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人更缺德。為了加個塞兒,悄悄把一雙本該排在自己前面的鞋子偷走藏了起來。害得那個倒霉蛋到處叫苦連天地找鞋子,還趴在地上,往櫃檯底下使勁瞅。
一個女人的嗓子無比鋒利尖刻,劃得人耳膜疼:「師傅啊,我就只敲幾個釘子嘛!就只敲幾下,先給我弄吧!」
我叔聽得心軟,正打算放下手中塔木兒罕的破鞋伸出手去,誰知塔木兒哈用更快的速度把那女人的鞋子搶過來:「不就幾個釘子嘛!我來給她敲,師傅你別停——」然後開啟工具箱,找出榔頭,往那兒一蹲,像模像樣「吧吧吧」地掄榔頭釘了起來。
另一邊另一個毛頭小夥一看,大受啟發,立刻無師自通地搖起了我叔叔閒在一邊的補鞋子機器,蠻專業地在自個兒鞋上打起補丁來,針腳還挺整齊。看樣子補鞋匠人人都能當,這個生意往後可是不太好做了。
看吧,房子裡那是一片混亂。有人笑,有人叫,還有小孩撕心裂肺地哭。急著上班的那一位乾脆把鞋扔在我們這兒不穿了,趿拉著我們家給顧客提供的拖鞋匆匆走了。而另一位也趿著我家拖鞋的人則又把拖鞋給穿壞了,嚷嚷著再給補一下拖鞋。正補著的那雙鞋子的主人更是如臨大敵,一刻不敢鬆懈地保護著我叔,唯恐在即將大功告成的關鍵時刻又淪遭剛才那雙——眼看只差半分鐘就補好了,結果又硬挨半個小時才拿到手的——鞋子的命運。
更多的人在見縫插針,我叔叔剛放下錐子去拿剪刀的那會兒工夫,啪地把鞋子遞過要你「抽空」釘個釘子。等他再放下剪刀去拿錐子時,又被要求再給釘一個釘子。於是我叔就暈頭轉向地給這個釘一下,再給那個敲一敲。弄來弄去連自己原先正修著的那一雙該修哪兒了都給忘記了,最後乾脆是放到哪兒了都不知道了(大概又被哪個好心人給藏起來了)。鞋主人簡直快吐血了,一邊求爺爺告奶奶滿房子翻找,一邊跑出去看車,再大喊一聲:「再等一等,最後十分鐘!」……
還有一位喋喋不休地同我叔理論,憤慨難平:「……剛才我給的錢是那雙左邊有洞,右邊開線的,不是努爾曼釘掌子的那雙。努爾曼把鞋子拿走了沒給錢,你拿了我的錢,我的鞋子還是左邊有洞,右邊開線……」
旁邊那位極不滿意:「你別說話了,吵得人頭疼——正在補我的,我馬上要走呢!天要黑了……」
更多的人則鉚足勁齊聲大喊:「快點——快點——快點——」……
還有一個狡猾的母親則趁亂打劫,裝做奈何不了自己淘氣的孩子似的,故意半阻半縱地讓孩子進入櫃檯去取餅乾。我眼光一瞟看見了,連忙鬆開手——之前正拽著一個要把鞋子往我叔頭上敲的傢伙——衝進櫃檯抱孩子。剛抱出孩子,順便看到那隻被扔進櫃檯、撂在餅乾架子上的、被找得叫苦連天的破鞋……
我媽常說,這生意還是別做了,錢沒賺幾個,又臭又髒,又吵又鬧,何苦來著?我叔說那麼機器怎麼辦?買都買回來了,放在那兒幹啥?我媽說:「給娟兒留著唄!有朝一日……」
其實我真的很樂意接受和保留這麼一件禮物,將來有自己的家了,一定會把它顯眼地放在我的房子正中央。讓我時時想起曾經的生活——那時我們有那麼多的夢想。我們整天在一起沒完沒了地憧憬著,描述著。外婆想回家鄉,想吃對面街上的肥腸粉。叔叔也想回老家,過熟悉而踏實的日子。我想有漂亮的衣服,想去遙遠的地方看看。我媽心更野,想騎腳踏車周遊全國,想在城市裡買房子,想把房子像畫報上那樣裝修,想老了以後養花養狗逛街,還想住每年都能去海濱療養一次的那種敬老院……好半天才暢想完畢,滿意地舒口氣,扭過臉對正為補鞋子忙得鼻子眼睛都分不清楚的叔叔說:「好好努力吧!為了這個目標……」
補鞋子的確賺不了多大的錢,更何況是我叔叔這樣的笨蛋在補。但那畢竟是在做有希望的事呀。我喜歡並依賴這樣的生活,有希望的,能夠總是發現樂趣的生活,在我自己的家裡的生活——我想我永遠不會失去這種希望和樂趣了。我媽說了嘛!補鞋子那一套傢什誰也不給,就給娟兒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