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荒野中的旅人歷經漫長的荒涼來到這裡,遇到如同最最寧靜的夢境一般的可可蘇水澤時,心裡瞬間湧蕩起的情感,不只是讚歎,更有感激吧?
我第一次到橋頭去時(原先都是走的野道,從阿爾泰群山間順著牧道輾轉橫穿過去的),之前連續五十多個小時沒睡覺了,本來打算上了車再好好睡一覺的,結果卻在候車室裡就睡得不省人事。幸好事先請一個候車廳的保潔老大娘提醒我,後來檢票時,她果然跑來叫我,費盡千辛萬苦才推醒我並說服我上車。我迷迷糊糊檢了票,迷迷糊糊跟著一些人上了一輛車,一屁股坐下,倒頭又睡。旁邊有人大聲提醒我坐錯地方了,那是他的位置。但我連搭理他的力氣都沒有了,不顧一切地沉入到睡眠最深處,他只好另外找座位去。
那是我唯一沒有暈車的一次,一路上的磕磕碰碰對如此深沉的睡眠造成不了任何影響。夢中的情景春去秋來、滄海桑田,根本脫身不得。但哪怕在夢裡,似乎也能明白自己是在坐車,因為頭靠在窗玻璃上,不時地撞得「咚!咚!咚!」地響,每撞一下,全車的人集體驚呼一次。這「咚咚」聲和驚呼聲歷歷入耳,但就是醒不過來。
等好容易掙扎著醒過來,發現腦袋和玻璃之間給塞了個厚厚的座椅墊子,不知哪個好心人乾的——當然,倒不是怕我撞壞了頭,而是怕我撞壞了玻璃。
那時車上只有我一個人了,腦袋抵著個墊子發呆,還以為這就到地方了呢。暈頭暈腦下了車,發現中巴車停在荒野中一排土房子前的空地上。房子像是飯館,門很小,緊閉著,沒有招牌也沒有窗戶,但炸魚的腥香四處瀰漫。
我騰雲駕霧地走過去,拉開門,房間裡面滿滿一屋子人,喝茶的喝茶、吃饃的吃饃。一看到我,就全笑了起來,還有人跑來看我的腦袋有沒有事。
廚房裡果然有人在炸魚,這味道遠處聞著特別香,靠近了只覺得油煙嗆人、腥氣濃郁。
大魚五毛錢一條,小魚三毛一條。也不知道老闆娘是以什麼標準判定大小的,總之她說五毛就是五毛,她說三毛就三毛。結果我五塊錢買了一大堆。
我買了魚就想趕緊躲出去。看到廚房有個後門,便去推它,邊推邊問:「這是哪裡來的魚啊?」等推開門,就一下子明白了。門後便是那個美麗的湖泊——可可蘇。
可可蘇只是一汪小海子,並不大,但在一棵樹也沒有的荒野中,有著這麼一片純粹美好的水域,真是讓人突然間感動得不得了……
有水的地方便有植物,但這湖泊四周一棵樹也沒有,全是沙灘,草也難得扎幾根。所有的植物全生長在湖中央……那是一團一團的蘆葦,整齊俊秀,隨風盪漾,音樂一般分佈在湖心,底端連著音樂一般的倒影。
沒有風的時候,蘆葦同它的倒影都是清揚的少女小合唱;而有風的時候,蘆葦們是主旋律,倒影成了和絃。天空與湖面的色澤多麼驚人地一致!……真是一個圓滿的倒影世界。在這個世界之外,哪怕是離這個世界兩三步開外的地方,都是截然不同的。遠處的雪峰單調乏味,戈壁灘、丘陵、荒山更是毫無浪漫可言。而這湖泊如同被明淨的玻璃封住了一般,如同被時間封住了一般。寧靜、脆弱、詩情畫意。
站在湖邊,久了,覺得湖心在視野中是高出水平面的,也就是說,整個湖面呈球面的弧狀。沿著這弧線,水鳥被奇妙的引力牽引著,低低地掠過水麵;野鴨寂靜的鳴叫聲也沿拋物線的完美曲線光滑地傳來……這一切不僅是凸出視野,更是凸出了現實一般……使得呈現出來的情景雖然極為簡單卻極為強烈。
每次車到可可蘇,都會在此處停留半個多小時,讓大家下車吃點東西、休息休息再啟程。可可蘇野魚店的魚特別香,生意也非常好的。到了可可蘇,休息一會兒,買點炸魚帶回家,成了每一個途經此地的旅人一定會做的事情。而我也不例外,暈車時最大的渴望就是快點到可可蘇。離開可可蘇後,最大的渴望是快點到家。
過了可可蘇,車沿著湖畔又行進了平緩的幾公里,便來到了又一處山腳下,開始繼續翻山。這一次盤山道不多,翻過兩個達坂,半個小時就穿越了。從半山腰往下看,眼前又是一處平坦開闊的山間腹地,金色的向日葵鋪滿了左邊的視野,而右邊是苜蓿的海洋。中間的道路平直、漆黑,被兩排高大整齊的樹木夾簇著。更遠的地方是青白色的伊雷木湖一角。
伊雷木湖呈電話的話筒形,繞著一座山圍了大半圈。它不是天然湖,是早年人工築壩攔住了一條河,淹沒了莽林碧野的一派美景後,才呈現出眼前這幕開闊靜止的美景。如今我們看到,湖邊不生草木,水平如鏡。
一路上,樹木漸漸多了起來。行人也能看到一些了,大都騎著腳踏車優哉遊哉地來去。腳踏車這樣的交通工具真是太適合田園風光了。
騎馬的人也有一些,怕汽車驚了馬,都在路基下面慢慢地走著。騎馬的人都有著深色的面孔和寂靜美麗的眼睛。
在這條筆直平坦的路上大約駛過半個鐘頭(多麼舒適的路況啊,可惜只有半個小時的車距……),又一次開始爬山。翻上一座達坂後,汽車駛到了最高處,眼前突然白茫茫的一片。對面整座山頭又像蓋滿了白雪,又像是玉石的大山一般,晶瑩耀眼!
那是堆積成山的礦渣。可可托海到了。
高大整齊的白楊樹林帶夾道而生。樹冠在高處密密地交織著,陰涼安逸。這條美麗的林蔭道大約有七八公里,穿過林帶看去,農田碧綠寬廣,偶爾經過的房屋破舊而高大。這一路上看到的建築大都是過去的俄式風格,有著拱形屋頂和門廊。牆上刷的標語怎麼看都像是二十年前的內容。路過的一個三岔路口非常熱鬧,有好幾家商店和飯館子湊在那裡。其中一家看起來最闊氣的店面是賣摩托車的,店外貼了一張蓋住了整面牆的摩托車廣告噴繪招貼,劉德華板著臉站在那裡,旁邊一頭牛正在津津有味地舔他的臉。
一路上標識村莊的路牌不時閃過。每一個村子都有一個音節動聽的哈語名稱,比如「喀拉摩依拉」。另外還有一些漢語稱呼,則一看就是文革遺風,如:「紅旗公社」。當然,這些名稱現在只出現在人們的口語裡,或是鄉間圍牆上的廣告語裡、店面招牌上。如:「紅旗公社五隊某某家有柴油機轉讓」或「高潮公社食堂」之類。我們這裡的人,都把「村莊」叫做「公社」,把飯館子稱為「食堂」。
以可可托海為中心,分佈著許多村子,遠遠近近,遙相呼應。繼續往北,村子與村子之間明顯拉開了距離。才開始,之間還有農田相連,再後來,彼此之間就只有莽莽戈壁灘和荒山。經過木材檢查站後,便漸漸遠離了最後一個村莊,又開始了綿綿無邊的荒野跋涉。
不過比起烏恰溝,這一段路面平緩多了,至少沒有那麼多的彎兒。但路況同樣糟糕,塵土很曝。
好在視野遠處好歹有些綠色。雖然近處仍是一棵樹也沒有。
最不可思議的是,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走半天也看不到一點人煙的荒郊野嶺裡,野地中會突然冒出一塊很大的廣告牌,上書:「計劃生育,人人有責。」
繼續向北深入,山體越來越龐大,空氣迅速涼了下來。不久後,視野盡頭的高山上出現了斑駁的黑影,那是森林邊緣的林子。右側大山的山頂上也有了一線黑痕,那是山坡背陰面森林的林梢。
進入山區,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區域性小氣候的奇妙——明明是盛夏,陽光燦爛,但四周寒氣嗖嗖,渾身發冷。此時太陽已經漸漸西沉,距群山越來越近了。
左側開闊地帶的山腳下,開始稀稀拉拉地有了些樹。越往前走,樹越多,大都是杉木。樹林裡流過的大河是額爾齊斯河的第一條支流——喀依爾特河。但因為距離太遠,除了河邊盎然的綠意,我們一點兒也看不到河水。
漸漸地又有了村莊和麥田。較之可可托海那邊的民居,這邊的房子蓋得很是隨意,東一座西一座,全是掏了洞的泥盒子,歪歪斜斜,縮手縮腳。有時某隻泥盒子裡會走出穿桃紅色衣裙的婦人,邊走邊整理自己寶石藍的頭巾。離她不遠的一棵樹靜止在斜陽橫掃過來的餘暉中,每一片枝葉都那麼清晰動人。整棵樹上的金色和碧綠色水乳交融。
車離目的地越來越近,開始邊走邊停。不時有人大包小包地下車,向著路邊斜出去的一條小徑孤獨地去了。如果車停在一處村口,車門下會立刻聚上一群人,探頭往車裡看,大聲詢問司機某某某回來沒有。或者只是閒著沒事湊過來看個熱鬧而已。更多的是孩子們,泥頭泥腦的,一看到車停下就奔跑過來,湧在車門口推搡著,巴巴地往裡看,盼望下車的人(那可是從城裡回來的人!大包小包的人,豐收了的人……)順手喂自己一粒糖豆。
太陽完全下山了,暮色漸漸暗去,小河流過木橋,平緩舒暢。河心排列的卵石清潔而美麗。天空的雲霞向西流逝,拖出長長的、激動的流蘇。此刻的天空是飛翔的天空,整面天空都向西傾斜著。東面的大山金碧輝煌。中巴車又行駛了半個多小時,經過路邊一個寫著「進入林區,小心防火」的木牌後,繞過一截峭壁,一拐彎,一眼就看到前方樹林中突兀地出現的兩幢龐然大物——它與前面一路上所看到的那些荒村野地成為震撼的對比——那是兩幢鋼筋水泥的五層樓樓房。
那是雲母礦全盛時期的產物,是橋頭的「標誌性建築」。可如今再也沒人住在裡面了。兩幢樓空空如也,窗戶只剩窗洞,門只剩門洞,如同一萬年後出土的事物一般。只有附近的牛羊會在傍晚去那裡過夜,它們順著樓梯爬到二樓三樓,沉默地臥在某間空曠的客廳中央。
車向著那兩幢樓慢慢駛近,路過了一個籃球場(四周還有完好的階梯看臺),野草在水泥地面的裂隙處旺盛地生長著,龜紋似的綠痕遍佈這片整齊的方形空地。籃球場的另一面是整齊的白樺林。
車從兩幢樓房中間通過,再拐一個彎,眼前豁然出現了一大片開闊的建築廢墟,更遠處是大片麥田。橋頭唯一較為完好的兩排土牆房子夾著一條崎嶇不平的土路。汽車緩緩走到土路盡頭,疲憊地停下,馬路邊等待已久的人們向車門聚攏了過來,向車裡大聲呼喊著親人的名字。終於到了。我都寫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