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記得她拉下水閘門,站在水龍頭下就開始穿襯裙,然後經過我,扶著我的胳膊小心地走過水池邊緣。再經過下一個人,再扶著那人慢慢地走過。接著又是下一個。水一片一片地淋在她的襯裙上,她神情輕鬆。襯裙的蕾絲花邊在騰騰的水汽中閃著光。
另有一個剛剛開始發育的女孩,水淋淋的皮膚光滑黝黑,身子頎長柔弱,每一處起伏,都是水波靜止後,唯一不肯停息的一道漣漪。鳥起飛之前瞬間的凝息。鳥羽乾淨,翅子微張……還有水晶中自然形成的雲霧——透過這水晶看向藍天,那雲霧輕微地旋轉。而最美的是在那旋轉正中央靜止不動的、纖細的軸心。
她站在水中,水花四濺。我親眼看到,那水花並不是觸著她的身體才濺開去,而是觸著了她所散發出來的光芒才濺開去。
在澡堂洗澡,我這平凡的身子,平凡的四肢,不久將裹以重重的衣裳,平凡地走在黃昏之中。這平凡的生活,這樣的平安。我不再年輕了,但遠未曾老去。千萬根頭髮正在生長,幾處傷口正在癒合,患關節炎的雙膝「嘎吱」微響,頸椎骨刺輕輕地抵著只能以想象感覺到的某處。疾病在身體深處安詳地沉睡,呼吸均勻,而青春在一旁秉燈日夜守護。她想喚醒他,但忍了又忍,淚水長流……這些都由我的身體小心裹藏著。我的身體站在水龍頭下的激流中。很多次發現澡堂裡最後只剩下了我一人。空曠,寒冷,澡堂中央的大水池平靜明亮。
我去洗澡,總會忘記帶一樣東西。這樣東西常常會是梳子,於是走出澡堂時,總是頭髮胡亂糾結著的。
有兩次忘了帶毛巾,只好站在更衣室裡慢慢晾乾。
忘記帶拖鞋的話,一進更衣室就會發現,然後匆匆忙忙回家取。等拎著拖鞋回來時,健忘的老闆總會讓我再付一次錢。
忘帶香皂的時候,就用洗髮水代替。忘帶洗髮水了,就反過來用香皂洗頭髮。但是有好幾次,香皂和洗髮水同時忘帶了。
後來,我就用一張紙條把需要帶的所有東西一一詳細記下來。等下一次出門時,對著紙條清點物品,這才萬無一失地出門。可是,到了地方才發現還是忘了帶東西了,而且是最最重要的……錢,兩塊錢,洗一次澡的兩塊錢……
於是我又在紙條上把「錢」這一項加上。
可是等到再下一次時,出門之前卻忘記了看紙條……
再再下一次,乾脆連紙條都找不到了。
……
去澡堂洗澡,帶必備的用品——這是很簡單很簡單的事情。我卻總是做不好。當我側著身子,又一次繞過水池子走向我經常使用的一個龍頭時,便拼命想:這一次忘記了什麼呢?這一次又是什麼在意識中消失了呢?我還有什麼不曾感覺到、不曾觸及到呢?我側著身子,在擁擠的森林中行進,草叢深厚,灌木濃密,樹木參天。我發現一隻靜靜伏在佈滿翠綠色字母圖案的蛛網上的,背部生有紅色塑膠紐扣般明亮的奇特器官的六腳蜘蛛……我輕輕地扒開枝葉,俯身在那裡長久地看著。這時有人從我背後悄悄走開,永遠走開……而在此之前,我在這森林裡已獨自穿行千百年,沒有出口,沒有遇到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