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輯 角落(2002-2006) 喀吾圖的永遠之處

我的阿勒泰 李娟 第2頁,共2頁

他要了一瓶啤酒和一個杯子,獨斟獨飲,等著取鞋子。

「這個白毛,一年四季喝,咋沒見喝出大鼻子(酒糟鼻)?」叔叔一邊給鞋子釘掌子,一邊說。

「快了快了。」

「不喝不行嗎?」

「為啥不喝?喀吾圖這個地方嘛,就只剩下酒了。」

我在旁邊愣了一下。

鞋子補好了,白毛付過錢就走了。他離去時我在後面看了一會兒,他的背影是個真正的老人的背影。雖然脊背很直,但肩膀已經垮了下來,兩臂鬆弛。身上那件筆挺板正的外套後面,橫著幾道坐後留下的褶痕。另外褲腳也有些髒了,滿頭的白髮在風中全往一邊飄揚。

喀吾圖的整個冬天都是泡在酒裡的。天空有時候明亮深藍,有時候陰鬱沉暗,而大地不變,白茫茫直到天邊;深色的牛,一隻一隻在遠處緩緩走動。

這時傳來了歌聲,像是通過酒的液體傳來了歌聲。明麗、尖銳,使人眩暈。

唱歌的是對面馬路上開小館子的三個寡婦。

對了,喀吾圖有一個奇怪的慣例,只要是飯館,統統是寡婦開的;只要是女人,一朝成了寡婦,可乾的事情似乎只有開飯館。

話說這三個寡婦的合唱從下午持續到深夜。去看熱鬧的人回來都說三個人喝酒喝得臉都黑了,眼睛通紅,但拉起嗓子來一起張嘴一起閉嘴,認真到位,調一點兒沒跑。

我媽很閒,居然好心地跑去勸她們少喝點。惹得三人撲上來,拉起架勢要和我媽拼命。她們誰都不承認自己喝酒了,滿嘴酒氣地問我媽什麼意思,簡直敗壞她們的名譽。

第二天一個一個酒醒了,都悄悄的,該幹啥幹啥。

我媽真的很閒,這時居然又跑去說「下次可別再喝酒了」。

可把三個人氣壞了,氣得又聚到一起,以酒釋鬱。

我們左鄰那家開小飯館的寡婦吐爾遜罕——我們都暱稱為「吐滾」的,生得很有些風情,雖說不是特別漂亮,但眉眼活靈活現的,瘦瘦的身子很窈窕的樣子,穿什麼都好看。

特馬其林場的看守員每次下山都會在她那兒住。這個看守員也是個很漂亮的人,和吐滾站在一起,誰都說這一對兒太般配了。

我們的看守員長著滿頭淺褐的頭髮,於是又被我們叫做「黃毛」。他整天到我們這兒來喝酒,於是我們整天這麼叫來叫去,叫到後來全喀吾圖的人都這麼叫了,他的本名於是再也沒了。吐滾來我家商店找他回家,也這麼說:「黃毛在嗎?」

吐滾一個人操持飯館,非常辛苦。聽說當地的風俗是寡婦再婚的話,前夫的孩子得還給前夫的家族,因此她一個人再苦也不願意再婚。好在三個孩子都懂事,小小年紀就知道幫家裡幹活。尤其是老二,每天早早地就拿著鑰匙來食堂開門,灑掃、擦洗、生爐子,然後挑著空桶去村頭河邊挑水,把水缸挑滿了,這個八歲的女孩才揹著書包去上學。老二又是三個孩子中最漂亮的一個,兩隻眼睛跟兩朵菊花似的,讓人看一眼就滿心疼愛。

但是她非常沉默,舉止傲氣,性情固執,像個小大人一樣。

雖然有時候孩子們的成長讓人不安,但喀吾圖永遠沒有太複雜的事情,沒人會想得更多。

只是有一天黃毛突然跑來問我們:「天天‘黃毛’‘黃毛’地叫我,‘黃毛’是什麼意思?」

喀吾圖的冬天漫長得讓人不能相信這樣的冬天也會過去。

古爾邦節到了。

這時,店裡的生意開始掀起了一年中的又一次高潮。我們這裡的商店,只有牧業上山、下山經過以及古爾邦節這三個時間段是賺錢的時候,其他的日子全在不緊不慢地花錢。除非夏天跟著牧業去夏牧場(阿爾泰深山),冬天又跟著去冬窩子(準噶爾盆地烏倫古河以南的冬牧場)——不過後來我們家就這樣做了。

那幾天裡,我們總是會通霄達旦地踩縫紉機。來訂做衣服的人從節前半個月就開始來排隊,一直到過節的頭天晚上,很晚了還會有人在外面敲窗子要買褲子。那幾天節日用的糖果雞蛋點心之類,會在喀吾圖的所有商店脫銷。

大量地採購節日用品的高峰期是在過節的前一天——那天人多得呀,窗臺上的花都給擠得歪歪地長著。櫃檯前面呼啦啦一片胳膊,在你眼前亂晃,指東指西,指上指下。不要說賣東西了,就是給他們取東西都取得忙不過來。這邊收錢,那邊找錢,這邊要換,那邊要退……真恨不得自己是千手觀音。

中午時分算是忙過了一個段落,這時我們才發現少了一條褲子。

我媽在這方面記性蠻好,她記得當時從褲架上取下這條褲子的是一個帶著十一二歲男孩的母親。她把這條褲子給她兒子套在身上,左看右看研究了半天。本來我媽站在一旁想勸說她把這條褲子買下來的,看她那麼猶豫的樣子,就不怎麼管她了。再加上當時又有別的生意,就把這母子倆撂在角落裡由他們自己慢慢商量去。等店裡的人散完以後,這母子倆和那條褲子,都不見了。

我媽為此特別生氣,我們這樣的小店,做點生意很不容易的。最近為了趕這個節日,我們加班加點熬了好幾個通宵才做成這麼一批褲子。想想看,一個小時做出來的東西,幾分鐘就沒了,能不窩火嗎?

好在我們這裡是個小地方,周圍也就那麼兩三個村子,要打聽一個人實在太容易了。我們很快知道了那母子倆住在十多公里以外一個叫哈拉巴蓋的村子裡,還弄清了她和她丈夫的名字。於是,就託了幾個與她同村的老鄉帶話回去,提醒她是不是忘了付錢。不到一會兒工夫,這一帶的許多人都知道那個女人在節日的前一天做下的事情了,吃驚之餘,搖頭嘆息不已。

因為生意太好,不到半天,我們把這事放下了。不過是條小孩褲子而已。

就這樣,一直忙到天色暗了下來,顧客才慢慢地稀少了。走完最後一人後,商店裡恢復了兩個星期前的安靜。節日已經開始,今年的最後一個旺季至此全部結束。

我們把商店門反鎖了,開始準備晚飯。這時有人敲門。

我們去開門,一眼認出就是那個被我們認為拿走褲子沒給錢的小孩。

他臉色通紅,氣喘吁吁。可能剛從哈拉巴蓋趕來。

他從外面進來,還沒站定,還沒有暖和一下,就立刻著急地,委屈地說了一大堆。大意是解釋他和他媽媽真的沒有偷褲子,那條褲子有點小了,不合適,最後就沒買……云云。大概他不知道怎麼才能讓我們相信他說的是真的,越說越著急,最後竟哭了起來,並帶著哭腔反覆解釋:「……媽媽讓我來的……褲子太小了,真的太小了……」

我們還能怎樣?一個孩子,連夜跑了十幾公里雪路,跑來解釋一個根本就解釋不清的事情。

我們只好給這個孩子抓糖吃,一個勁地安慰他,然後讓他早點回家。

這時候我們已經非常堅信是自己弄錯了,心裡不安極了。忍不住在櫃檯裡裡外外地仔細翻找,後來果然還是找到了那條褲子。

照很多人的想法,既然知道自己沒有做什麼錯事,任何解釋都是根本不必要的。被冤枉後該做的事,就是與冤枉者為仇。

但他們究竟想到了什麼呢?

明天就要過節了,是不是他們的禮性是不能一邊容忍別人對自己的誤會,一邊享受節日的美好祥和?

是呀,有誤會是多麼不好的事情呀。

我們商量了很久,第二天一大早就出門拜年去了(當然,嚴格地說古爾邦節不能算是「年」,但我們這裡的漢人都是這樣的說法)。

在這個重要的節日裡,當地人的禮俗是親戚朋友之間互相串門三天。第一天大多是男人們出門,女人們留在家等著客人上門祝賀,並煮肉張羅宴席;第二天是孩子們和年輕人出門;第三天才是女人們。據說,在這幾天裡,一年中有什麼仇隙的兩家人,往往會把拜年作為消解相互間怨恨的機會。

我們決定最先到被我們冤枉了的那母子家中拜年。把事情說清楚,好讓雙方都安心。那個孩子真的打動了我們。

我們離開村子,穿過村外那片被大雪覆蓋得嚴嚴實實的田野,再穿過一條兩公里長的林蔭道。冬天裡,所有的樹都披著厚厚的雪蓋,但仍分辨得清林蔭道左邊栽著柳樹,右邊全是白楊。我們邊走邊想一會兒的說辭,還不時地互相商量。天空深藍動人,瑩瑩地鍍著從大地上反射上去的雪光。腳下的雪路因為這兩天過往行人的突然頻繁而寬坦瓷實了一些,它划著平滑的弧度,從大地漸漸升上大坂。我們氣喘吁吁爬上去,哈拉巴蓋村就在腳下了。

這段路大概有十幾公里,一路上除了白的積雪和藍的天空,全世界就什麼也沒有了。由於雪災的原因,今年的雪比往年哪一年的都厚,山側的雪更是厚達二十多米,路兩旁的雪牆有些地方足有兩米厚,至於腳下這條路,被過往的馬匹、雪爬犁踏得瓷瓷的了,也是半米多厚的雪殼,深深陷落在雪的原野中。

我們想到昨晚那個孩子就是沿著這條路又著急又委屈地往我們家走來的,一路上他會不會因為被誤解而感到孤獨?這條清白之路……

春天來了。雪化得一塌糊塗,出了門根本沒有落腳之處。白天一天比一天長了。在夜裡,有時候想起來,抬頭一看,獵戶星座已經消失了。

在這個地方待過一年以後,發現自己還是沒能認識幾個人——我是說沒記住幾個人的名字。但誰是誰還是清楚的,至少不再、也不會把兩個長著同樣鬍子的人弄錯了。

家裡的生意不好不壞,在這裡是留是走,非常讓人猶豫。我是無所謂,反正搬家也搬習慣了,到哪兒都一樣的。但我媽非常捨不得,並且歸納出喀吾圖的種種好處——

第一、在這裡稅是分淡季旺季收的,對我們這些小打小鬧的小門面店來說,比較合理(一般來說,一年被劃分為七個月的淡季,五個月的旺季);

第二、地方小,人情重,大家都好相處,好打交道;

第三、由於這裡地方偏遠,消費簡單,有錢也沒地方花,能存得下錢來;

第四、還是由於地方偏遠,店裡的商品賣得起價,利潤比城裡高一些。

我們當初來喀吾圖,只為這裡地處牧業上下山的必經之地,想著做點牧業上的生意就行了。沒想到,一年下來算算賬後,我媽說:「還是喀吾圖人民養育了我們啊!」

農民的確不如牧民富裕。但生活相對平穩,日子也就過得仔細些。缺了點零星物事,就會覺得怎麼過都不順當。房子裡的添置也得周全,這樣那樣,什麼都漏下不得。所以,商店的生意嘛,每天都還能開張的。別的不說,醬油呀方糖呀,還有茶葉菸酒什麼的,每天都在賣著。

這樣,我們的生意也就不好不壞地與大家同步進行了,反正撐不死也餓不死,就那樣慢慢耗著吧。日子太過安穩,太過放心了,讓人有了依賴,竟懶惰下來了。永遠不會發生別的什麼事情,也沒法滋生別的什麼想法。

反正在喀吾圖人人都是如此。

我們賺了點錢,就租了間好一點的房子。後來又賺了點錢,就租了更好一點的房子。再後來又賺了一點,就不租房子了,付了一半定金,買了一間不太好的便宜房子。雖然不好,但好歹是自己的。我們想到以後還會再賺一些錢,還會再給自己換一間更好一些的大門面房。可是,接下來我們發現,在喀吾圖,再也不會更好一些了。喀吾圖沒有暴發,也沒有日益龐大的積累。喀吾圖只是讓你進入它的秩序而已,然後就面對你停止下來。它讓你得到的東西,全都是些牽絆住你、讓你沒法離開這個地方的東西,一直到最後。

喀吾圖最初是一個土匪窩子,聽老人們說,現在我們能看到的地方當年全都扎滿了破舊的氈房和帳篷。後來部隊來了,在這裡開墾出農田,河兩岸挖出整齊的一片地窩子。地窩子就是在地上挖一個坑,上面架上頂子,一條斜坡道通向坑裡——就是那時候人們的住房。但是到了今天,這裡和其他地方的村莊根本就沒什麼兩樣了。一排一排的林蔭道,一家一戶一個大院子、兩排土牆房子,村莊周圍全是大片大片的麥田和苜蓿地。

春天我們到附近的山上去拾阿魏茹。我們爬上最高的山,山頂上寒冷、風大,開遍白色的碎花。我們在那裡居高臨下俯瞰整個喀吾圖,看到它沒有更新一些的痕跡,它是天生如此的。它是關閉的。它是不能夠更好一些的。但是,它也不是什麼不應該的……它是足夠諧調平衡的。

順便說一下那次去爬山拾阿魏菇的事——那天我們翻遍了四座大山,只發現了釦子大的兩枚。由於阿魏菇實在是一種很稀罕的「山珍」,所以即使它還只有釦子那麼大,我們還是下狠心把它連根端了。同樣由於它實在是很稀罕的,所以即使它還只有釦子那麼大,我們還是用它熬了一大鍋湯。

無論如何,春天來了。河水暴漲,大地潮溼。巨大的雲塊從西往東,很低地,飛快地移動著。陽光在雲隙間不斷移動,把一束束明亮的光線在大地上來回投射——雲塊遮蔽的地方是冰涼清晰的,光線照射的地方是燦爛恍惚的。這斑斕浩蕩的世界。我們站在山頂往下看。喀吾圖位於我們所熟悉的世界之外,永遠不是我們心裡的那些想法所能說明白的。

我們決定要走。我們想要賺更多的錢,過更好一些的生活。但是要想賺更多的錢的話,得先到更偏遠的地方,過更糟糕一點的生活。其實再想一想,那些更糟的生活同以後可能會有的更好的生活放到一起平攤了,折算下來的話,其實還是一日一日不好不壞的生活——也就是此時喀吾圖的生活。可那時的我們又想到了什麼呢?我們還是決定要走。以後的經歷是這樣的:春天牧業轉場進山時,我們賣了房子,拉了一批貨跟著進山了。但是那一次沒有賺到什麼錢,於是下山的時候,我們僱車的錢只夠我們移動五十公里。於是我們就在五十公里處租了間房子住下來,住過一個冬天後,次年牧業返回路過那裡時,又跟著再次進山。這一次我們賺了錢。但是,賺到的錢只夠我們把五十公里處的那間房子買下來,或者回喀吾圖再租一年房子。我們想了又想。就這樣,喀吾圖被放棄了。

後來又因為一些瑣碎的事情,我們還陸續回喀吾圖了幾次。但那時我們還不知道從此就永遠離開喀吾圖了,所以沒記清最後那次是什麼樣的情形。而我永遠記得第一次。此後我所說的種種生活就是從那次展開的,永無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