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終於來了,紅衣女祭司想.雪諾大人現在得聽聽我的意見了.
那聲淒厲而悠長的號角聲慢慢消失了,沒人說話,他們都在等待著,不知道是否還有一聲號角.提心吊膽的等待好像有一個小時那麼長,終於,野人打破了沉默,"沒有了,只一聲.是遊騎兵."
"死去的遊騎兵."梅麗珊卓也站起來."回去穿上骨甲,在這裡等.我回來還要找你."
"我跟你一起去."
"別傻了.一旦他們發現巡邏兄弟死了,看到任何野人都會遷怒於他的.等他們冷靜下來再出去."
梅麗珊卓帶著兩名史坦尼斯留給她的衛兵從國王塔下去,迎面碰到戴馮上樓來.男孩用一個托盤端著她的早餐,她都快忘記早餐了,"我在等哈布剛出爐的麵包,女士,麵包還是熱的."
"送到我房間."野人多半會吃掉的."雪諾大人有事要找我,長城那邊有情況."他現在還不知道他需要我的幫助,但很快……
外面正下著小雪.梅麗珊卓帶著衛兵趕到時,一大群烏鴉已經聚集在大門旁邊,他們給紅衣女祭司讓開路.在波文·馬爾錫和二十名長槍兵的陪同下,司令官大人已經先於她穿過了長城.他還在城牆頂上佈置了十幾個弓箭手,以防有敵人躲在附近的密林裡.門衛不是王后的手下,不過他們還是讓她通過了.
冰層下面既陰暗又寒冷,狹窄的隧道一路蜿蜒穿過長城.摩根執火炬走在她前面,梅里爾拿斧子在她後面.這兩個傢伙都是不可救藥的酒鬼,現在是大清早,他倆腦子倒還清醒.他們原是王后的手下,至少名義上是,都對她保持著一種有益的敬畏.其中梅里爾在沒喝醉時還是很勇猛的.其實今天根本用不上他們,只是梅麗珊卓走到哪裡都堅持帶兩個侍衛.帶侍衛是給人看的.排場而已.
等他們三人穿過隧道,從城牆的北面出來時,雪已經下大了.那塊飽受戰火蹂躪的地面,從長城一直延伸到鬼影森林的邊緣,在大雪下,像是鋪著一張巨大的白色破爛地毯.
瓊恩·雪諾和他的黑衣兄弟們站在大約二十碼外,圍著三支長矛.芩樹制的長矛足足有八英尺高.左邊的那支微微彎曲,另外兩支則光滑挺直.三支長矛尖都穿著首級.他們的鬍子結滿冰,腦袋落滿雪,像是戴著白色的頭套.他們的眼睛挖掉了,只留下空洞漆黑,血跡斑斑的眼窩,從高處凝視著下面的人群,像是在發出無聲的控訴.
"他們是誰?"梅麗珊卓問烏鴉們.
"黑傑克布林威,'毛人'哈爾,和'灰羽'加爾斯",波文·馬爾錫面色嚴峻地說,"地面都凍硬了,長矛插這麼深,野人肯定用了大半夜時間.現在可能還在附近監視著我們呢."總務長瞥視著附近一排樹.
"可能有上百個在附近,"面色陰沉的黑衣兄弟說."也可能上千個."
"不會,"瓊恩雪諾說道."他們趁黑留下禮物就逃了."他那隻身軀巨大的白毛冰原狼繞著三支矛杆轉了幾圈,嗅探著,然後抬起腿,在插著黑傑克布林威首級的那支矛上撒了點尿."如果還在附近,白靈早就聞到了."
"希望哭泣者把身軀都給燒了,"那位面色陰沉,人稱"憂鬱的艾迪"的黑衣兄弟說,"不然,他們要回來找自己的腦袋的."
瓊恩·雪諾抓住插著"灰羽"加爾斯首級的長矛,猛地拔起來."把另兩隻也拔出來,"他命令道.四隻烏鴉遵命去辦.
波文馬爾錫臉頰凍得通紅."我們根本不應該把他們派出去."
"現在不是揭人傷疤的時候.地點不合適,大人.時間也不合適."雪諾對著正用力拔長矛的兄弟說,"把頭取下來燒了,燒到只剩下骨頭."
似乎直到現在他才注意到梅麗珊卓."女士.散會步吧,如果你願意的話."
終於要我幫忙了."只要司令官大人樂意."
穿過冰洞時,她挽起他的胳膊.摩根和梅里爾走在前面,白靈繞著他們的腳後跟轉來轉去.女祭司沒說話.她故意放慢腳步,她走到哪,冰融到哪,往下滴著水.雪諾肯定會注意到的.
走到投擲孔的鐵柵欄下時,雪諾打破了沉默,她知道他會先開口的."另外六個兄弟怎麼樣了?"
[註釋:murderhole:城堡上的投擲孔,入口在城牆上,出口對著攻城者.中世紀電影裡攻城場景裡經常出現,從孔裡可以往下投鐵球,石塊,開水,熱油,以殺死(murder)攻城者.]
"我還沒看到過."梅麗珊卓回答.
"你會再看嗎?"
"當然會,大人."
"影子塔的信鴉送來了一封信,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寫的,"瓊恩告訴她."他的手下看見大峽谷遠處的大山裡有篝火,爵士相信有大批野人集結在那裡,他預計野人準備再次強攻頭骨橋."
"也許會的."骷髏頭的幻像就是預示頭骨橋嗎?不知怎麼的,梅麗珊卓覺得不像."即使他們進攻頭骨橋,也只是聲東擊西.我在火焰中看到一座臨海的城堡,在黑色的血潮中淹沒.那才是主攻方向."
"東海望?"
是嗎?梅麗珊卓曾經跟隨史坦尼斯國王到過東海望.就是在那裡,陛下告別賽麗絲王后和希琳公主,召集他的騎士開始向黑城堡進軍.火焰裡的城堡和東海望不一樣,可是幻象有點偏差也是常有的事."是的,東海望.大人."
"什麼時候?"
她攤攤手,"明天,一個月,一年,誰也說不準.而且如果你行動恰當,有可能完全避免這個結果."不然要預兆做什麼?
"那就好,"雪諾說.
等他們從冰洞裡出來時,冰門邊的烏鴉已經增加到四十幾個.他們擁了過來,梅麗珊卓知道其中幾個人的名字:廚師三指哈布,還有穆利,他的橙色頭髮油膩膩的,一個被稱作"呆子歐文"的弱智男孩,還有"酒鬼"賽勒達修士.
"是真的嗎,大人?"三指哈布問."是誰?"笨蛋歐文問,"不是戴文吧,不是吧?"
"也不是加爾斯吧,"阮尼馬德的阿爾夫(alfofrunnymudd)說道,他是王后的手下,是放棄異教七神,改信拉赫洛的首批信徒之一,"加爾斯比野人機靈多了,野人是抓不住他的."
"幾個?"穆利問.
"三個,"瓊恩告訴他們."黑傑克,'毛人'哈爾,還有加爾斯."
阮尼馬德的阿爾夫(alfofrunnymudd)發出一聲痛苦的嚎叫,聲音大得能吵醒影子塔裡還在睡覺的人."把他扶床上躺著,熱點酒他喝."瓊恩告訴三指哈布.
"雪諾大人,"梅麗珊卓平靜地說."可以跟我到國王塔去一下嗎?還有些事要告訴你."他用那雙冷淡的灰眼睛久久地打量著她的臉.握緊右手,鬆開,再握緊."好的.艾迪,把白靈送回去"
梅麗珊卓知道雪諾想密談,也遣散了自己的侍衛.他們穿過庭院,就只有他倆,四周飄著雪花.她與雪諾靠得很近,再近一點她就不敢了.她甚至可以感覺到他對自己的猜疑,就像黑霧一樣從他身上冒出來.
他不愛我,以後也不會愛我,但他會利用我.這就足夠了.她剛遇見史坦尼斯的時候,跟他跳過同樣微妙的舞步.事實上,年輕的司令官和她的國王,他倆擁有很多共同之處.比他們願意承認的多得多.史坦尼斯從小到大都活在兄長的陰影之下,瓊恩雪諾也一樣,他是個私生子,他那位人稱"少狼主"的嫡出哥哥,那位早逝的少年英雄,一直映襯著他,讓他黯然失色.他倆天性就不信神,謹慎多疑,難以說服.只有榮譽和責任,才是他倆崇拜的真神.
"你還沒問你妹妹的情況呢,"他們沿著螺旋樓梯爬上國王塔,梅麗珊卓說道.
"我告訴過你的,我沒有妹妹.守夜人立過誓就得拋開親屬.遵照誓言,我不能幫助艾莉婭,即使我——"
一邁進她房間,他就住口了.野人在裡面.他坐在餐桌前,用他的匕首往一塊不平整的溫熱的黑麵包上塗黃油.他把骨甲穿上了,這一點她很滿意.他當頭盔用的那塊破爛的巨人頭骨,放在背後的靠窗座椅上.
瓊恩雪諾心中一凜."是你."
"雪諾大人."野人咧嘴朝他們笑,露出滿口焦黃的爛牙.他手腕上的紅寶石在晨光中朦朧地閃爍著,像一顆昏暗的紅色星星.
"你在這裡幹什麼?"
"吃早飯啊.我可以分點給你."
"我可不會跟你同桌."
"你虧大了.麵包還熱乎呢.哈布至少還會熱熱麵包."野人咬了一口."我可以輕而易舉地到你家串門,大人.你門前的侍衛都是擺設.我爬長城爬過五六十次了,爬爬你家窗子不在話下.可是殺了你又有啥好的?黑烏鴉會選一個比你更壞的."他嚼著麵包,嚥了下去."我聽說過你的遊騎兵了.你該讓我跟著他們的."
"你好把他們出賣給'哭泣者'?"
"要說說出賣的事兒麼?你那個野人老婆叫啥名兒,雪諾?耶哥蕊特,是不是?"野人轉向梅麗珊卓."我要馬.六匹好馬.而且這事我一個人做不了.有幾個矛婦關在鼴鼠村,可以派上用場.女人適合做這事.小姑娘更信任女人些.再說,我想到一個妙計,缺她們不好行事."
"他在說什麼?"雪諾大人問她."你妹妹."梅麗珊卓抬手搭在他胳膊上."你不能幫她,但是他能."
雪諾甩開胳膊."絕對不行.你不瞭解這個怪物.叮噹衫即使一天洗一百次手,他的指甲裡還會有血.她會救艾莉婭?不強暴她,不殺她就不錯了.絕對不行.如果你在火裡見過他救人,女士,你一定是眼裡進灰了.如果他未經我准許就離開黑城堡,我會親手砍掉他的腦袋."
沒辦法了.只能這樣了."戴馮,退下."她說.她的侍從帶上門默默地出去了.
梅麗珊卓觸控著脖子上的紅寶石,念出一個詞.
聲音在房間四角詭異地迴盪著,如同蟲子一般在他們耳中徐徐蠕動.野人聽到的是一個詞,烏鴉聽到的是另一個,卻均非自她唇中吐出的那一個.
野人手腕上的紅寶石黯淡下來,周身絲絲縷縷的光影盪漾了幾下,消散了.
所有的骨頭都還在—叮噹亂響的肋骨,從上到下掛滿他肩膀和手臂的爪骨和牙齒,還有他肩上那條泛黃的巨大鎖骨.巨人的破頭骨還是巨人的破頭骨,泛著黃,滿是裂縫,咧著骯髒的嘴,兇殘地笑著.
可是耷拉在額頭的v型發尖消散了.棕色小鬍子,疙疙瘩瘩的下巴,枯黃的皮膚,還有細小的黑眼睛,全都漸漸消失了.他用灰色的手指梳理著棕色的長髮.笑紋從嘴角浮現出來.突然之間,他身材高大了許多,胸脯和肩膀都寬闊起來,腿變得瘦而長,久經風霜的臉颳得清清爽爽的.
瓊恩雪諾的灰眼睛圓睜起來."曼斯?"
"雪諾大人."曼斯.雷德沒有笑.
"她把你燒死了."
"她把骸骨大王燒死了."
瓊恩雪諾轉向梅麗珊卓."這是什麼妖術?"
"叫什麼都可以.變形咒,障眼法,幻術,隨你便.拉赫洛是光之王,瓊恩雪諾,有了他的恩賜,他的僕人能把光織成任意影像,就像凡人把線織成布匹一樣."
曼斯雷德輕聲笑著."開始我也不信,雪諾,為什麼不讓她試試呢?(當時,我)要麼讓她試試,要麼讓史坦尼斯把我給烤了."
"骨頭起的作用,"梅麗珊卓說."骨頭能記住死者的身形相貌.最強的魔法都是靠這類東西起作用的.亡者的靴子,一綹頭髮,一袋指骨什麼的.輕輕念個咒,祈禱幾句,就可以把亡者的身形相貌從這些東西里汲取出來,再覆蓋在他人身上,就像斗篷一樣.這個人本身其實一點都沒變,但在別人眼裡,他卻成了另外一個人."
她故意說得很輕鬆,好像簡單得不值一提.她費了多少力,冒了多大險,才施成這個魔法,那是絕對絕對不能告訴他們的.遠在亞夏之前她就學到一條經驗:施法時越顯得輕鬆自如,別人就越敬畏.
當時火舌正舔著叮噹衫,她喉嚨上的紅寶石熱得發燙,她甚至害怕皮膚會燒黑冒煙.幸虧雪諾大人及時射殺了叮噹衫,把她從煎熬中解救出來.史坦尼斯對雪諾的公然挑釁大發雷霆,她卻如釋重負,顫慄不已.
"我們的偽王舉止粗魯."梅麗珊卓告訴雪諾."但他不會出賣你,他兒子在我們手裡,記不記得?再說,他欠你一條命."
"欠我?"雪諾吃了一驚.
"除了你還有誰,大人?曼斯是守夜人的叛徒,遵照守夜人的法律,只有血才能抵罪,而史坦尼斯國王是從不反對法律的.…但是,你也曾說過一句非常明智的話:'世間的法律止於長城'.我告訴過你,光之王會聽到你的祈禱.你希望找到一種方法,既能挽救你的妹妹,又無損你無限珍愛的榮譽,無損你對木頭大神發過的誓言."
她豎起一根蒼白的指頭,指向曼斯."光之王聽到你的祈禱了,雪諾大人.艾莉亞會獲救的,這是光之王的饋贈,…也是我的饋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