世界一流的演出團體或是不斷的巡演、不斷的鮮花、不斷的掌聲……這樣的生活光鮮卻不溫暖,然而,他想要的日子就是若此。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無論是功成名就還是灰頭土臉,他都不會回來了。
說到底,他們之間,也是飛鳥與魚之間,無法逾越的距離。
(9)
那晚,管桐又加班了。顧小影一個人在家裡煮了麵條——他不在家的日子,她總是懶得做飯。
煮麵的時候她奇怪地想到,原來,做飯也是一種藝術創作——所謂烹飪藝術,也要有人欣賞,才有創作的動力。
可是看看牆上的掛曆——歲末,各種各樣的會議如走馬燈般源源不斷地轉來轉去,大約在未來的一個月時間內,管桐都別想回家吃一頓晚飯。
廚房裡,顧小影略有些心疼地嘆口氣。
因為是一個人吃飯,速度快得很,晚上七點多的時候,她已經收拾完畢,坐在了電腦前。
不知怎的,她又想起陳燁,想起兩人從超市裡走出來的時候,大雪紛飛的冷空氣裡,他還是像從前那樣,細心地幫她把羽絨服上的帽子戴到頭上。她覺得不好意思,下意識地閃開一下,他卻執拗地不肯鬆手,只是拽住她的圍巾,仔仔細細地圍好,然後看著她的眼睛,微微一笑。
她眼睛的餘光看見,有來來往往的女孩子走過,還有目光若有若無地往陳燁身上瞟。
無論在哪裡,他都是那樣卓爾不群。
她顧小影不是傻子,她也知道陳燁當年離開的時候必然是滿懷憧憬,這種憧憬大過對感情的留戀,且那時他也認定了自己不會再回來。她只是不明白,他怎麼就能連意見都不徵詢,他怎麼就知道三年後她不會去找他?
或許,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們太相像,他們看看自己,就知道對方需要什麼。
他給不了的,說不準的,也就不承諾。
說到底,陳燁向來是個明白人。
那麼現在這樣,又算什麼?
……
她站在雪地裡,看著他的笑容,瞬間思緒亂飛。
直到他微微嘆口氣,把她的購物袋遞過來,拍拍她的肩:「上車。」
她回過神,才發現他招停了計程車,她坐進去,他把車門關上,揮揮手,隔著車窗做個手勢,她看懂了,像以前每次寒暑假前送她去火車站時一樣,他說的是「到家後給我電話」。
寒冬臘月,天黑得早。顧小影看看車窗外,路燈光暈裡大片大片飄飛的雪花,還有陳燁,站在雪地裡,目光沉靜。
顧小影的心臟,奇怪地跳了一小下。
她不愛他了,可是真奇怪,她還會心疼他。
她不知道他在國外究竟生活得好不好,但看看他眼底那些沒有說出來的話,她知道,在技藝的增進之外,他一定也吃過很多苦。
真奇怪,她又想起了本科時代同宿舍的好友桑離。
現在想來,學聲樂的桑離,或是學器樂的陳燁,他們都是一樣的吧?為了自己的夢想,可以拋棄很多東西——真是莫名其妙,她顧小影親近的人,為什麼都是這樣有理想、有追求,甚至為了理想與追求可以不惜代價的人?
當然,也或許,這一切不過只是個巧合。世界何其大,總還有許多人像她顧小影一樣,既然未曾嘗試過舞臺上的萬眾矚目,便可以安心地,把簡單生活當成一種追求。
溫暖的檯燈下,顧小影籲口氣,開啟筆記型電腦,繼續寫她沒有寫完的小說。
書名叫做《別離歌》。
她以前就對桑離說,總有一天,我會為你寫本書,名字就叫《別離歌》。
桑離笑,說:「你記得要分我一半稿費。」
說這話的時候,桑離剛從央視演播大廳走出來,她給顧小影歷數自己身邊來來往往的那些明星,顧小影一驚一乍地尖叫。那是桑離最好的年華,在顧小影的提綱裡,那是一段光彩流離的歲月。面對這樣的歲月,沒有人有勇氣安排那些跌宕起伏、折磨人心的糾結。
所以,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這本寫了不過十萬字的小說都被擱置起來——顧小影不願意詛咒自己的好友,可是又不願意寫一部缺少起伏的小說。她轉而開始寫兒童文學,陸續出了幾本書,反響也還不錯。然而,也就是在這時候,桑離的電話開始打不通。
開始時,顧小影還暗惱:桑離這傢伙,換手機號碼為什麼不通知大家?
可是後來才發現,或許不是換號碼,而是——失蹤!
顧小影至今都記得,那年秋天,沈捷苦苦哀求的樣子,他說顧小姐求求你,求求你告訴我桑離在哪裡?
那一刻,她恨不得拿刀捅了眼前這個男人,她咆哮著答他:你把她弄丟了,還好意思來問我?!我告訴你沈捷,如果桑離真的出了事,我詛咒你不得好死!
……
也是從那天起,她重新開始寫《別離歌》。她帶著滿心的悲涼,磕磕絆絆地寫著這個故事,一年過去,才寫了不過七萬字。
這真是她這輩子寫得最艱難的一本書。
寫著寫著她明白了,原來,最難寫的故事,就是那些你在乎的人所親身經歷的事——你明知道至絕望的哀痛才能打動人心,你明知道撕裂了的悲劇才能震撼靈魂,可是你不忍心。
你怕,怕書中那個主人公的命運,真的應驗到你在乎的人身上。
所以,現在顧小影決定背離自己的創作初衷了——她不要寫醒世恆言了,也不要設定悲劇結局了,她只想把一個溫暖的出路,留給桑離,也留給所有那些相信愛的人們。
顧小影想,果然,這輩子,她是註定無法成為一個出色的作家了。
深夜,顧小影就這樣靜靜地伏案碼字。
屋裡安靜得很,只有電腦音箱裡傳來隱約的歌聲,是一個憂鬱的女子在唱:如果相見不會太晚,我們就不會遺憾,快快樂樂的不會糾纏,過得好簡單。如果有天不在了,請你原諒我的困擾,雖然你給我的不算少,只是我沒福氣要……
迴圈往復,都只有這一首歌。
很應景的歌聲,與小說的主題不謀而合。顧小影一邊在這樣的歌聲裡培養心情,一邊噼裡啪啦地敲著電腦鍵盤。敲了很久,直到寫累了,顧小影才起身去給自己倒水喝。
站在飲水機前的時候,她突然想到:這樣安靜的日子,自己還可以過多久?
總有一天,哇哇大哭的孩子、毫無共同語言的公婆,會讓這個屋子變得無比吵鬧吧?到那時,她顧小影的生活模式就不會再是二人世界,而是一堆人的嘈雜世界了。而倘若在這個嘈雜世界裡,年幼的孩子或沒有醫療保障的公婆又生了病……那將是怎樣的兵荒馬亂?
按管桐的工作性質,他真是一點忙都幫不上。而她孤零零的一個人,要怎麼辦?
……
想到這裡,顧小影真是有點頭疼。
她想,在結婚以前,她也不是多麼深謀遠慮的人,她也喜歡把解決不了的問題放在以後思考,她相信車到山前必有路,著急也沒用。可是結婚了,真奇怪,自己怎麼就能發生這樣翻天覆地的變化,怎麼就能把這麼多懸而未決的問題放在自己心裡,直到漚成亂糟糟的一團?
其實她不是朝三暮四的人,可她還是忍不住想,如果當初嫁的不是管桐,而是陳燁,現在的她,會過著怎樣的生活——她不知道別的已婚女子是否做過這樣的揣測,雖然沒有什麼實質意義,可這真是個讓人好奇的話題。
且不說她和陳燁之間到底是有著藝術類學生顯而易見的共同語言,單說家庭吧,她也見過陳燁的父母——他父親是省社科院副院長,母親是師範大學教授,都是高階知識分子,舉手投足文雅謙和。如果自己有這樣的公婆,是不是就不會有今天這麼多的苦惱?他們應該會很有共同語言吧?將來在教育孩子的問題上,是不是也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謝天謝地,她已經不指望管桐的父母幫上自己多少忙,只要能不扯後腿,就已經算是很好——之所以有這個想法,也是因為某天顧小影突然問管桐:「將來你爸會不會繼續對咱孩子灌輸讀書無用論?」
管桐嚇一跳,認真思考後,居然十分沒有底氣地答她:「不知道,說不準。」
那一瞬間,顧小影惟有苦笑。
可是,時間是往前走的,沒有那麼多的假設,也永遠不可能從頭再來。她不會站在原地等陳燁,也不會離開管桐選別人。
她的確是滿懷孤勇的一個人,但你要知道,之所以有孤勇,定然是因為內心深處覺得這樣值得。
是因為,這個人、這個家,都值得自己把最好的年華、最鍾愛的事業都暫時拋棄。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笑了,明晃晃的燈光下,她想,原來生活中真不是所有的舊愛都能掀起滔天巨浪的,比如她自己——她的生活可以落入俗套,但決不可能狗血。
為什麼呢?
因為她愛管桐。
這真肉麻對不對?事實上結婚後他們從來沒有對彼此說過「我愛你」這三個字,而且他們彼此也真的很給對方添亂,可是她知道他真的是在一個合適的時間裡與她遇見——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就這樣遇見。
真的,現在顧小影明白了:倘若管桐早一步出現,她會把他當作一個可笑的文藝傻青年;而倘若他晚一步出現,她說不定已經嫁給了別人。
新婚燕爾,顧小影只是有些迷茫——她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婚姻,更不知道,面對這場婚姻所帶來的這些困惑,自己要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