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輯 九篇雪(1998-2001) 有關酒鬼

我的阿勒泰 李娟 第2頁,共2頁

他們找我討了杯子,往櫃檯上一字排開,均勻地分酒,輕鬆愉快地拉開了今夜的序幕。最開始時,大家相當自覺,一個個靠在櫃檯上淺斟慢啜,禮貌地壓低聲音交談著。談至興處,轟然大笑,把來前買醬油的小姑娘嚇了一大跳。他們便趕緊道歉,說著肚子不脹(不要生氣)的之類的話(——那個時候我就知道快了)。然後一陣沉默,滿眼忍著笑意。好容易等小姑娘走了(因為我事先打過招呼,喝酒可以,但不能妨礙我做生意,否則請別處去),終於歡樂地爆發出笑聲,杯中酒一乾而盡。等再斟滿時,個個說話聲量大了一些,聲調尖了八度(我暗道「完了」),瓶中酒位線開始加速度下降。開第二瓶時顯然有些無所顧忌了,話語中個別字句開始結巴,目光大膽無畏、咄咄逼人。開第三瓶時,商店裡來買東西的顧客開始被統統轟走。我開始發脾氣。他們開始不講道理。我開始拒絕賣第四瓶酒。他們開始擂櫃檯、詛咒發誓這一瓶完了便走人。本來叫我「妹妹」的,開始叫起了「嫂子」。我開始屈服,他們拿上酒後發出勝利的歡呼,一個個開始往櫃檯上坐,個別的乾脆盤腿坐了上去,還有人開始回家拿冬不拉(雙絃琴)。我開始害怕。

「噢!我的母親!噢,我的母親!!」

——今夜的第一場高潮就是他們開始跳起舞來。高高地站在櫃檯上,一個一個兩三米高,令人不敢仰視。下面的人則是打著拍子唱歌,好朋友則擁抱在一起痛哭,不停地相互道歉。還有兩個開始去打架,其他人囑咐他倆快去快回,外面太冷,正在下雪。還有一位則膩在我跟前沒完沒了地教我拼念他的名字,「達——達——達吾——熱——克,不是刀……熱……克……」

我堅決不賣第五瓶,他們威脅說如果不給的話前幾瓶酒的錢也統統不給。但我不怕。他們只好軟下來,又開始「姐姐——姐姐——」地叫,我說叫「媽媽」也不行,他們就開始叫「媽媽」。我還能怎樣?賭咒推出第五瓶。

這時門猛地推開,另外一撥酒氣沖天的酒鬼從另外一家商店轉戰過來,兩路人馬大會合,外面打架的兩個人也和好回來了。房間裡塞得滿滿當當,大家彼此間互相握手,哪怕只是半天沒見面仍親熱地寒喧個沒完。不到三分鐘,我被迫取出第六瓶。但還不等這些人握手握遍,又有人來討第七瓶。胳膊長的一位趴在櫃檯上自個兒伸手從貨架上取了。這場面不是我一個人可以招架的。我緊張得直吞口水,咬牙硬撐著苦苦應付,一面直往窗外瞟,盼望路過一個熟人,好進來幫忙解個圍。夜已很深了。

等第八瓶、第九瓶下肚,一半的人開始去吐。我聲色俱厲,則有人——他恍若未聞。我說我要關門了,要休息了。他非常體諒地說:「那快去睡吧,你睡你的,別管他們。」

「可我要關門了!你們回家喝!」

「關門?」他突然非常氣憤:「關門幹啥?你是怎麼做生意的?你還做不做生意了?」

「做生意也要在白天做!你看現在都幾點了!」

「沒事沒事!」他把手握的杯中酒一飲而盡:「再一瓶給哈!」

這時,大合唱開始了。震耳欲聾。屋頂都快被掀開了,牆壁被震得直掉牆皮。我氣得簡直也想擰開一瓶子酒咕嘟咕嘟灌下去,也給他們耍耍酒瘋。

突然,門大開,寒氣猛地湧進來,屋裡騰起了一米多高的霧氣。我暗道不好……只見第三撥人馬浩浩蕩蕩,魚貫而入……我簡直想奪門而出,不要這個店了……

到後來,還是多虧了這最後一路英雄——房子裡實在盛不下這麼多人,擠都擠不動了。於是所有的人只好遺憾地被迫轉移陣地,直奔吐爾遜罕的飯館而去。臨走前,其中一個還死不甘心地衝我嚷嚷個沒完。因為他使盡種種手段都不能讓我交出第十三瓶酒。他被夥伴們生拉硬拽,最後一個才出門。出門前還恨恨地撂下話來:「哼!你等著……這是在我的地盤上……工商局的人都是我哥哥……」

「都是你爸爸我也不怕!」我跺腳。

我趕緊收拾房子,迅速關門熄燈。果然,睡下還沒兩分鐘,那夥人又打道回府,把門拍得劈里啪啦震天響。吐爾遜罕真聰明啊,不曉得怎麼打發人的。明天一定登門請教。

他們大概砸了半個鐘頭的門,合頁都快被扯掉了。可能因為外面實在太冷,最終還是叫罵著離去。凌晨四點左右又返回一次,砸窗戶踹門,吵得人發瘋,幾乎整整一個通霄都沒睡好。於是第二天半上午才起床,再想想昨天的事,卻忍不住好笑。

在庫爾圖,和酒鬼打這樣的交道幾乎是每天都有的事。不過有的老鄉真的不錯,只是兩個朋友面向小酌,娓娓談心,適可而止。感覺酒意差不多了便自動走人。不打不鬧,不唱不跳,不賒帳,不耍賴。正因為有了這樣的好顧客,所以每每賣酒時,總因拿不準眼前的這一位屬於哪種人而猶豫不決。好在後來,我們的生意也漸漸做大了,也不怎麼在乎多賺這幾個酒錢了。便拒絕提供喝酒的場地。每次賣酒之前,總會先問好要在哪裡喝,若想就地解決——對不起了,還是到別的商店買去吧,我們這裡不許喝酒。

後來跟著牧業進了山,仍沿用這個規矩。不過那時候我們已經沒有正兒八經的房子住了,只搭了一個塑膠小棚棲身。屋裡屋外,沒什麼區別。於是那些酒鬼們也不在乎,買了酒和佐食,出去往草地上盤腿一坐,十幾個人圍一個大圈,一人掂一個酒瓶子。上面是天,深藍明淨;下面是草場,一碧萬頃;森林在右邊浩蕩,群山在左邊起伏;身邊河流淙淙,奔淌不息;前面是山谷的盡頭,後面是山谷另一個盡頭;自己的馬,自己的牛羊,自己的駱駝,在不遠處靜默……還有比這個更美妙的酒席嗎?所有人高談闊論,一陣又一陣的歌聲直衝雲霄,再一聲一聲落地,一句一句嘆息。

我想,這樣的情境中滋養出來的酒鬼應該是檔次較高一些,胸襟較寬闊一些的吧!可酒會散後,我們去看,連一個酒瓶子也沒能拾回來——這只是些樸素的酒鬼,除了酒以外,還想著生活和家庭。把酒瓶賣給河對岸努爾蘭飯館的話,一個八分錢呢。

可能他們才是真正愛酒的人。至少他們懂得珍惜。他們把手中殘酒一飲而盡,飛身上馬,擁擠著,喧鬧著,在草甸上一大幫浩蕩策鞭遠去。酒氣沖天。都完全消失在視野中了似乎還有一兩聲笑語悲歌傳來。

我還是一直在想著關於酒的事。這種奇妙的液體啊……它原本由我們生理上必不可缺、切身依賴的兩種物質——水和糧食——經過奇妙的反應,瑣繁的程式,長時間的放置而生成。它辛辣、凜冽,逼人窒息,燙人肺腑。緊裹著人,脅迫著人,又猛地鬆開,抽去這人想要抓牢的一切東西,再遠遠退去!真是誘惑啊,於是那人又舉起第二杯……酒是多麼奇妙的液體!水能這樣嗎?糧食能這樣嗎?我們一日三餐離不開水和糧食,水和糧食給我們生存的力量,溫和調理,輕滋漸補。但酒卻不一樣,它逼人而來,筆直地襲擊你,啟用你的死寂,淹滅你的理智;強迫你,要你交出所有深藏的情緒——統統被它拿走後,又被它用來左一下、右一下地,大塊大塊塗抹在你的言行舉止上——你借酒裝瘋也罷,胡說八道也罷,酒後真言也罷,全都是它的傑作,它的大手筆。它控制了你,讓你在興奮激動之中全面袒露你自己。它沖垮你心的堤壩,淹沒你心的田野,它讓你鬧水災,讓你淚流不止。它讓你種種情緒的各個極端高潮在同一時間全面爆發出來,讓你在酣暢淋漓、無比痛快之時也被幹乾淨淨地掏空、虛脫氣浮、踉蹌連連;讓你迫不及待地想要表達。於是,你一下子有了那麼多的話要說,它們沒法排隊,全擠在嗓子眼兒。你竭力要在第一時間把它們全部釋放出來。結果當然是什麼也沒能說清楚。你結結巴巴,含含糊糊。但你沒法去管它們,你只管說。你把自己交給了酒,你的每一句話比你更醉,它們上言不搭下語,亂七八糟,頭重腳輕地從喉嚨裡湧出來,奔不著去處。但是,儘管如此,還是會有人理解你的,他就是另一個酒鬼。你們一起處在同樣的世界之中,你們忍不住為這隻有你們兩個人才能去向那個世界的孤獨而抱頭痛哭。酒就在酒瓶子裡安靜地瞅著你們。……

我浮想聯翩。忍不住偷偷擰開一瓶酒灌了一口,頓時眼淚嗆了出來,嘴半天不敢合上,拼命抽氣。而酒的來勢滾燙,從喉嚨筆直地穿過胸膛,射向胃部。片刻,丹田一片沸騰。我吧嗒吧嗒甩著舌頭唏噓不已。鼻子又潮又硬。真是的,酒到底有什麼好喝的。

還有一次喝酒則是迫不得已。那次露宿在森林邊上,不知怎麼的半夜渴得要死,渴醒了,怎麼都找不到水喝。想起我媽說過,渴的時候喝啤酒最過癮了,又想到我的床板正好是搭在幾箱子啤酒上的。便悄悄起來,撕開箱子掏出一瓶,用牙咬開蓋子,捏著鼻子猛灌一通,只當是礦泉水。就這樣喝了一大截,一個勁地打嗝。胃裡熱過一會兒後開始泛潮,滿嘴發苦。渴倒是解了,卻怎麼也睡不著了,翻來覆去直到天亮。那次喝的是啤酒,沒有太難受的感覺,卻也沒有很舒服的意思。酒仍然在我的感覺之外醉我。

真是掃興。別人怎麼做到的?酒癮是一種什麼樣的癮?是什麼令他們成為了那樣?

再看一看鄉政府秘書馬赫滿,每喝醉一次就跑到我家訂做一套西服。還有那個「電老虎」,酒一喝多就挨家挨戶收電費。誰要是在平時得罪了他呀,這會兒保準被掐電。還有機關學校的所有的人民教師們——我們這裡酒鬼最猖獗的日子就是教師節放假的那幾天(我們村裡的牧業寄宿學校沒有寒假,暑假長達半年,但那時所有老師都得上山放羊)。

對了,還有一個牧羊人,那天喝多了,便非要把他的駱駝牽進我家商店。說外面不能呆,太冷了。我和我媽驚嚇不小,隨即強作鎮靜地告訴他,只要能牽進來就牽吧!隨便。結果,他真的做到了!只是駱駝肚子還卡在門框裡,他拼命拽韁繩,可憐的駱駝伸直脖子長嘶猛吼,煙囪被震得直掉煤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