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給我介紹的《》舉行的畫展的那個助理工作啊,今天應聘,你忘記啦?」南湘一邊用略帶抱怨的眼神看我,一邊接過服務員遞過來的選單。
「啊?是今天啊?我都忘記這事兒了,我還以為得過幾天。」我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這幾天忙著照顧顧裡,醫院公司兩頭跑,累得夠戧,「不過,這之前你不是還去面試了一個工作麼,好像也是和我們公司有關的是吧?那個怎麼樣,有訊息麼?」
「那個就別提了。不靠譜。」南湘點了個清湯雞絲麵,又要了杯蜂蜜水,想了想,又推掉了,「給我一杯白水就行了。」她放下菜譜,把包放到旁邊的椅子上,「對了,顧裡怎麼樣了?」
「上午剛把她從醫院接出來,已經回公司了,這會兒估計已經飛簷走壁地發電報、扒火車、搞機槍了吧。」想起每次顧裡走進她們部門那驚天動地的陣仗,我就頭疼。
「今天的面試有結果麼?」我問。
「還行,因為是美術專業畢業的,而且只是個臨時助理的工作,不需要太高的要求,條件太好的人,看不上這個工作,條件差的嘛,《》肯定不喜歡。所以我覺得自己還湊合。等電話通知。」
「嗯。」我點點頭。
我的菜剛端上來,電話響了。唐宛如。
「林蕭,我在你們公司樓下。」電話裡,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拍電影——別誤會,這年頭電影的門檻已經越來越低了,自從那天我在梅龍鎮的環藝影城看見電影海報上的芙蓉姐姐之後,我的心理已經除錯得非常好了,就算安妮寶貝有一天和郭德綱一起搭檔演電影版《一個女孩名叫婉君》,我也不會吃驚的——但我也不會買票的,我做人還是有良知的。
我聽到唐宛如的聲音,頭皮一麻,不祥的預感直往胃裡頂。
因為每一次她打電話給我,都會導致我的生活裡出現種種災難。她就像是一個報喜鳥的反義詞,報衰雞。
這個星期她給我打了兩個電話:星期一,她用特別邀功且顯擺的語氣告訴我,她從家裡弄了一臺新式的洗衣機過來,為了試驗那個號稱「離子等距噴霧柔順衣料」和「高頻紫外線殺菌」的功能,「我把你換下來丟在沙發上的兩條皺皺巴巴的連衣裙給洗了」——那兩條皺皺巴巴的連衣裙是我從公司帶回來準備第二天清晨帶去外景地拍照用的、借來的givenchy黑色雪紡紗裙,對方服裝助理在借給我的時候反覆告訴我不能弄髒不能熨燙必須保持特殊處理過的褶皺,因為這個衣服不可洗……
星期四,她打給我,語氣興奮而又充滿了上海婦女特有的熱絡:「哎喲,林蕭,你說這是有多巧,你說說,你說說,這真的是,你說說」……她這樣「你說說」了大概十幾次之後,我手機上顯示我媽打進來的電話,我接起這個插播,就聽見我媽電話裡傳來的哭聲:「林蕭啊,我今天碰見唐宛如,她要去剪頭髮,死活拉著我要一起去哇,哎喲要死哦,那勁頭兒大得嚇人,打劫也就這個力道了。蕭蕭啊,媽媽現在的髮型可見不得人了,我都不知道怎麼形容」……我切播回唐宛如的電話,還沒來得及張口質問她對我媽幹了什麼,那邊就傳來她喋喋不休的嗓音,她壓根兒就沒注意到中途我把電話切去了另一個插播,「林蕭呀,我和你說,沙宣今年最時尚的髮型就是這個了,劉海兒一刀平!而且還有三個梯度!最有特點的,就是後腦勺還缺進去一塊!遠看上去就像是半開放的水閘一樣!……你說我啊?哦,我沒有,這個髮型適合年紀比較成熟的人,我只是洗了個頭就走了。」我憤怒地結束通話了她的電話,然後切回去聽我媽哭。
幾分鐘之後,唐宛如淡定地坐在了我和南湘的對面,她蹺著蘭花指,用食指和拇指輕輕地捏著選單一頁一頁地翻閱著,像在欣賞莫奈的大畫集,她嬌羞地點了一盆紅燒肉和一份蔥爆牛舌,也要了杯蜂蜜水(應該是看之前南湘老點這個),而且皺著眉頭弱弱地對服務員說:「蜂蜜水請不要放糖,我不愛喝甜的東西。」
服務員:「……」
唐宛如完全無視服務員一臉的尷尬,她回過頭來,看著我和南湘。雖然她一直維持著動作的嬌弱和優雅,但是她頭上扎著利落的馬尾,特別緊繃,把太陽穴都扯得發亮,而且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胳膊肌肉的線條在陽光下灼灼生輝,看起來就像是剛剛從寫字樓裡送完桶裝水的工人。
服務員一走,唐宛如的神色突然從一個雍容華貴的貴婦,瞬間變成了《007》裡的女特務,一下子鬼祟了起來。
她看著我,又看了看南湘,把身子從桌子上探過來一肘的距離,輕聲對我說:「林蕭,可否借一步說話?」感覺像武俠片裡的女刺客。
我想把蜂蜜水潑在她臉上。
我把筷子放下來,什麼胃口都沒了:「你哪個朝代的?剛騎著馬過來的是麼?上海這麼多紅綠燈,不習慣吧?馬路牙子上的草也不多了,要幫你的馬叫一份空心菜麼?」
「我和你說正經事!」唐宛如瞪我一眼,又看了看南湘。
「有什麼你就說吧,這裡就南湘,沒外人。我們幾個之間,還有什麼秘密麼?你大腿內側有一個長得像米老鼠的胎記我們都知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南湘在旁邊喝著白水,低頭有一搭沒一搭地吃麵,看得出來,她不想聽。
唐宛如坐回椅子上,深吸一口氣,說:「周崇光並沒有死,對不對?」
我和南湘彷彿被開水燙著了一樣,猛然抬起頭,我敢保證我當時的瞳孔一定是彷彿被颶風猛刮時的火焰一樣肆意亂閃,我甚至不小心聽到南湘的後背僵直時脊椎骨發出的咔嚓一聲。
「而且他現在就是那個模特,陸燒。」唐宛如特別認真地看著我,「對麼?」
顧裡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坐下來。
她呼吸著從清新的寫字樓空調吹出來的迴圈空氣,感覺自己又重新活了過來。她一邊喝著她從日本買回來的號稱含金箔原礦粉的炭燒咖啡,一邊翻著此刻放在她桌子上企劃部送來的畫展籌備的檔案,翻著翻著,她看見了檔案裡那面飛揚不息、動人妖嬈的招魂幡——南湘。
我正看著我對面的唐宛如,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她剛剛的問話就像是一把血淋淋的殺人兇器,此刻遞到了我的手裡,她只給了我兩條路可以走:要麼解釋清楚以證自身清白,要麼就捅死她殺人滅口。
在我神經短路的這十幾秒裡,顧裡的電話進來了。
謝天謝地,我找到了一個救星。不過,在我接起電話之後,我明白,救星確實來了,不過是來撞地球的。
「是你介紹南湘來我們公司面試的?」顧裡的語氣在電話那邊聽起來很明顯在冒火。
「是啊,南湘正好在找工作,我看到公司正好在聘請一個畫展期間的短期助理,我想南湘本來就是學美術的,而且畫展對她來說也是個幫助,可以接觸到更多這個行業的人……」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顧裡打斷了——其實我是想說更多的,因為我想爭取更多的時間去想怎麼面對此刻坐在我對面彷彿一尊佛一樣的唐宛如,顧裡衝我陰陽怪氣地說:「哦,是嗎?你是說是南湘找你幫忙的咯?很有能耐嘛,林蕭。」說完,她啪嗒把電話掛了。
我被掛得莫名其妙,抬起頭看南湘,她衝我擺了擺她手上的筷子,表示她也一頭霧水。
我的電話剛斷,南湘的電話就響了。是顧裡。
「你今天來我們公司應聘了?」我從南湘的電話裡就能聽見顧裡彷彿含了把刀片在嘴裡般鋒利的聲音。
「顧裡,我和林蕭在一起呢,我們正在吃午飯。剛才你打給她的時候我聽見了。怎麼了,是有什麼問題麼?」南湘一邊看著我,一邊用糯米般柔軟而好聽的口氣回答著。我知道她在小心翼翼地不要惹毛顧裡——儘管我們都不知道,她在發哪門子的瘋。
「這個專案是我在負責。你怎麼不來找我幫忙?」
「我不知道是你在負責呀,看在上帝的份兒上,我怎麼可能知道是你在負責?」南湘扶著額頭,把電話放在桌子上,按了擴音,衝我使了個眼色,然後繼續對著電話說,「我都不知道你在生什麼氣。而且,也不是我主動找林蕭幫忙的,是她正好對我提起了你們公司有這樣一個職務,所以我就過來試一試。」
「哦,是嗎?那就是她主動幫助你咯,也就是她在擔憂你的生活,而我漠不關心,是這個意思麼?」
聽到這裡,我算是抓到了頭緒。我揮手向南湘示意,意思是讓她哄哄顧裡,儘快結束這個電話,我知道顧裡在生什麼氣了。
南湘正要說話,唐宛如猛地俯下身來,對著南湘的手機螢幕:「顧裡,我也在呢,我們三個正在你們公司樓下的餐廳吃午餐呢!」
「你們姐妹感情真好!瓊瑤當年就是認識了你們仨,才寫出《情深深雨濛濛》的吧!祝你們午餐愉快!」顧裡惡狠狠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白了唐宛如一眼。不想答理她。
我看了看南湘的表情,我知道她肯定也明白了。
顧裡總是這樣,骨子裡永遠有一種需要對所有人的人生負責的使命感。比如從南湘找工作這件事情上來說,如果南湘一定要求助,那這個人必須是顧裡,如果這個人不是顧裡,那至少這個人不能是像我這樣比顧裡能力低的人,就算南湘真的找了像我這樣的人幫忙,那至少前提是顧裡安排我幫的忙。
否則,她就會覺得我們的生活不需要她。
就像自己的金毛獵犬有一天突然可以自己覓食了,可以自己剪指甲了,可以自己套上狗鏈上街溜達去了,它不再眼巴巴地坐在家門口等著主人回家了,不再無時無刻不圍著主人的腳轉悠了,那主人一定會被惹毛。
我特別理解此刻的顧裡。
所以我和南湘約好,晚上回家,好好對顧裡歌功頌德,讓她明白她永遠是我們心中theoneandtheonly的女王。
而我眼下的當務之急,是我對面的如如。
我問她:「你從什麼時候知道的?」
唐宛如停了五秒,臉色變得紙一樣白,她一字一頓地回答我:「剛剛。」
我有點兒蒙了:「什麼意思?」
「其實之前我是猜的,」唐宛如喝了一大口水,彷彿在平復自己的情緒,「那天早上我看到那個當紅的模特來我們小區接你,你們的舉動異常親密,以我對你的瞭解,你不可能對一個剛剛認識的陌生人就親密到這種地步,你的人生裡也就只有四個男人能做到這一步,簡溪、neil、還有你爸。剩下一個就是之前的崇光。不過他死了。我是隱約覺得他的眉眼很像,所以我才這麼猜。我其實也是瞎猜的……直到你剛剛問我什麼時候知道的,我才確定,那個模特就是周崇光。」
我發現我低估了唐宛如的智商。
我低估了所有人的智商。
所以我現在只能自己磨亮一把鐵劍,然後自己吞下去。
「這件事情你告訴顧裡了沒?」
「沒有。我誰都沒說,我必須先問你。」唐宛如又恢復了她怪力亂神的怪腔怪調,鬼祟的眼珠子四處亂轉,「我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絕不能打草驚蛇。」
「牽好你的馬快回去吧!」我又被惹毛了。
顧裡把電話朝桌子上一丟,然後從筆筒裡拿出一支鋼筆,擰開筆帽,龍飛鳳舞地就在南湘的那頁紙面上,畫了個大大的叉。
她按起電話上的直播內線,對電話說:「lucy,告訴企劃部的人,畫展臨時的助理,聘用編號a07的那個叫劉萍爍的女孩子。其他人,都退回去,不要。」
剛說完,顧源推門進來:「你找我有事?」他的臉色依然冷冰冰的,很明顯,他還沒從醫院裡的那場對峙中緩過來。
「別鬧了,你幾歲了?」顧裡看著他,表情一點兒一點兒沉下來。她拿起百葉窗的遙控器,把所有窗戶的玻璃都遮了起來,然後她把電話和內線全部設成了靜音模式。她走到門口,朝外面藍訣的座位看了看,人不在,椅子空著,然後她走進來轉身關上了門,按下按鈕,鎖起來了。
「你是要把這裡佈置成一個密室,然後把我謀殺在這裡麼?」顧源看著神經質的顧裡,臉色緩和了起來,他開了個玩笑,企圖讓顧裡緊繃成了小提琴高音弦般的神經放鬆下來。
顧里拉過顧源,走到沙發上坐下來。
她看著顧源,眼睛裡幾乎沒有光,看上去是一片冰涼而靜謐的黑色液體:「顧源,周崇光沒有死,他還活著。」
「你說什麼?」顧源的瞳孔咔嚓一聲結成了冰。
「你還記得,去年那個晚上,我們潛入宮洺的房間,在他電腦上看到的那些檔案麼?」顧裡滿臉蒼白,她眼睛裡流動著的絕望沒有任何虛假和掩飾。她彷彿一座萬年前就屹立著的冰山,此刻正在分崩離析地瓦解。
「我的天……」顧源伸出手握住顧裡的手,嘴唇發青,「那就是說,那就是說……」
顧裡點點頭,顧源終於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們分享了同樣一份彷彿來自黑色夢魘深處的恐懼。
這份夢魘,從顧裡在攝影棚裡,在陸燒的眉宇間,解讀出了崇光的靈魂那一刻開始,就彷彿一團三昧真火般熊熊燃燒了起來。鋪天蓋地的雨水也無法澆滅這場註定無法回頭的焚燒。她並不是報復性睡眠,也不是呼吸暫停式的休克。她只是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脈,開了天眼。
她看穿了一個籠罩在黑色煙霧下的血腥儀式。
所有的窗戶都緊閉著。
所有的窗簾都拉緊。
聽不見任何的風聲。彷彿所有的聲響都一起約好,缺席了這一幕精彩的序章。
春天終於結束了。
熱浪開始無所顧忌地在這個城市的每一寸罅隙裡繁衍生息,野蠻膨脹。
不用懷疑,每一絲熱度最終都會匯聚成災,爆炸撕裂成無邊無際的火海。吞噬天與地,吞噬你與我,吞噬夢與魘,吞噬花與蛇。
就像當初宇宙大爆炸一樣,從一個針尖一樣的大小,轟然一聲潰散成無邊際的空茫。
未來是茫茫的黑色灰燼。
焚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