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任性的新娘(阿莎一)

阿莎試著想象自己和‘鑄鐵者’艾裡同床,壓在他的大塊頭之下,忍受他的擁抱。他總好過‘紅漿手’或‘左手’盧卡斯·考德。‘破砧者’曾經像巨人那樣咆哮,強勁的讓人害怕,極度的忠誠,完全毫無畏懼。也許沒那麼糟糕,他可能死於第一次試圖儘自己作為丈夫的職責之時。那樣她就成了她的艾裡的寡婦,而不是艾裡的妻子,結果可能更好或者更糟得多,這取決於他的孫子們。還有我的叔叔,最終,所有的風都會把我吹向攸倫。「我有人質,在哈爾洛島,」她提醒他,「而且我還有海龍角……如果我不能繼承我父親的王國,我為什麼不自己開創一個?」海龍角以前一直不像現在這樣少人居住,它的群山和沼澤之間仍能看到一些古老的遺蹟——先民遺留下來的古代要塞,高地上還有森林之子留下圈狀的魚梁木痕跡。

「你緊抓著海龍角不放的樣子,就像一個溺水的人緊抓住一塊殘骸。海龍角有什麼值得人們想要的東西?那裡沒有礦物,沒金,沒銀,甚至連錫或鐵也沒有。土地又太潮溼不能種植小麥和玉米。」

我沒打算種植小麥或玉米。「那裡有什麼?我來告訴你。兩條長海岸線,上百個隱藏的海灣,湖裡有水獺,河裡有鮭魚,沿著海岸有蛤蚌,近海有成群的海豹,還有高大的松樹可以造船。」

「誰來造這些船,我的女王?即使北方人讓你保有海龍角,陛下將從哪裡找到她的人民?或者你打算統治一個海豹和水獺的王國?」

她給他一個苦笑,「水獺可能比人更容易統治,我承認,而且海豹更聰明。不,或許你是對的,我最好的選擇可能仍然是返回派克島。哈爾洛島上有些人會歡迎我的迴歸,派克島也是。而且當攸倫殺死貝勒大人時,他就在布萊克泰斯家失去了支援者。我能找到我的伊倫叔叔,回鐵群島起事。」自從選王會之後,就沒有人見過溼發,但他的淹民宣稱他正隱藏在大威克島,而且很快就會出來祈求淹神將憤怒降臨到鴉眼和他的追隨者頭上。

「‘破砧者’也正在找溼發,他正在抓捕淹民們。盲人貝隆·布萊克泰斯被抓住拷問,甚至‘老灰鷗’都鐐銬加身。在所有攸倫的人都找不到這位祭司之時,你如何找到?」

「他是我的血親,我父親的弟弟。」這是個無力的回答,阿莎知道。

「你知道我怎麼想?」

「我想我馬上就能知道。」

「我認為溼發死了,鴉眼已經撕開他的喉嚨。‘鑄鐵者’正在找他不過是為了讓我們相信祭司逃走了而已。攸倫害怕被當成一個弒親者。」

「永遠別讓我叔叔聽到你這麼說,告訴鴉眼他害怕弒親,他會謀殺自己的兒子中的一個來證明你是錯的。」阿莎當時覺得差不多醒酒了,特里斯蒂芬·波特利對她有這種效果。

「即使你找到你叔叔溼發,你們兩個也終將失敗。你們都是選王會的參選者,所以你們不能說它不合法,就像當年的託袞(torgon)一樣。根據任何眾神和鐵民的律法,你們都得遵守選王會的決議。你們——」

阿莎皺眉,「等等,託袞?哪個託袞?」

「‘遲到者’託袞。」

「他是英雄紀元時期的一個國王。」她回憶關於他的事蹟只有這麼多,其他的幾乎想不起來,「他做了什麼?」

「託袞·葛雷喬伊是國王最年長的兒子。但是國王老了,託袞得征戰在外,所以後面的事情發生了:當他父親死的時候,他正在沿曼德河突襲敵人,遠離自己的灰盾島大本營。他的弟弟們對他封鎖了訊息,並迅速召開一次選王會,考慮選擇他們中的一個戴上浮木王冠。但是船長和頭領們選擇‘好兄弟’烏拉袞(urragon)代替託袞統治王國。新國王即位第一件事就是下令處死所有老國王的兒子,然後他們被處死了。後來,人們稱呼他‘壞兄弟’,儘管實際上他們不是他的親兄弟。他統治了差不多兩年。」

阿莎現在記起來了,「託袞回到家……」

「……說選王會是不合法的,因為他當時沒去參加競選王位。‘壞兄弟’被證實如傳言中一樣的殘酷和在鐵群島缺少朋友:牧師們譴責他,領主們起來反對他,他自己的船長們把他砍成碎塊。‘遲到者’託袞成為國王,並統治了四十年。」

阿莎救住特里斯·波特利的兩耳,深深地吻上他的嘴唇。直到他滿臉通紅呼吸急促,她才放開他。「這算什麼?」他說。

「這個嘛,人們一般叫它「吻」。我真是個該淹死的蠢蛋,特里斯,我早該想到——」她突然住口。特里斯剛要開口,她示意他安靜,凝神傾聽。「是戰號聲,哈根(hagen)。」她首先想到的是她的丈夫。‘鑄鐵者’艾裡大老遠的過來是為了抓回他任性的妻子嗎?「淹神畢竟還愛著我,我正在這兒考慮要幹什麼,他就給我送來敵人戰鬥。」阿莎站起身,把刀猛地插回刀鞘。「戰鬥來找我們了。」

她一路小跑到達城堡外庭,特里斯緊隨其後,但是她仍然來的太遲了。戰鬥已經結束。阿莎看到兩個北方人正在離後門不遠的東牆邊流血,‘長斧’羅倫(lorren),‘六指’哈爾和‘冷舌’俯視著他們。「克羅姆和哈根看到他們正在翻牆,」‘冷舌’解釋道。

「只有這兩個?」阿莎問道。「五個。我們殺死兩個正在翻牆的,哈爾在城牆上砍死了另一個。這兩個進了院子。」

一個人死了,他的血和腦漿正在羅倫的長斧上凝結,但第二個人仍有微弱的呼吸,儘管‘冷舌’的長矛把他刺穿釘在血泊的地面上。兩人都穿著熟皮衣服和棕、綠、黑三色雜糅的斗篷,他們的頭和肩膀上都縫了樹枝、樹葉。

「你是誰?」阿莎問那個傷兵。「菲林特家的,你又是誰?」

「葛雷喬伊家的阿莎,這是我的城堡。」

「深林堡歸蓋伯特·葛洛佛所有,不是海怪們的窩。」

「你們還有別人來這兒嗎?」阿莎問他。他沒有回答,阿莎抓住‘冷舌’的長矛扭轉,當更多的血從他的傷口湧出時,那個北方人疼得大聲喊叫。「你們此行的目的是什麼?」

「夫人,」他顫抖著說,「神啊,停下來。我們為希貝娜夫人而來,來營救她。我們只有五個人。」

阿莎盯著他的眼睛,當看到謊言在裡面閃動,她傾身倚住長矛,旋轉。「還有多少人?」她說,「告訴我,否則我會讓你持續垂死掙扎直到天亮。」

「很多,」他終於啜泣出聲,夾雜著尖叫。「數千,三千,四……啊啊啊啊……求求你……」

她從他身上拔出長矛,兩手用力灌下穿透了他說謊的喉嚨。蓋伯特·葛洛佛的學士說過,山地部族太喜歡爭吵,沒有一個史塔克領導,他們永遠不會團結在一起。他可能沒有說謊,他可能只是判斷錯誤。在她阿叔的選王會上,她就學會了品嚐這種滋味。「這五個人派來是為了在主攻之前開啟我們的城門。」她說,「羅倫,哈爾,把葛洛佛夫人和她的學士給我帶過來。」

「完整的還是血淋淋的?」‘長斧’羅倫問道。「完整的,且不受傷的。‘冷舌’,爬上那個該死三次的塔樓,告訴克羅姆和哈根把眼睛放亮點兒,如果他們看到哪怕是一隻野兔,我也想知道。」

深林堡的外院很快就充滿了驚慌不已的人們人們,她自己的手下正急著穿上盔甲,或爬上城牆。蓋伯特·葛洛佛的人正滿面驚恐的看著,彼此竊竊私語。葛洛佛的管家必須被人抬才能從地窖裡出來,阿莎奪取城堡時他失去了一條腿。葛洛佛的學士大聲抗議,直到羅倫的鐵拳重擊在他的臉上。葛洛佛夫人從神木林出來了,手臂由她的侍女攙著。「我警告過你,這一天終將到來,女士。」當看到地面上的死屍時,她說道。

學士走向前,鮮血從他破碎的鼻子滴下。「阿莎女士,我請求你,放倒你的旗幟,讓我向他們爭取你的生命。你善待並尊重我們,我會這樣告訴他們。」

「我們會用你交換孩子們。」眼淚和無數個不眠之夜,讓希貝娜·葛洛佛的眼睛紅紅的。「加文現在才四歲,我錯過了他的命名日。還有我可愛的女兒……把我的孩子們還給我,我們就不會傷害你,還有你的手下。」

後半句是個謊言,阿莎知道。她或許會被交換,有可能被船送回鐵群島她丈夫的愛的懷抱。她的堂兄弟們也可能被贖回,還有特里斯·波特利和不多的她的幾個同伴,那些自己家族有足夠金幣把他們買回來的人。至於其他人,等待他們的會是斧頭、繩索,或者是長城。他們仍有選擇的權利。

阿莎爬上一個木桶,以便讓他們所有人都能看到她。「露著利齒的狼們正在前來襲擊我們的路上,他們將在日出之前來到我們的城門。我們是要扔下長矛向他們懇求放我們一條生路嗎?」

「不!」‘少女’科爾拔出他的劍。「不!」‘長斧’羅倫附和。「不,」‘矮子’羅夫隆隆的聲音說道,他是個像熊一樣的男人,站在那兒比她的其他船員都高出一頭。「決不!」接著,哈根的號角從高處再次響起,聲音穿過外庭。

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戰號嘶鳴,悠長低沉,讓人血液為之凝固。阿莎早就開始討厭號角聲,在老威克島上,她叔叔的地獄號角就為她的夢想吹響了喪鐘,而現在哈根的號聲也許真就預示著她即將死去。如果我必須死,我會手裡握著戰斧嘴裡咒罵著而死。

「去城牆,」阿莎·葛雷喬伊告訴她的人。她轉身走向瞭望塔,特里斯·波特利緊跟在她身後。

木質瞭望塔是山這邊最高的建築,比周圍樹林裡最高的哨兵松和士兵松都高出二十尺。「那邊,船長,」克羅姆說道,當她登上平臺時。阿莎只能看到樹木和陰影,月光下的小山峰和遠處白雪覆蓋的峰頂。然後,她注意到樹木正在慢慢地向近處移動。「哦!」她大笑,「這些‘山羊’用松樹枝把自己藏起來。」樹林正在移動,向著城堡爬行像是緩慢流動的綠色潮水。她回想起兒時聽過的一個故事,關於森林之子,他們與先民的戰鬥時,綠先知們把樹木變成戰士。

「我們打不過這麼多敵人,」特里斯·波特利說道。「來多少敵人,我們就可以打敗多少,孩子。」克羅姆堅持,「敵人越多,榮譽越多,人們會為我們歌唱。」

是的,但他們是歌唱你們的勇氣呢還是歌唱我的愚蠢呢?大海遠在五里格之外。他們站在深林堡的深壕溝和木牆後面戰鬥會不會是更好的選擇?當初我奪取城堡時,深林堡的木牆對葛洛佛都沒起多少作用,她提醒自己,它們又怎麼能幫助我更多呢?

「明天,我們就要在海底舉辦宴會了。」克羅姆摸上他的戰斧,好像他已經迫不及待了。哈根放下號角,「如果我們幹著腳而死,我們怎麼找到去淹神的流水宮殿的路?」

「這些樹林裡充滿了小溪流,」克羅姆請他放心,「所有的小溪流匯成大河,所有的大河再匯成大海。」

阿莎沒打算去死,不是這兒,還沒到時候。「活人比死人更容易找到大海。讓狼們留著他們的陰鬱樹林吧,我們去找我們的船。」

她想知道是誰在指揮她的敵人。如果是我,我會在攻擊深林堡之前,先奪取海濱把我們的長船付之一炬。然而,狼們會發現這麼做並不容易,因為他們沒有自己的長船。阿莎從來沒有讓自己超過半數的船靠岸,另一半安全地停在海里,已經受命:如果北方人攻取海濱,馬上起帆航向海龍角。「哈根,吹響號角讓那個‘樹林’顫抖。特里斯,穿上幾件盔甲,是時候拔出你的可愛的劍了。」看到他的臉色是那麼蒼白,她捏了捏他的臉頰。「月光下陪我一起濺上些血,而且你每殺死一個人,我保證給你一個吻。」

「我的女王,」特里斯蒂芬說,「在這兒,我們有城牆,但如果我們趕到海邊,發現狼們奪取了我們的船或者趕走它們……」

「……我們會死。」她高興地補充完,「但至少我們會溼著腳而死。鼻孔裡聞著鹽沫味,背後響著波浪的聲音,鐵種們才會戰鬥得更好。」

哈根吹了三個快速連續的短音,發給鐵種們的訊號是回到他們的船上。下面傳來喊叫聲,矛和劍的撞擊聲,馬嘶聲。馬匹太少,騎手也太少,阿莎走向樓梯。在外庭,她看到‘少女’科爾備好她的栗色母馬、她的戰盔和她的飛斧,正等著她。鐵民們正從蓋伯特·葛洛佛的馬廄裡趕出馬匹。

「攻城錘!」一個吼聲從城牆響起,「他們有一個攻城錘!」

「哪個門?」阿莎問,一邊上馬。「北門!」深林堡長滿苔蘚的木質城牆外面突然傳來喇叭聲。

喇叭?吹喇叭的狼家人?那不對,但阿莎沒有時間仔細考慮。「開啟南門,」她下令,正在這時北門在攻城錘的撞擊之下搖動。她從肩帶上扯下一隻短柄飛斧。「梟時已過,兄弟們,現在是矛、劍、斧頭的時刻。列隊!我們回家!」

一百個喉嚨一起怒吼,「回家!」和「阿莎!」特里斯·波特利騎著一頭高大的雜色公馬飛奔到她身邊。在外庭,她的人聚在一起,手裡舉著盾牌和長矛。‘少女’科爾,沒馬的騎手,站在‘冷舌’和‘長斧’羅倫中間。當哈根從瞭望塔的臺階下來時,一隻‘狼崽’的箭射穿了他的肚子,讓他頭朝下栽到地上。他的女兒號哭著跑向他,「抓住他,」阿莎命令。現在不是哀悼他的時候。‘矮子’羅夫扯住她按在他的馬背上,她的紅髮飄飛。阿莎能聽到攻城錘再一次猛撞時北門的嘎吱聲。我們也許需要從他們中間砍出一條血路,當南門在他們面前大大地敞開時她想,這條路上沒有敵人。但是能持續多久?

「出發!」阿莎兩個腳後跟猛踢馬腹。

他們到達溼地——那裡冬小麥死去的嫩苗在月光下腐爛——遠側的樹林時,人和坐騎都變成慢跑。阿莎安排她的騎兵們殿後,督促掉隊計程車兵前進,確保沒有一個人落在後面。高大計程車兵松和多瘤的老橡樹緊貼在他們周圍,深林堡真是名副其實。樹林巨大幽暗,充滿不知名的威脅。樹木的枝杈互相交織在一起,每陣風吹過都嘎吱作響,更高處的樹枝幾乎能夠到月亮。我們越快地擺脫這裡,我越喜歡它(狼林),阿莎想,這些樹木憎恨我們所有人,從它們木質的內心深處。

他們向南和西南方向推進,直到深林堡的木質塔樓從視野中消失,喇叭聲被樹林吞沒。狼家人收回了他們的城堡,她想,有可能他們會滿足於只讓我們離開。

特里斯·波特利策馬小跑到她身邊。「我們走的路不對,」他說道,一邊在穿過樹冠月光的之下打著手勢。「我們需要轉向北,找我們的船。」

「先向西,」阿莎堅持,「向西直到太陽出來。再向北。」她轉向‘矮子’羅夫和‘鏽鬍子’羅袞,她最好的騎手們。「去前面偵察,確保我們的路上沒有敵人。我不想等我們到達海邊的時候出現異常狀況。如果你們遇到狼家人,騎馬回來告訴我一聲。」

「如果必要,」羅袞透過他巨大的紅色鬍子承諾道。

偵察隊消失在樹林之後,剩下的鐵民們繼續行進,不過速度很慢。樹木遮擋住了月光和星光,而且他們腳下的樹林地面又黑又危險。還沒走出半里遠,她堂弟昆頓的母馬就絆倒在一個坑裡摔碎了前腿,昆頓必須切開母馬的喉嚨來阻止它尖叫。「我們應該點上火把,」特里斯催促道。

「火焰會把北方人引過來,」阿莎在肚子裡詛咒,想知道離開城堡是不是一個錯誤。不,如果我們留在那兒戰鬥,現在我們可能都是死人了。但是在黑暗中穿行也好不了多少。如果可能,這些樹會殺死我們。她摘下頭盔,向後抹了一把汗水溼透的頭髮,「再有幾個小時太陽就出來了,我們停在這兒休息直到破曉。」

停下來簡單,休息就困難了。沒有人睡著,甚至是‘耷拉眼’戴爾,一個能邊划槳邊睡覺而聞名的槳手。一些人在分享一皮袋蓋伯特·葛洛佛家的蘋果酒,皮袋從一個人手裡傳到另一個人手裡。那些帶著食物的人與沒帶食物的人分享著食物。騎手們給他們的馬匹餵食飲水。她的堂弟昆頓·葛雷喬伊派三個人上到樹上,監視樹林中的任何火把的跡象。克羅姆在磨他的戰斧,而‘少女’科爾則磨他的劍。馬兒們啃咬著枯黃的野草。哈根的紅頭髮的女兒抓住特里斯·波特利的手要拉他進樹林,當被他拒絕之後,她拽著‘六趾’哈爾進了樹林。

但願我能做同樣的事情。最後一次在科爾的懷抱中放縱自己一定非常甜蜜。阿莎的肚子裡有不好的感覺,她還會感覺到‘黑風號’的甲板踩在她的腳下嗎?如果她會,她該駕駛她航向何處?鐵群島的大門已經向我關閉,除非我打算屈膝並張開雙腿忍受‘鑄鐵者’艾裡的擁抱。而且維斯特洛也沒有港口會歡迎‘海怪之女’。她可以變成商人,如特里斯所希望的那樣,或者航向石階列島,加入那裡的海盜。或者……

「我送給你們每人一片王子,」她喃喃自語。

科爾咧嘴笑了。「我寧願要你的每一片,」他低聲說,「甜美的那片真是——」

某物從枝葉間飛過,輕柔地砰地一聲落在他們中間的地上,碰撞著彈跳著滾過。那物又圓又黑又溼,隨著滾動它的長頭髮不斷地鞭打在上面。當它在一棵橡樹樹根中間停下來時,‘冷舌’說道,「‘矮子’羅夫比以前更矮了。」這時,半數她的人都站起身,伸手去拿盾牌、長矛和戰斧。他們也沒點火把,阿莎剛來得及想到,而且他們比我們更瞭解這些樹林。然後,那些樹就從他們周圍突然出現,北方人咆哮著洶湧而來。狼家人,她想,他們嚎叫得像嗜血的狼,北方的戰鬥號角。她的鐵民尖叫著回應他們,接著戰鬥開始了。

沒有歌手會為這場戰鬥譜寫歌曲,沒有學士會為‘讀書人’喜愛的這類書籍寫下一筆。沒有旗幟飄揚,沒有戰號嗚咽,沒有領主大人把手下叫到身邊來聽他交代最後的遺言。他們戰鬥在黎明前的黑暗,陰影對上陰影,被樹根和岩石絆倒,腳下踩著溼泥和腐爛樹葉。鐵民們都身穿盔甲和鹽汙的皮革,北方人則身穿毛皮、獸皮和松樹枝。月亮和星星俯視著他們的廝殺,灰白的光透過他們頭上彎曲糾纏的光禿枝條。

第一個攻擊阿莎·葛雷喬伊的男人死在她的腳下,她的飛斧正砍在他兩眼中間。這個瞬間的喘息足夠她把盾牌戴上左臂。「來啊!」她喊道,然而是朝她的手下喊還是朝敵人喊,即使阿莎自己都不能肯定。一個北方人手裡拿著一把斧子隱隱地出現在她身前,伴隨著狂怒地嚎叫他的雙手來回擺動。阿莎舉起盾牌擋住他的劈砍,然後推近用匕首刺入他的內臟。當他倒下時,嚎叫聲變了音調。她轉身看到另一個狼家人就在她身後,便劈向他頭盔下的眉毛。他砍向的是她胸部以下,但盔甲讓它轉向,於是她用匕首尖刺入他的喉嚨,留下他淹沒在他自己的血泊裡。一隻手抓住了她的頭髮,但頭髮太短不足以讓他扯動她的頭。阿莎用靴跟猛地踏上他的腳背,當他疼的大喊時拽她的手鬆開了。等她轉向那個男人,他已經倒下奄奄一息,手裡仍握著一小綹兒她的頭髮。科爾站在那兒,他的長劍正在滴血,月光在他眼睛裡閃爍。

‘冷舌’正在一邊砍殺北方人一邊計數,當倒下一個時,他大聲叫喚,「四!」一瞬間之後,「五!」戰馬們嘶鳴踢打,眼睛裡閃動著恐懼,屠殺和鮮血讓它們瘋狂……但除了特里斯·波特利的那匹高大的雜色公馬。特里斯配有馬鞍,隨著他用劍四面砍殺,他的坐騎時而前腿抬起時而馬身旋轉。天亮之前,我可能要欠他一個或三個吻,阿莎想。

「七!」‘冷舌’大喊,但是在他身邊,‘長斧’羅倫躺臥在地,一條腿扭曲在身下,而陰影們源源不絕,帶著喊叫聲和沙沙聲。我們正在與灌木叢戰鬥,當阿莎殺死一個身上帶的樹葉比周圍大多數樹木都多的男人時想到。這讓她大笑,笑聲為她引來更多的狼家人,她又把他們殺死,一邊想知道她該不該也開始為自己計數。我已經結婚了,而這是我的乳兒寶寶。她的匕首從皮毛、羊皮和熟皮革穿過推進一個北方人的胸膛,他的臉跟她是如此接近,她都能聞到他呼吸裡的酸臭味,而他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匕首尖滑過他的肋骨時,阿莎能感覺到鐵器在刮擦骨頭。然後,那人顫抖著死去。當她放開他的身體時,她感到如此的虛弱差點兒倒在他身上。

隨後,她和科爾背靠背站在一起,傾聽他們周圍的咕嚕聲和咒罵聲,傾聽勇士們爬過陰影時哭爹叫孃的聲音。一棵‘灌木’用長矛刺向她,那長矛足夠刺穿她的肚子和科爾的背讓兩人釘在一起而死。那好過獨自死去,她想,但她堂弟昆頓在那個矛民刺到她之前殺死了他。瞬間之後,另一棵‘灌木’就殺死了昆頓,用一把斧頭砍進他的腦袋底部。

在她身後,‘冷舌’大喊,「九!你們都該死。」哈根的女兒裸著身體從那些樹下出現,兩個狼家人跟在她後面。阿莎扳下一隻飛斧丟擲去,它翻滾著飛過砍在其中一人的背上。當他倒下時,哈根的女兒絆倒膝蓋著地,她順勢奪過他的劍刺穿了另一個人。然後她站起身,身上沾滿鮮血和汙泥,披散著長長的紅頭髮投入到戰鬥之中。

在跌宕起伏的戰鬥中,阿莎失去了科爾,失去了特里斯,失去了他們所有人。她的匕首也不見了,所有的飛斧也用完了;但她手裡還有一把劍,一把劍刃寬厚的短劍,差不多像屠夫的切肉刀。打死她也清楚這把劍是打哪來的。她的手臂疼痛,她的嘴裡有血的味道,她的雙腿顫抖,而蒼白的晨曦光柱正斜斜地穿過樹林。已經過了這麼長時間嗎?我們戰鬥了多久?

她最後的敵人是個手裡拿著一把戰斧的北方人,一個高大禿頂滿臉鬍子的男人,身穿帶補丁的生鏽的鎖子盔甲,那隻能意味著他是一個酋長或隊長。發現自己要和一個女人戰鬥,他很不高興。「婊子!」每向她攻擊一次他都咆哮道,他的唾沫弄溼了她的面頰。「婊子!婊子!」

阿莎想向他吼回去,但她的喉嚨如此乾渴,讓她最多隻能發出咕噥聲。他的斧子砍上她的盾牌,每次下擊木頭都在碎裂,而當他回斧時,又扯掉一些長條的灰白碎片。很快,她的手臂上只剩下一堆亂糟糟的木柴。她往後退扔掉毀壞的盾牌,然後再多退些,左右來回跳動以躲避下劈的斧頭。

突然,她的背猛地撞到一棵樹上,她無法再跳了。那個狼家人將斧子舉過頭頂要把她的頭劈成兩半。阿莎試圖滑向右側,但她的雙腳被一些樹根纏住困住了她。她扭身,失足摔倒,斧頭砍上她的太陽穴,帶著鋼鐵碰上鋼鐵的刺耳聲音。眼前的世界變紅、變黑又變紅。疼痛閃電般地轉到她的腿上,接著遠遠地,她聽到那個北方人說,「你這該死的婊子,」當他舉起斧子準備完成最後一擊時。

喇叭聲響起。

那不對,她想,淹神的含水大廳沒有喇叭。波濤之下美人魚向神主致敬時吹的是貝殼。

她夢見燃燒的紅心,和金色樹林裡的黑色雄鹿,火焰在它的鹿角上流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