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五十一章

李自成 姚雪垠 第2頁,共2頁

宋獻策接過密書,把重要部分唸了出來。大意是這樣的:

前接將軍密札,已悉轉禍為福之舉,又見大炮炮口向上,不傷我兵,足見真誠。本院業經飛奏朝廷,拜封當在旦夕。所約之事,仍照密計而行。河北兵馬當於八月二十九日子夜由朱家寨南渡會合……

下邊的話還沒有念出來,劉宗敏憤怒地罵了一句:「果然是反覆無常!」可是他忽然想到也許其中有詐,向李過問道:「這奸細你審問過麼?」

李過說:「奸細確是城中派出的,也確實是從巡撫衙門來的,說的城內情況都對,但究竟是城內同曹操真有勾結,還是高名衡用的離間之計,一時很難斷定,連這個奸細也不知道。」

闖王問道:「既是向曹營投書,如何被你抓到?」

李過說:「他大概是三更出的城。本來應從西門出來,但知道我們的人馬不斷在西面巡邏,所以就從南門出來,繞道很遠,又走錯了路,不提防就被我的巡邏騎兵捉住。看來我的人馬移營到城西南角的事,城中尚不清楚。」

闖王向大家問道:「你們看汝才是不是已經投降了官軍,與高名衡有了密約?」

大家一時無言,輪流將書子拿在手裡仔細推敲,說不準曹操到底是真降了還是高名衡用的反間計。闖王看大家都拿不準,於是說道:

「看來汝才不會已經投降,八成是高名衡用的反間計。」

劉宗敏說:「不過我們也不得不小心點,以防萬一。」

闖王說:「這話也對,今日汝才來見我,分明是部隊已經同我們不一心了。前幾天就傳說曹營打算拉走,所以我才命補之移營西南,也是防他這一手。今日汝才說是向我稟報下邊情況,實際是探我的口氣。」

高一功說:「不僅是探你的口氣,也是向你將一軍。」

宋獻策說:「剛才我沒有仔細想,只覺得曹操對大元帥的話好像是滿意的,現在看來,這人確實狡詐,他面上堆笑,心中實不滿意。」

闖王問道:「你覺得哪件事他不滿意?我也看到他笑中有詐,但是我不敢說他完全不滿意。」

宋獻策說:「暫時分給他兩千石糧食,又分給他幾百石豆料,對這件事他不會有別的話說,因為他知道我們闖營也有困難。何況不久就有大批糧食運到,還要繼續分給他。我疑心的是,大元帥說破城以後,鼓樓以南和鼓樓與宋門之間,讓他駐兵,安撫百姓;鼓樓西面和北面由闖營駐兵。雖然他滿口說好,還對元帥表示感激,可是現在想來,他的心中定然不服。」

闖王說:「我也想著他不會真正心服,可是我的話又不能不說清楚。反正如今曹操是一個不熟的膿包,還不到割的時候。對他有時可以馬馬虎虎,睜隻眼,合隻眼,有時不能不把話說到明處。如不說明,一旦城破,臨時就不好收拾。」

牛金星說:「話說明了好。如果他確想拉走,我們也只能早日割去這個膿包。不把話說明白反而不好。」

闖王又轉向李巖問道:「林泉,你想曹操對我說的話會如何想法?」

李巖說:「我看曹帥定然心中失望。目前開封情況,大家都瞭若指掌。周王府在鼓樓西北,各大衙門都在鼓樓以西偏北,富家大戶也多在鼓樓以北。鼓樓以北,市面繁華,人煙稠密。而鼓樓以東和以南地方,只有整個開封的三分之一,人口也少得多,雖然也住有郡王和鄉宦大戶,但比之鼓樓以北相差甚遠。大元帥說破城以後讓曹營駐紮鼓樓以南和以東,他如何會心中服帖?可是當著大元帥的面,他又不敢說出二話。看來今後我們同他既要委曲求全,多方照顧,也要隨時防他一手。對於高名衡的密書,不可信其有,也不可信其無。」

闖王點頭說:「這話也是。看來高名衡確實有意招降曹操,至於是否已經勾手,還得我們暗暗查訪。目前這封書子的事,萬萬不可走漏訊息。」

劉宗敏向李過問道:「那個投書的奸細,你如何處置?這事別人可曾知道?」

李過說:「這個奸細是我親自審問的。審問之後,我知道從他身上不會得到更多的訊息,就命人立即斬首。至於書子的事,我對周圍親信都說是寫給闖王的,無非辱罵之詞,所以誰也不知內情。」

宋獻策說:「補之此事處理得十分嚴密,我們都不要露出痕跡。這封書子要好好地儲存在大元帥手中,以備後用。」

劉宗敏又問李過:「那個奸細還說了些什麼?」

李過說:「他說的一些情況,我們也都清楚。比如說城中已經斷糧,開始不斷有人餓死,軍民都十分艱難。因為害怕兵變,現在天天搜糧,寧教餓死百姓,也要讓軍隊吃飽。還說城內正在訓練車營,準備從北門到黃河,開啟一條通道,讓黃河北岸的糧食接濟城內。」

牛金星插話說:「這事我們早已知道,也不新鮮。」

李過說:「這個奸細還說,他在城中聽到訊息,山東總兵劉澤清來援救開封,不日就可到達。」

宋獻策說:「這訊息我們也得到了,不過什麼時候劉澤清的人馬才能來到,尚無確信。」

李過說:「他還說侯佝做了督師,駐紮在封丘城中,手下有三個總兵官,合起來有一萬多人馬。總兵卜從善較有名氣,來到封丘也早,可是隻有三千多人,防守河岸。督師行轅中每日笙歌管絃,演戲的、彈唱的,十分熱鬧,卻沒有力量過河救開封。」

大家都笑了,說:「這事情我們更加清楚,不必由他城中人來告訴。」

李過也笑了,說:「別的訊息就沒有什麼了。」

大家正在繼續談話,忽然親兵進來稟報說:「郝將爺捉到了替官兵運糧的五百個百姓,馬上就要押解前來。」

大家都感到奇怪:從哪裡來的運糧百姓?難道是從黃河北岸來的麼?正議論著,郝搖旗已經走了進來,同闖王和大家都見了禮,還未坐下,忽然田見秀也走了進來。田見秀的來到使大家更覺詫異,趕快讓他坐下。他最近把營盤一部分移在曹門外應城郡王花園附近,一部分移在大堤北邊。因為義勇大社幾次在夜間派人出城騷擾,加上他偶患小病,已經有四五天不曾親自來閻李寨了。

李自成先問了田見秀的身體情況,接著說道:「你們二位來得很好,正要同你們商量事情。搖旗,聽說你抓了五百運糧百姓。好,你先說說吧。」

郝搖旗的營寨紮在閻李寨東北方大約十里之處,離黃河岸只有二三里路。他的人馬不多,所以闖王命他紮營在那裡,也只是為了防備河北官軍偷渡,進行小的擾亂。

昨天夜間,北岸官軍暗暗地將五百個青壯農民運過黃河。每個農民背了二斗雜糧,也不派兵保護,讓他們想辦法穿過義軍駐地,送到開封北門,將糧食接濟城內。這事情本來做得十分荒唐,而這五百百姓在逼迫之下又不敢不背糧食。他們下了黃河堤岸之後,便偷偷地往開封城的方向走,走了不遠就遇到郝搖旗的巡邏兵丁。他們嚇得趕緊躲進一片窪地。那裡雖有一些蘆葦,但是不能夠將五百人完全隱蔽起來。看看到了四更天,他們害怕了,如果不趁天明前穿過義軍駐地,到達開封北門,天一亮他們就會被人看見。他們悄悄商量之後,趕快動身又走。可是偏偏今夜月光皎潔,走了不到二三里路,就被郝搖旗的巡邏兵丁遇見,立刻將他們包圍起來,全部捉獲。這時天色開始明瞭。

郝搖旗覺得這事真是可笑,自己並沒有想到立功,偏偏功勞送到了手上。他略微審問一下,便下令將這五百人押往老營。他是個急性子人,便帶著少數親兵,跨上戰馬,先直奔老營而來,將經過情形一五一十對闖王稟報。闖王問他:

「你打算怎麼處置?」

郝搖旗根本沒有多想,就說:「我們現在糧食不多,沒有東西給他們吃,不如全部斬首,將屍首扔進黃河,使北岸和下游的官軍看見,以後再也不敢派人向開封接濟糧食。闖王,你說行麼?」

闖王為曹營的事正在心煩,沒有多想,點頭說:「可以,殺了吧。這五百人也不必送來這裡,你處置了算啦。我今天事忙,不要讓我多操心了。」

郝搖旗馬上站起來,說:「好吧,我現在就去下令,將他們帶到黃河岸上斬首,將屍首扔進黃河。」說罷不肯多停,像一股旋風,大踏步走出軍帳。

忽然因見秀說道:「不行,請闖王不要這樣處置。」

李自成猛然抬起頭來,問道:「玉峰哥,難道這樣處置不行麼?」

田見秀說:「老百姓並沒有罪,他們是被迫給開封送糧,殺了他們會失去百姓的心。我們雖在兵戎之間,也應該以慈悲為懷,能不殺就不殺,能少殺就少殺。雖在刀光劍影之中,也要看出我們的仁慈,方是菩薩心腸。」

牛金星說:「玉峰的話也有道理,請大元帥格外施恩。」

田見秀又說:「請闖王立即下令,命郝搖旗將他們饒了,放他們回家。」

李自成沉吟說:「饒了他們,以後官軍還會想辦法給開封偷運糧食。我們要絕了他這一條心。」

李巖欠身說:「請大元帥放心,以後北岸再不會派人給開封送糧了。」

「你怎麼知道?」

「這一次侯恂他們本來無意給開封接濟糧食,只是朝廷一再催逼,加上週王催促,巡撫和封疆大吏懇求,他不得已,才敷衍一下,也是向朝廷塞責。所以我看他以後不會再做這種蠢事了。」

李自成恍然明白,對吳汝義說:「你迅速派人騎馬追上搖旗,命他饒了這五百百姓。」

吳汝義剛要走,闖王又補上一句:「每人剁去一隻右手,讓他們也知道這事以後萬萬不能再做。」

吳汝義想到郝搖旗是個任性的人,怕派別人去說不清楚,就親自騎馬追趕。

闖王又向日見秀問道:「玉峰,你從城東來到這裡,有什麼緊急事兒?」

田見秀說:「有緊急軍情,十分重要,剛才被郝搖旗說的事情岔開了。」

宋獻策笑道:「如今你已經慈悲為懷,救下了五百個百姓的性命,可以說你的正事了。」

田見秀心裡仍不平靜,他想著這五百個百姓被剁去右手,日後如何再種莊稼?如何謀生?又想著黃河岸邊沒有船隻,他們如何能回到北岸?可是望望闖王的神色,分明在等著他談另外的事情,他知道近來闖王一心想著如何早破開封,有些事不像以前考慮得那麼周密,有些話也不好對他多說。於是他只好談自己的事情了。

自從七八天前田見秀奉命移營曹門東北的大堤外以後,就不斷派遣細作和遊騎打探山東總兵劉澤清來救開封的人馬行蹤。今日得到了新的準確訊息,知道劉澤清只有五千人馬,一股沿黃河南岸陸行而來,一股乘大船逆水西來,沿路徵用了上千名百姓拉縴。水陸並行,大概今日可到柳園渡,打算在柳園渡紮上營盤,倚靠北岸官軍從水上支援,先立於不敗之地,然後救援開封。田見秀團常捉到夜間出城襲擾的官軍和義勇,對城中情況也很清楚。他特別談到李光壂的車營計劃,黃澍十分支援,所以將城中所有幾千輛牛車全部改裝成兵車,天天操練,準備一旦操練熟時,車上站著官兵和義勇,由城上用大炮保護,開出北門,成兩行一直排到黃河南岸,中間成為南道,使北岸的糧食從中間雨道源源不斷地運進北門。可是操練了半個多月,前天請巡撫高名衡和總兵陳永福親臨閱軍,他們都說不行,說車營一經李自成的人馬衝殺和炮火攻擊,必然潰亂,徒然斷送一萬多人的性命和一萬多拉車的牛馬。現在不再談論車營了,儲存的牛馬紛紛被殺吃了。

李自成聽完以後,笑著說:「城裡的好主意,可惜打消了!」

於是話題轉到了如何消滅劉澤清,紛紛獻計,談笑風生。忽然,一個親兵進帳稟報:

「夫人駕到!」

很久以來,凡是闖王開會的時候,高夫人決不前來。她常對高一功說:自古后妃干政都沒有好結果;日後闖王如得天下,也應以前朝後妃干政和外戚擅權為戒。每次同左右談敘家常,談到近幾年的事,她常說當日在困難時候,她不得不替闖王分點心,尤其是在商洛山中時候將領們十之七八害病,闖王也害病,所以她就替闖王擔起一些擔子。自從破洛陽之後,人馬眾多,不要說戰將如雲,連牛先生、宋軍師和李公子都來到闖王身邊,她就不必再多管事了,免得開一個不好的例子。所以她今天的突然來到,使大家都覺奇怪。

高夫人進來了,眼睛裡帶著淚痕,臉色沉重。後邊跟著慧英,臉上也有淚痕。大家起立相迎,都不知又出了什麼嚴重事情。高夫人默然坐下,慧英站在她的背後。李自成也很詫異,問道:

「出了什麼事情?」

高夫人嘆口氣說:「慧梅的生死常常使我操心,有時在夜裡夢見她對我哭泣。現在從穎州附近來了一個老尼姑,替她送來一封密書,才得到了真實訊息。」話說到這裡,她忍不住哽咽起來,從袖中掏出一個紙條,遞給闖王,說:「這是老尼姑縫在鞋底子裡帶出來的,所以沒有被袁時中的人馬接去。這老尼姑走了十幾天,方才來到這裡。你看看吧。」說著用袖口擦去滾出的熱淚。

闖王把慧梅的信展開,一看確是她的字。字寫得不好,但字句還是清楚的。信中大意說:她被袁時中劫持到穎州一帶,袁時中的老營就紮在穎州北鄉王老人集上。她天天哭泣,思念闖王和夫人,望闖王派兵救她回去。她說她的一點孝心和忠心並沒喪失,萬望闖王可憐她,趕快派兵前去救她。她說她日夜等待,天天暗中焚香祈禱,祝闖王旗開得勝。

闖王看著這封書子,心中反覆琢磨,無計可救慧梅,心裡很不好受。他把信交給宋獻策等人。大家傳閱一遍,一個個默默無言。高夫人說道:

「事情就是這樣,你們商量重要軍事吧,我不在這裡打攪你們。慧梅的事如何處置,慢慢再說。今天這事我是不能不讓闖王知道,也不能不讓你們知道。抱怨的話我不再說了。」說罷站起,流著淚,哽咽著,走出帳去。慧英緊緊地跟在她的背後,用抽頭擦淚。

牛金星和宋獻策等送高夫人出帳回來,一句話沒有說。儘管高夫人今天沒有說責備的話,但他們確實都有愧心。

李自成想了一陣,對李巖說:「林泉,你是豫東一帶人,人地都比較熟。你看能否派妥當的人到袁時中那裡,勸他仍然回來,過去縱有天大的罪,我不再追究。」

李巖還沒有回答,劉宗敏搖頭說:「不行,如果闖王一味寬宏大量,不咎既往,以後別人再像他一樣叛變逃走,如何處置?此例可不能開!」

闖王說:「捷軒,你不要性急,目前先穩住袁時中,使他不要死心塌地投降朝廷,也免得慧梅被他殺害。」

牛金星也說:「儘管我們知道袁時中打算投降朝廷,已經同了啟睿有了勾搭,但是如果能暫時穩住他,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等破了開封之後,再跟他算賬不遲。」

宋獻策也同意這個辦法,並說此事交林泉去辦最好,他能想辦法找一個豫東的人去見袁時中。

田見秀本來也是不贊成將慧梅許嫁袁時中的,但一直不曾說過話,這時不覺嘆口氣說:

「過去的事不必再追究了,如今穩住袁時中要緊。倘若能把慧梅接回來,也可以使夫人安心。闖王,我在這裡不能久留,看來中午過後,劉澤清的人馬就會來到。如何作戰,請你下令吧。」

闖王當即對劉宗敏說:「捷軒,你立刻把人馬準備好。補之目前在開封西南,十分重要,他的人馬不能再動。你就親自帶著劉明遠的一萬人馬,暫時埋伏在開封西北,不要驚動劉澤清,等他在柳園渡安下營寨,剛剛駐定,那時再包圍消滅。」

他轉向日見秀:「玉峰哥,你回去後,將人馬暗暗向北移動,防備開封官軍出北門與劉澤清會師。如有官軍出城,不管是車營,是步兵,你都要將他們殺得落花流水。」

這時吳汝義已從郝搖旗那裡回來。闖王又將他叫到面前,說道:「子宜,你派人告訴張鼐,速帶二十尊大炮,到柳園渡附近埋伏。等劉澤清的人馬到柳園渡紮下營寨,我們的大軍就要向他猛攻。在猛攻之前先用炮擊,炮擊之後,騎兵衝殺。」

田見秀站起來要走,又說:「大元帥,我有一個意見,事關開封城中數十萬生靈。如今開封已經每日餓死人,倘若……」

闖王問道:「是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完?」

田見秀搖搖頭:「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完,可是事關重大。」

闖王說:「等消滅了劉澤清,你再趕快向我說出你的建議。眼下事不宜遲,你快去部署你的人馬吧。我會記著這件事,記著你要救開封數十萬人的性命。走吧,走吧!」

田見秀走後,李自成帶著雙喜和親兵們往柳園渡附近馳去,想親自站在一個高地方看看地形。他在馬上想了許多問題:忽而想到曹操和他的同床異夢,曹操會不會拉走或投降朝廷?忽而想到慧梅來的書子,袁時中的可惡,剛才夫人和慧英在他面前的神情和淚痕;最後又想到田見秀所說的開封城中數十萬生靈,不禁在心中問道:

「玉峰會有什麼迅速破城的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