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見秀又對白旺囑咐:「子傑照料出城婦女,安排她們投親靠友。你要隨時看著城內有沒有官軍出來,倘若出來,你立刻帶兵將他們趕盡殺絕,不許他們騷擾。」叮囑以後,他重新上馬,向禹王臺方向奔去。
當田見秀走後不久,有一個青年小校,騎著一匹駿馬,後邊跟著四個騎兵,從北門馳向曹門,在曹門大堤稍作停留,又來到宋門。李俊認識他,是在汝寧投軍的王從周。他很喜歡這個小夥子,就把他叫住,問他來此有何事情。
王從周說:「我在找我的一家親戚。她們在開封城內住,要是出城,離宋門比較近,出曹門也可以。我想她們會乘今天這個機會出城來的,來找找試試。唉,恐怕不容易找到!」
「你的什麼親戚住在開封?住在哪條街上?」
「是一家表親,」王從周不好意思說明是他的未婚妻的家庭,「只知道住在鼓樓街北邊不遠的地方,靠近南土街西邊,可是街道名稱我已經記不清了。」
「她們家姓什麼?男人叫什麼名字?」
「她們家姓張,男人是一個秀才,名叫成仁。」
「她家的婦女你可認識?」
「我同這個表嫂倒是見過一面,可是那時我還小,如今也記不清了。」
「你在這一大堆婦女中間看一看,倘若有彷彿見過面的,你不妨問一問。」
王從周在出城婦女中走了一圈,並沒有見到似乎相識的人。他想找以前出城採青時見過的霍婆子,也沒有看到。李俊倒很細心,見王從周找不到,就高聲向婦女們詢問:
「有沒有張秀才家的婦女?請出來!」
問了幾遍,沒有人答應。李俊對王從周說:「你看,好像沒有來到這裡。莫非往禹王臺和繁塔寺那邊去了?你到那邊先去看看,待一會兒再來這裡吧。」
王從周和四個弟兄飛身上馬,向禹王臺、繁塔寺奔去。
這裡香蘭剛剛走到這裡,王從周尋找她們的事,她一點不知。她遠遠地好像聽見有人問:「有沒有張秀才家的人?」但是聽不清楚,何況她第一次單獨出門,遇事小心謹慎,十分膽怯,不敢多言多語,更根本沒料到會有人尋她,怎敢隨便打聽?當王從周騎馬奔走時,她也看到了,斷沒有想到這竟是自家的親戚。她只是一個勁兒在心中感嘆:而今母子兩人,孤苦伶什,雖說要去投奔親戚,可是路途很遠,誰知能不能走到?可惜近處竟沒有一個熟人!這麼一路想著,她不禁又湧出了傷心熱淚。
她到了扎著許多帳篷和蓆棚的地方,出城的婦女都在這裡坐地休息。有些人因為過於飢餓衰弱或有病,坐下去後就倒在地上。小寶早就走不動了,不住啼哭。她牽著小寶,走進一個帳篷,在婦女們中間坐了下去。
附近砌起二十幾座土坯灶,上坐大鍋,有的鍋內已經煮好了粥,有的正在煮。灶下,火光熊熊。灶上,煙霧騰騰。小寶正在對新地方感到驚奇,忽然看見了粥,聞見香氣,不顧害怕,向母親哭著說:「我餓呀!我餓呀!」聲音是那樣悽慘,不僅香蘭聽了心如刀割,連義軍將士聽了也覺得非常難過。一個兄弟見小孩餓得可憐,不等香蘭自己去領粥,他便盛了兩碗,端來遞給香蘭和小寶。小寶伸出兩隻小手,可憐胳膊細得像兩根柴棒一樣。這個義軍兄弟遲疑了一下,怕孩子端不動這一碗粥。香蘭也看出孩子端不動,趕緊一隻手接了一碗。她把自己的一碗先放在地上,將小寶攬在懷裡,端著碗讓他喝粥。小寶多少日子沒有見過這樣又稠又香的粥了,自己抓著筷子,趕快往嘴裡扒。香蘭一看這樣不行:孩子餓得太久,喉嚨餓細了,腸子餓細了,吃得急了,會噎住,會嗆住;吃得飽了會撐壞腸子,甚至撐死。她只得奪過小寶的筷子,自己喂他吃,一面喂一面小聲說道:
「小寶,莫太急,莫太急,小口吃,小口吃。」
她自己也餓得頭昏,腸子裡頭咕嚕嚕連聲響,可是她不能自己先吃。她一面喂小寶一面想起招弟,想起自己的丈夫和婆母,還有妹妹德秀,他們都仍在城內捱餓。這麼想著眼淚簌簌地滾落下來。有幾顆眼淚落在碗中,她不願小寶吃下眼淚,就接過小寶的碗來喝了兩口。施粥的碗都是大碗。香蘭看小寶吃得差不多了,怕他撐得太厲害,就把剩下的半碗奪過來,哄著他不要再吃了,留下半碗,待會兒再吃。小寶很聽話,加上實在疲倦得很,安靜地躺在媽媽的腿上,轉眼間便呼呼人睡。
香蘭這才自己端起碗來喝粥,一面看著小寶的睡相,心裡感到可憐。可憐的是孩子太苦。為什麼要打仗?為什麼要守開封?把孩子餓成這樣!可是,孩子畢竟逃出了開封,如今倒是睡得踏踏實實的。她正在這麼想著,忽聽小寶在夢中叫道:
「奶奶,奶奶,快來吃粥!爹,快來吃粥!」
香蘭聽了這話,心如刀割,不覺哽咽起來。對自己說:「在這兒舉目無親,母子倆如何能逃到蘭陽?」想著,想著,覺得前頭路一團漆黑。
吃過粥以後,各人領取三升粗糧。香蘭因為還帶著一個孩子,就領了六升粗糧。發放糧食以後,李俊吩咐婦女們趕快各自投奔親戚,不要在此久留,以免時間晚了,到不了親戚家,耽誤在中途。同時也說明,如果近處沒有親戚,今天可以住在帳篷中,明天一早起來趕路。有少數婦女想回城去,李俊說:
「我們大元帥傳諭,願回城去的聽其自便。」他又說:「可是明天如果城門關閉,不許出城,就沒有辦法逃出開封了。」
香蘭聽說可以返回城中,便不忍心離開丈夫和招弟,也不忍心丟下婆母和妹妹了。想了一陣,下定決心返回城中。未時剛過,她的體力恢復過來了,小寶也睡足了覺,有了精神。她不敢再遲疑,向李俊磕了頭,便提起包袱,背上糧食,左手拉著小寶,右手拄著棍子要回城裡去。李俊覺得於心不忍,追上幾步,勸她不要回城,以免一起餓死城中。她流著淚說:
「我不能眼看著親人在城裡捱餓。我現在把這點糧食帶回去,明日能夠出來我就再出來。要是官府不再讓婦女出城,我就同一家人死在一起。」
李俊見她是一個賢良的婦女,不覺嘆息一聲,心中十分感動。又問她姓什麼,她回答說姓張。李俊還想再問下去,由於有好幾個婦女同時過來向他問這問那,一時間很亂,只得作罷。
香蘭已經走出很遠,王從周又騎馬奔來。原來他在禹王臺、繁塔寺兩地都沒有找到他所要找的親戚,深感失望。這時又向李俊問道:
「你這裡有沒有從鼓樓街北邊來的婦女?」
李俊猛然想起香蘭,說:「有一個好像是讀書人家的娘子,我知道她姓張,可是沒有顧得問她住在哪裡,不知是不是張秀才家的人。」說著,他用手指著城門方向,「你看,就是她,已經快進城門了。」
王從周手搭涼棚,向西望去,看見果然有一個婦女牽著孩子,揹著糧食和一個包袱,快到宋門關了。他不禁嘆氣說:
「唉!說不定就是我的親戚,可是沒有辦法追上了。」
李俊說:「說不定她明日還會出城來的。」
王從周說:「明日也許她不來了,也許她想出來卻出不來了。你想,誰曉得城中官府明日會不會繼續放婦女出城?」
李俊搖搖頭,深為惋惜地說:「這個娘子是個賢妻良母。她心中丟不開她的丈夫和她的婆母,真是個好娘子!」
當天,各門都有少數重回城內的婦女,總計約有一兩百人。官紳們因害怕城中軍民如仇的情況洩露出去,嚴令兵丁義勇,對回城的婦女妥加保護,不許搶奪她們攜回的糧食。香蘭儘管十分辛苦,進城門後擔驚受怕,畢竟趕在黃昏之前平安地回到家了。
雖然返回城內的婦女人數不多,但是立即產生了很大影響。不僅轟動她們的左鄰右舍,同街共巷,而且經過城門,經過大小街道,到處有人攔著詢問。關於婦女攜糧返回的訊息飛快地傳遍城中,使城中居民對義軍的行事深感驚奇,暗中敬佩,也有想出城而又疑慮躊躇的饑民們感到鼓舞,不再猶豫。
張成仁一家意外地重新團圓,如同做夢,驚喜和悲痛齊上心頭,奶奶將小寶摟在懷中,香蘭將招弟拉到膝上,相對傷心哭泣。香蘭因為泣不成聲,好不容易才回答了丈夫和母親的詢問,將出城後遇到的事兒述說清楚。左右鄰居都來問訊,將堂屋當間兒擠得滿滿的。大家明白了香蘭回來的經過以後,互相嘆息,有人稱讚香蘭好,有人對自己家中出城的婦女開始放心,有人拿定主意叫自己家中的年輕媳婦和閨女們明日出城逃生。但是大家心中都有一句話不敢說出,那就是稱讚李闖王必得天下,他的人馬果真是古今少有的仁義之師。
鄰人們散去以後,香蘭知道母親、丈夫、妹妹和招弟都在餓著,趕快去給他們煮了一點東西充飢,又將攜回的六升雜糧裝進一隻空缸裡,埋入地下。原來在西屋角有一個塌陷的地方,如今稍微刨深一點,就可以埋好,掩上舊土,堆一些破磚在上邊。她剛剛將糧食藏好,疲累不堪,正想休息,忽然聽見有人敲大門。她摹然兩腿發軟,心中慌跳,暗暗叫道:
「我的天,準是來搶糧食的!」
任憑外邊敲了幾次門,香蘭和丈夫只不應聲。母親顫抖地說:
「又是要命的兵勇!天呀,他們不見答應,會把大門砸開的!」
招弟聽說是兵勇來了,縮在奶奶的懷中大哭。一家人正在無計可施,忽然聽見彷彿熟悉的聲音叫道:
「成仁!成仁!」
因為招弟在大哭,所以叫門的聲音不能分辨清楚,隨後又聽見叫聲:
「哥!哥!快開門!」
張成仁陡然放心,說道:「是德耀叫門!」
香蘭接著說:「剛才叫門的是鐵口大哥!」
一家人如慶再生。招弟立時不再大哭,換成了硬嚥。成仁趕快答應一聲,站起來向外走,卻向母親和妻子說道:「他倆這麼晚回來,有什麼重要訊息?」
王鐵口和德耀廝跟著來到堂屋。德耀起小跟著哥嫂過日子,衣服鞋襪都由嫂子親手做,飢飽冷暖全靠嫂子關心,一上堂屋臺階,搶先帶著哭聲叫道:
「嫂子,你回來了!」
香蘭望著弟弟,沒有回答。她的喉嚨被一股熱淚堵住了。
坐定以後,王鐵口說道:「我聽說李闖王允許婦女們攜糧回城,想著李姑娘對婆婆很孝順,夫妻感情又好,猜想她必會回來,所以替德耀請個假,同他一道回來看看。成仁,你們夫婦決定下一步怎麼辦?」鐵口又朝著香蘭問:「李姑娘,你是什麼主意?」
香蘭哽咽說:「我既然回來,就不打算走了。一家人要死就死在一起,到陰曹地府也不分離。」
鐵口向成仁的母親問:「大娘,你老人家可也是這個主意?」
母親嘆口氣說:「我是快死的人,已經沒有主意了。自從她帶著小寶走後,我放不下心,就像是失去魂靈一樣。招弟不住地要找媽,哭個不停。你兄弟是個讀書人,嘴裡不言不語,怕我做孃的過於傷心,可是我聽見他揹著我唉聲嘆氣,也看出他眼裡常常是淚汪汪的,鐵口……」母親又哽咽又喘氣,停了一陣,艱難地繼續說:「鐵口,李姑娘說的是,既然回來了,不如一家人守在一起,到陰間還能夠鬼魂相依。開封近處無親無故,讓李姑娘帶著小寶出城逃生,我死了也不放心。」
王鐵口深深地嘆口氣,搖搖頭說:「不然!不然!」
張成仁趕快問:「大哥有何主意?」
鐵口說:「我回來就是為要幫你們拿定主意,而且事不宜遲,必須今晚就拿定主意。」
「請大哥說出高見。」
「按照我說,李姑娘明日一早,帶著德秀姑娘、小寶和招弟趕快出城,萬不要留在城內。大娘有病,你同大娘留在城內,這是萬不得已,不留下別無辦法。既然一家六口人有四口可以逃生,為何都等著在城中餓死?難道你們願意連小寶也活活跟著你們餓死,你張家人除德耀外全都死光?其實,長久下去,我同德耀也將餓死!」
成仁的心頭一亮,說:「大哥!……」
鐵口接著說:「李自成確實有過人之處,近世罕有其倫。他能夠以無辜蒼生為念,知會守城大吏放老弱婦女出城就食,這樣行事實出我意料之外。我更沒料到,他向出城婦女們發過救濟糧之後,願返回城中者隨便,不加阻攔,仍然一體保護。此乃古今少有之事,竟然見之於今日!據我看,開封軍心民心,必將大變。本來老百姓從搜糧開始之後已經不恨賊而恨兵,今日之後,民心更難維繫,必將迅速瓦解。可是正因為李自成的這一手十分厲害,我斷定官府明日再放一天婦女出城,就會停止。所以,你們必須今夜拿定主意,讓他們四個人明日趕快逃生;稍遲一步,悔之晚矣!」
大家聽完王鐵口的話,覺得句句合理。經過一陣商量,只好按照鐵口的話拿定主意。王鐵口又囑咐一些話,帶著德耀走了。
第二天是八月十八日。香蘭因為要同丈夫和婆母分別,自己帶著妹妹和兩個小孩出城逃生,幾乎一夜不曾閤眼,總在哭泣。黎明時候,她先起來,替丈夫將常穿的衣服清點一下,一邊補補連連,一邊流淚。她實不想離開丈夫單獨活下去,可是為救孩子們,她只好忍痛離家。
母親也早早地起來,帶著德秀跪在神前燒香。這是家裡僅僅剩下的一點香,她洗了手,拿出來恭恭敬敬地點著,插進香爐。中間供的是恭楷書寫的「天地君親師」牌位和木製的祖宗神主,另外還供有木版套色印刷的關帝騎馬橫刀掛軸,紅綠兩種彩色已經隨著年深歲遠而變得十分古;日。她跪下去磕了三個頭,虔誠地默默祈禱,有時也不由得發出聲音。她禱告玉皇大帝、關聖帝君和祖宗神靈保佑她的兒媳、閨女、小寶和招弟平安出城,順利逃生。特別是為著小寶,她反覆哽咽禱告:
「請神靈保佑,小寶是我們張家的命根子。張家傳宗接代,就只剩下這一棵獨苗了。求求老天爺、關老爺和祖宗在天之靈,保佑她們母子平安吧!」
她祝禱以後,又叫兒子和兒媳都進來跪下,向神靈磕頭祈禱,保佑媳婦們大小四口人一路平安。
這天早晨家裡煮的是一些山藥、茯苓和一些糠皮和雜糧。大家都吃了一點,讓兩個小孩子吃飽,惟有香蘭吃得很少,她寧肯餓著肚子走出城去,多留下些吃的東西給丈夫和婆母。快動身的時候,祖母一隻手拉著小寶,一隻手拉著招弟,哭得難捨難分。她又對香蘭千叮嚀萬叮嚀,要她不管怎麼樣,一定要把小寶帶大,為張家留下一條根。香蘭聽了這話,失聲痛哭。德秀從未離開過母親,這時也在一旁捂著臉痛哭不止。張成仁畢竟是個男子漢,怕耽誤久了,官府變卦,不讓出城,於是一面揮淚,一面催她們趕快起身。
由於昨天有一部分婦女攜帶糧食回城,盛讚闖王的人馬如何仁義,如何出人意料地好,城中居民對義軍的疑慮消除,今日有很多婦女出城。左右兩家鄰居昨日沒有婦女出去,今日就有三個婦女帶著四個孩子,約好了與香蘭一起出城,香蘭為著等候鄰居,比昨天晚出發了一個時辰。她們是從宋門出城的最後一批婦女。
王從周很早就來到宋門外的大堤上,站在通往商丘官道的豁口處,等待親戚。等啊,等啊,等不到昨天李俊所說的那個婦女,失望得很,又騎馬往禹王臺、繁塔寺奔去。
與香蘭同行的鄰居婦女,因為都有親戚在陳留縣境,出了宋門關,就同香蘭、德秀分手,向東南方向去了。
香蘭一面走,一面想著丈夫和婆母,明白今日去後很難再見,今日的分手就是死別。她又想著自己是年輕媳婦,德秀是黃花閨女,太平年頭出門還難免路途風險,何況今日世道如此荒亂,誰知能不能走到蘭陽縣境?這樣想著,她一陣傷心,邊走邊哭。德秀也是邊走邊哭,同嫂子一直哭到大堤。
李俊看到她們來了,迎上去細問了她們的家住在什麼街道、男人姓甚名誰,然後大為高興,大聲地說道:
「啊呀!果然就是你們!大嫂,你們有一位親戚在這裡尋找你們,昨天就在尋找,剛才又來了一次。」
香蘭感到奇怪,說:「軍爺,我們在近處沒有親戚。」
李俊說:「有一個後生,姓王名從周,是汝寧人氏。他說是你們的親戚,難道你忘了不成?」
德秀聽到從周的名字,頓時臉紅,心口隨隨地跳,羞得低下頭去,躲在嫂嫂背後。香蘭愣了一下,忽然明白過來,但又不懂這個王從周何以在義軍之中。她向李俊問道:
「你說的這個後生有多大年紀?」
「大約十八九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