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兒?哪兒?」我東張西望。
「那兒!那兒——就是那兒——」
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鳥影子也沒有一隻。乾脆拉上她要走:「鳥有什麼好看的!」
「不是,那鳥很奇特……」她沉默了,站那兒不走,看出了神。我只好跟著徒勞無功地努力往那邊瞅:「怎麼樣奇特啊?」
「特小……頂多只有手指頭肚兒那麼大點兒……到處都是……五隻,六隻……十一,十二……天啦,居然有那麼多!不留神還看不出來……」
「哪兒呢?哪兒呢?」
「……你看,到處都是,恐怕上百隻不止……靜靜地,全都不吭聲……看——飛起一隻……」
我還是什麼也看不到,瞎著急。她指向的地方是一篷亂糟糟的冬青,沒有修理,被一個噴泉擋住大半。更遠處是一棵黃桷樹。
「……真是鳥的天堂……」
我放棄。靜靜地聽她的描述,好像真的看到了一樣,那麼多袖珍的鳥兒,靜靜地棲在枝梢,一動不動,目光沉靜……我渴望它們一下子全飛起來,一下子鬧翻天,讓我能一下子看見——可那裡始終只是一篷平凡的冬青。
最後我只好裝作看到了的樣子,和媽媽邊議論這事邊離開了。後來她經常一個人去看那些鳥,還帶別人去看。所有人都聲稱看到了(說不定和我一樣也是裝的……),只有我,在那個地方生活了三年還是連鳥毛都沒看到一根。我只好相信,那個世界的門只能被我媽媽的眼睛開啟。
那麼「花臉雀」呢?開始我媽也不知道何為「花臉雀」。後來我外婆指了一回給她看,她就知道了。可我外婆給我指了一百回我都搞不清。疑心她年紀大了,指得不準。而且鳥那麼多,那麼雜,一會兒就把眼晃花了,剛剛認下就飛了,這隻看著像,那隻看著也像,過一會兒又全不像。再過一會便懶得理它們了,跑去幹別的事情——真是的,認下一隻鳥兒對我有什麼用呢?它會從此屬於我嗎?
外婆有三十年的時光在稠密濃黏的鳥叫聲中度過,是不是鳥已經用翅膀載走了她的生命中的一部分?她整天坐在沼澤邊的一根倒木上,笑眯眯地看,好像在看她養的一群小雞。
外婆多麼寂寞。我們之間遙遠陌生的七十年人生距離讓這種寂寞更為孤獨,不可忍受。她生命中的鳥永遠不會飛進我的生命,哪怕只有一隻。因為有七十年的時間我們沒有在一起。
還有我媽,她是否真的就知道外婆所說的「花臉雀」?如果她認錯了,這個誤會將永遠存在於剩下的時間裡,且再沒有任何機會與必要來進行澄清。尤其是她們永遠不會意識這個了,親情只因表面上的溝通而濃郁嗎?哪怕是一家人,之間仍隔有無邊的距離。
那麼我和我媽之間呢?我們之間的那些鳥兒,到底有沒有?
我們三人共同生活在沙依橫布拉克那片沼澤上的一個小帳篷裡。卻僅因一隻鳥兒,彼此分離得那麼遠。
不過現在我知道了,所謂「花臉雀」,其實就是外婆家鄉的畫眉子鳥。但知道了這個又有什麼用呢——我還是不知道那個「畫眉子」具體又是什麼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