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十五章

李自成 姚雪垠 第1頁,共2頁

朱仙鎮戰役結束的第二天,一部分義軍開始返回開封城外。李自成和羅汝才的老營尚未移營,而朱仙鎮一帶仍駐有很多人馬,多是追殺官軍回來的部隊,奉命要休息到明天才拔營去圍困開封。

五月二十四日這天晚上,李自成在他的老營大帳中召集少數親信文武,研究朱仙鎮大戰以後的新局勢和圍困開封諸事,同時也研究了今後同曹營的關係。這次機密會議直開到三更以後。當大家退出時候,李自成對牛金星說:

「啟東,明天到閻李寨,應該繼續講《通鑑》了,還有《貞觀政要》這部書,我已經讀完,有些地方還需要你講一講,才能完全懂得。」

牛金星恭敬地回答說:「《通鑑》自然要繼續講下去。將來大元帥建立江山,經邦治國,這裡邊有取不盡的經驗。《貞觀政要》既然已經讀完,有些重要地方可以再討論討論。我想如今天氣太熱,大元帥也不必過於勞累。像大元帥這樣于軍旅繁忙之中還能勤學好問,真是千古難得!」

李自成近來已經聽慣了這樣頌揚的話,不再表示謙遜,隨即轉向李巖說:「林泉,你稍留一步,我有話跟你談談。」

大家走後,李自成拉著李巖的手,步出帳外,站在一棵大樹底下。樹梢上傳來知了的叫聲,叫叫停停。附近有戰馬在吃野草,偶爾還聽到它們用蹄子刨土地的聲音。天上滿布星辰,一道銀河橫斜,織女星和牛郎星隔銀河默默相望。曠野上,很多很多軍營,到處有火光閃灼,分明是有的將士還沒有睡覺。在李自成和李巖站立的地方,樹枝上有一隻喜鵲,在夢中被火光驚醒,從枝上飛起來,但忽然明白幾天來都是如此,隨即又落下來,換了一個樹枝,重新安心地閉起眼睛,進入夢鄉。

闖王說道:「帳中悶熱,站在這裡倒覺得十分清爽。林泉,河南是你的家鄉,人地熟悉,剛才議事,你怎麼很少做聲?莫非另有深謀遠慮,不肯當眾說出?」

「我有一個想法,不知對否。因為尚未思慮成熟,所以不敢說出。」

「大家議事,不一定思慮的都完全周到,你說出來何妨?好吧,現在沒有別人,你不妨對我說說。」

「大元帥,我有一個愚見,不知妥否。請大元帥速命一大將率領三萬人馬去追左良玉,乘其在襄陽立足未穩,元氣未復,攻佔襄陽。將南陽與襄陽連在一起,隨後再經營鄖陽,可稱為‘三陽開泰’之計。如此,則我軍進可攻,退可守,將立於不敗之地。自古以來,襄陽十分重要,為南北交通要道,又在漢江上游。將來從襄陽出兵,可以東出隨、棗,南取荊州。總之,佔了襄陽,今後進湖廣,人四川,下江南,都很方便。」

李自成用心聽著,不置可否。李巖接著說道:

「對曹操只說追左良玉,不必說佔領襄陽、南陽。等佔領之後,大力經營,那時曹操即使心裡不樂意,也莫可如何。」

李自成微微點頭,又沉默半晌,方才小聲說道:「林泉,我們今天雖說有四十萬人,可是能戰的精兵不多,這你是知道的。此次朱仙鎮之戰,我們是全力以赴,所以不惜將閻李寨的很多糧食丟掉。今後既要攻開封,又要防朝廷,還要防曹操,兵力便很不足。要圍攻開封,就不能分散兵力。還有一層,倘若我們的力量一弱,曹操對我們也就不再重視;縱然他沒有別的想法,他的部下也很不可靠。所以你的想法雖然很好,也只能等攻破開封以後,再作計議。」

李巖不敢勉強,說:「大元帥從全域性著眼,以破開封為當務之急,又得防曹營懷有二心,所以將兵力集中在手,以策萬全。老謀深算,勝於巖之管見遠矣。」

李自成想了想,問道:「林泉,從明日起,我們就專心圍攻開封。你今晚很少對圍困開封的事說話,不知你尚有什麼妙策不肯當眾言明?」

「圍困開封,眾位文武討論甚詳,我沒有別的妙策可說。今後倘有一得之見,定當隨時獻曝1。只有一件事情,剛才議事的時候大家都一時忘了。」

1獻曝——古人的謙詞,意思是貢獻很不重要的意見或禮物

「什麼事兒?」

「明日大軍重圍開封,應該向開封城內射進告示,勸諭城中官紳軍民及早投降,免遭屠戮。就說大元帥體上天好生之德,不忍動用武力,暫時圍而不攻,以待開門投降,文武官員一律重用,市廛不驚,秋毫無犯。如敢頑抗,破城之後,寸草不留。」

「好,好。我因為事情多,忘了讓獻策和啟東他們草擬一個告示了。這事兒就交給你辦。你回去休息一晚,明天早晨把告示擬好,帶到閻李寨交我。」

李巖辭別大元帥,跳上戰馬,向朱仙鎮附近的駐地奔去。

同日下午,約摸申時光景。

在開封城內,靠近南土街的酉邊,有一條東西衚衕。在這條衚衕的西頭,有一個坐北向南的小小的兩進院落。破舊的黑漆大門經常關著,一則為防備小偷和叫化子走進大門,二則為前院三間西房設有私塾,需要院裡清靜。倘若有生人推開大門,總會驚動一條看家的老黃狗,立刻「汪汪」地狂叫著,奔上來攔著生人不許走進,直到主人出來吆喝幾聲才止。那大門的門心和門框上,在今年春節時曾經貼過紅紙春聯。當時開封正在進行著激烈的攻防戰,家家戶戶都不知這城是否能夠保住,也沒有心思過年。可是貼春聯是兩百多年來一代代傳下的老規矩,又都不能不貼。現在這春聯已被頑童們撕去大半,剩下的紅紙也褪了顏色。只有門頭上的橫幅,紅紙顏色還比較新鮮,上寫著「國泰民安」四個字。不管是在當時還是在今天,這四個字看起來都十分滑稽。

如今雖然天氣很熱,卻仍舊從院中傳出一片學童的讀書聲。有的孩子讀「四書」,有的讀《千字文》,有的讀《百家姓》,還有的在讀《詩經》,不過那是個別人罷了。這些學生,有的用功,有的淘氣,而且各人的天賦、記性都不一樣。有一個孩子,顯然是在背書,非常吃力,只聽他扯著喉嚨揹著「子日,呀呀呀,呀呀呀」,「呀」了好久,接不上別的字句。夾在這些學童的聲音中間,有一箇中年人的聲音,也在朗讀文章,音節很講究抑揚頓挫。那文章聽起來好像是一段跟一段互相對稱的,懂得的人會聽出來他是在讀八股文,也許他面前的書就叫做《時文1選萃》,或《闈墨2評選》,總之,這是當時科舉考試的必讀之書,中舉人、進士所必修的課程。這個中年人的琅琅書聲一直傳到大門以外,傳到小衚衕中。

1時文——明朝人將八股文稱為「時文」.以別於韓愈和柳宗元等人倡導的「古文」。

2闈墨——評選出來鄉試或會試考中的試卷,稱做闈墨。「闈」指試院。

這時在衚衕的西頭,有一位少婦牽著一個大約五歲的小男孩,向東走來。她分明聽見了讀書的聲音,特別是辨出了那個中年人讀八股文的聲音,憂鬱的臉孔上不覺露出來一點若有若無的笑,也許是一絲苦笑。她低下頭去望著那個小男孩,輕輕問道:

「你聽,那是誰讀書?」

小男孩並沒有理會這讀書的聲音,用一隻手牽著媽媽,用一隻手背擦自己臉上的汗。遇著一塊小磚頭、一塊瓦片,他總要用他的破鞋子踢開。由於天氣太熱,他的上身沒有穿衣服,只帶了一個花兜兜;褲子是開襠褲,用襻帶系在肩上。他長得胖乎乎的,大眼睛,濃眉毛,五官端正,一臉聰明靈秀之氣。

那少婦大約有二十八歲的樣子,平民衣飾,梳著當時在省城流行的蘇州髮髻,臉上薄施脂粉,穿的是一件藕荷色汴綢褂子,四周帶著鑲邊,一條素色帶花的長裙,已經半舊了。她的相貌端正,明眸皓齒,彎彎的眉毛又細又長,雖然算不得很有姿色,但在年輕婦女中也算是很好看的了。她正像當時一般少婦那樣,走路低著頭,目不旁視。與往常不同,今天她臉上帶有憂鬱的神色,好像有什麼沉重的心事壓在眉頭。

這小衚衕裡行人不多,偶爾有人從對面走來,她就往衚衕北邊躲一躲,仍然低頭走她的路,不敢抬起頭來看人,但也不由得看看別人的腳。剛才她是去衚衕轉角處的鐵匠鋪,找鐵匠孫師傅間幾句話,問過以後,就很快轉回家來。

她的婆家姓張,丈夫是一個資門秀才,原籍中牟縣,是當時有名的河南名士張民表的遠房侄兒,名叫張德厚,字成仁。她的孃家姓李,住在開封城內北土街附近。她小時候本來也有名字,叫做香蘭,但當時一般婦女的名字不許讓外人知道,只有孃家父母和家族長輩呼喚她的小名。一到婆家,按照河南習俗,婆家的長輩都稱她李姑娘,晚輩稱她大嫂或大嬸,也有鄰居稱呼她秀才娘子。但由於省會是一個大地方,秀才並不稀罕,稱呼她秀才娘子的人畢竟不多。自從開封第一次被圍以來,家家門頭上都掛著門牌,編為保甲,門牌上只寫她張李氏,沒有名字。

她推開大門,驚醒了正在地上睡覺的老黃狗,剛要狂吠,聞到了主人的氣味,又抬頭一望,見是女主人回來,立刻跳起來迎接她,搖著尾巴,十分親暱。它身邊有條小狗,已經兩三個月了,長得十分活潑可愛,也搖著小尾巴,隨著老黃狗一起迎接主人。香蘭回頭把門掩上,忍不住隔門縫偷著朝外望望,恰好有個男人走過,她趕快把門關嚴,還上了一道栓。黃狗和小狗仍然搖著尾巴,同她親暱。小男孩蹲了下去,不斷地摸著小狗,拍它的頭。那小狗受到撫愛,也對小男孩表示親暱。但香蘭心中有事,拉著孩子離開小狗,走進院中,來到學屋前。由於天熱,學屋的兩扇門大開著,窗子的上半截也都撐開。香蘭有話急著要對丈夫說,但她不願走到門口,讓自己全身被學生看見。儘管這是蒙學,但內中還是有一二個十五六歲的男孩。為了迴避學生們調皮的眼光,她默默地站在窗外,聽她的丈夫讀書,並從一個窗紙洞裡張望她丈夫讀書時那種專心致志、搖頭晃腦的模樣。望著望著,她感到心中不是滋味。自從丈夫中了秀才之後,三次參加鄉試,都沒有考中舉人,如今還是拼命用功。可是大局這樣不好,誰知今年能不能舉行考試呢?她為她丈夫的命運,也為她自己和一家人的命運感到焦心。等張成仁讀完一篇文章,放下書本,正要提起紅筆為學生判仿時,她輕聲叫道:

「孩兒他爹!你出來一下。他爹!」

香蘭正像許多「書香人家」的少婦一樣,溫柔沉靜,從來不大聲說話。今天雖然心緒很亂,仍沒有改變說話小聲細氣的習慣。張成仁於滿屋蒙童的讀書聒噪聲中聽見妻子的聲音,知道她已上鐵匠鋪去過,便放下紅筆,走出學屋來。他摸摸小孩的頭頂,問道:

「回來了麼?外面有什麼訊息?」

香蘭憂鬱地搖搖頭,說:「二弟還沒有回來。有些人已經口來了,說是在閻辛寨那邊,又有了闖賊的騎兵,不許再運糧食。可她叔叔到現在還沒有回來,不知會不會出了事情,孫師傅也很操心。外面謠言很多,怎麼好啊!」

張成仁口頭望了一眼,發現有幾個大膽的學生正在門口張望,見他回頭,都趕緊縮了回去。他便對香蘭使了個眼色,說:

「我們到後邊去說吧。」

說罷,他牽著小男孩一直走進二門。二門裡邊是個天井院,幾隻雞子正在覓食。忽然一隻母雞從東邊的雞窩內跳出,拍著翅膀,發出連續的喜悅的叫聲。小男孩笑著說:

「媽!雞子嬎蛋1了。」

1嬎蛋——嬎,音tá。河南話將雞鴨下蛋叫做嬎蛋。

媽媽沒有理他,嚷著眉頭,跟在丈夫的身後進了上房。上房又叫做堂屋,是朝南三間:東頭一間住著父母,西頭一間住著成仁的妹妹德秀,當中一間是客堂。張成仁夫妻住在西廂房。他們除有小男孩外,還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如今這小女兒也在堂屋裡隨著祖母學做針線。祖父有病,正靠在床上。

他們一進上房,不等坐下,成仁的母親就愁悶地向媳婦問道:

「你去鐵匠鋪打聽到什麼訊息?德耀回來了麼?」

母親問到的德耀是張成仁的叔伯弟弟,他的父親同成仁的父親早已分家,住在中牟城內,因受人欺侮,被迫同大戶打官司,糾纏數年,吃了敗訴,微薄的家產也都蕩盡。父親一氣病故,母親也跟著死去。那時德耀只有五歲,被成仁的父親接來開封,撫養到十二歲,送到孫鐵匠的鋪子裡學手藝,現在早已出師了。因為德耀別無親人,而成仁家也人丁單薄,南屋尚有一間空房,就叫德耀住在家中,像成仁的親弟弟一般看待。自從李自成的義軍撤離閻李寨後,開封城內天天派了壯去那裡運糧。今天早晨恰好輪到德耀和一批丁壯前去。可是丁壯們剛到閻李寨就碰見李自成的騎兵又回來了,大家趕緊往回逃。有些人還未走到閻李寨,也跑回來了。德耀到現在還沒有回來,連一點訊息都沒有。

香蘭怕她公婆操心,不敢把聽到的話全部說出來,只說外邊有謠言,好像官軍沒有把賊兵打敗。

公公一聽說訊息不好,就從床上掙扎著要下來。成仁趕緊上前攙扶。老頭子顫巍巍地說:

「這樣世道,怎麼活下去啊!昨日一天沒有聽見遠處炮聲,原以為流賊已經退走,官軍打勝了。沒想到事情變化得這麼大,竟是官軍打敗了。德厚啊,你只會教書讀書,天塌啦都不關心,也該出去打聽打聽才是!」

張成仁安慰父親道:「爹,你放心,像開封這樣大城,又有周王殿下封在這裡,朝廷不能不救。縱然朱仙鎮官軍一時受挫,朝廷也會另外派兵來救的。」

「你不能光指望朝廷來救兵,還是趕快出去打聽一下吧!你不要只管教書,只管自己用功,準備鄉試。雖然是天塌壓大家,可是咱家無多存糧,又無多錢,經受不住圍困。外邊的情形一點也不清楚,怎麼行呀?」

張成仁斯斯文文地說:「我今天也覺得有點不對頭。前些日子因為賊人來到城外,人心驚慌,只好放學。這幾天開封城外已經沒有喊人,學又開了,學生們來得也還不少。可是今日午後,忽然有些學生不來了,我就心中納悶:莫非又有什麼壞的訊息?現在果然又有了壞訊息!不過,我想,勝敗乃兵家常事,開封決不要緊,請你老人家放心。」

老頭子因為香蘭說的訊息太簡單,一心想要兒子出去打聽,便又感慨地說:

「要是戰事曠日持久,這八月間的鄉試恐怕不能舉行了。」

張成仁一聽這話,眉頭就皺了起來。他最怕的就是今年的鄉試不再舉行,一耽誤又是三年。他至今沒有考中舉人,照他看來,不完全是他的八股文寫得不好,好像命中註定他在科舉的道路上要有些坎坷。上一次鄉試,他的文章本來做得很好,但因為在考棚中過於緊張,不小心在卷子上落了一個墨點子,匆匆收走卷子後,他才想了起來,沒有機會挖補。就因為多了這個墨點子,他竟然沒有中舉。這一次他抱著很大希望,想著一定能夠考中,從此光耀門庭。可是現在看來又完了,他不覺嘆了口氣,說:

「唉,我的命真不好!前幾次鄉試都沒有考中,原準備這次鄉試能夠金榜題名,不枉我十年寒窗,一家盼望。唉,誰曉得偏偏又遇著流賊攻城!」

母親深知道兒子的心情,見他憂愁得這個樣子,就勸說道:「開封府二州三十縣,讀書秀才四千五1,不光你一個人盼望著金榜題名。要是今年不舉行鄉試,只要明年天下太平,說不定皇恩浩蕩,會補行一次考試。」

1四千五——意思是很多,一般指人說的。

父親又催他出去打聽訊息。張成仁因不到放學時候,不想出去。同時他知道,只要等同院的王鐵口和霍婆子回來,就什麼訊息都知道了。霍婆子是個寡婦,丈夫死了多年,留下一個兒子,不料去年兒子又病死了,她就孤零零地住在前院的兩間東屋裡。這老婆子心地很好,靠走街串巷,賣針線過日子。住在南屋的王鐵口,是在相國寺專門給人算命看相的。他的老婆是個半癱瘓的人,整天坐在床上,從不出門。關於大事件,王鐵口知道最清楚。他在府衙門、縣衙門,甚至巡撫衙門、布政使衙門都有熟人,而相國寺也是個藏龍臥虎的地方,三教九流,什麼樣的人物都有,所以他的訊息最為靈通。霍婆子雖是個女流之輩,但她走街串巷,有些大戶人家也進得去,所以每天知道的訊息也不少。王鐵口每天總要到黃昏以後才收了他的算卦攤子回家來,而霍婆子今天也還沒有回來。張成仁的父親又催他出去,說至少應去看一下張民表。母親也在一旁說道:

「你天天在家教書、讀書,也不到你大伯家裡看看。不管他多麼闊氣,聲望多高,一個張字分不開,前幾代總還是一家人。你是個晚輩,隔些日子總該去看一看,請個安,才是道理。你把學生放了吧。」

張成仁被催不過,只好退出上房,回到自己房裡換衣服。香蘭也跟了過來。張成仁偷偷地問妻子:

「到底有什麼重要的訊息?你可聽到了?」

香蘭小聲答道:「外面謠言說,官軍在朱仙鎮全部被打敗了,逃得無影無蹤。督師丁大人、總督楊大人生死不明。如今流賊大獲全勝,又要包圍開封,明日大隊就會來到。到處人心惶惶,我的天,怎麼好啊!」

張成仁聽了,臉色大變,半天說不出話來,當他換衣服的時候,手指不由得微微打顫。一則他沒想到官軍失敗得這麼慘,很為開封的前途擔心。二則今年的鄉試準定舉行不了,使他有一種絕望之感。他決定不再遲疑,趕快到張民表家去打聽訊息,便換上一件舊紡綢長衫,戴上方巾,拿了一把半新的摺扇,走到前院。

學屋裡一片鬧鬨鬨的聲音,有的學生站在桌子上頭,正在學唱戲,有的站在凳子上指手畫腳,有的在地上摔跤和廝打,鬧得天昏地暗。張成仁大喝一聲。學生們一聽見他的聲音,馬上各就各座,鴉雀無聲。有幾個膽大的學生坐下去後,互相偷使眼色。倘若在往常,張成仁一定要懲罰一番,至少要把那為頭的頑皮學生打幾板子。可是今天他無心再為這些事情生氣了,只對學生們說:

「今日我有事要出去,早點放學。你們都回去吧,明日一早再來上學。」

孩子們一聽說放學,如獲大赦一般,連二趕三拿起各自的書本和筆、墨,蜂擁而去。張成仁等學生走完後,把學屋門鎖上,正要邁出大門,恰好霍婆子著賣貨籃子回來了。張成仁一見她就叫道:

「霍大嬸,今天回得好早啊!」

一般人在災難的日子裡,同鄰居和親朋之間的關係特別親密,特別關心。像霍大娘這樣的人,表現得特別突出。她今天下午本來還要去給幾家大戶的太太小姐們送精巧的絨花,因掛念著張成仁一家還不知外邊變化,所以趕快回來了。她回頭向街上望望,隨即將大門關緊,上好閂,對成仁說:

「秀才,你,你大概還坐在鼓裡,外邊的訊息可不好哩!」

成仁驚慌地說:「大嬸,你回來得好,回來得好。一家人都在盼望著你老回來!」

「唉,李闖王的人馬又回來了,又把汴梁城圍起來了。外邊人心惶惶,大街上謠言更多。我特地趕快回來,給你們報個信兒。」

張成仁說:「我正想出去打聽訊息,恰好你回來了,回來得正是時候。好,一起到上房坐坐。」

霍婆子雖是房客,卻同張家相處得像一家人一樣。大家都喜歡霍婆子,因為她為人耿直,心地善良,自己儘管很窮,遇到鄰居有困難,總要想辦法幫一把忙;常常,她寧肯自己受苦,也要把東西借給別人。在開封這個大城市裡,做賣婆並不容易,尤其像她這樣打年輕時就守寡,十幾年來出東家,走西家,天天這裡跑跑,那裡串串,多虧自己立得正,行得端,所以街坊鄰居沒有任何人撥彈她一個字兒。縱然是愛說閒話的人,也從不說她一句閒話。儘管如今她只剩一個人過生活,可是多少人都把她當做嬸孃一樣看待。街坊上人們看見她,都親親熱熱地叫她「霍大娘」、「霍大嬸」。這會兒她一到上房,秀才的妹妹德秀趕快給她端了一把椅子,又給她倒了一杯茶。霍婆子坐了下去,一家人都圍著她問長間短。張成仁也脫了長衫和方巾,坐在她的對面。霍婆子就把外面聽到的訊息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據她聽說,昨天一整天,李自成的人馬都在追殺官軍。官軍經不起李自成的猛攻,全都潰逃了,逃不走的有的被殺死,有的被活捉。昨天黃昏以後,有一個姓楊的將官,隻身從南門繫上城,見了撫臺大人,這才知道官軍是五更以後就兵敗逃走的。左良玉往西南,督師和總督往東南,跑得一片混亂。李自成的人馬乘機追殺,使督師和總督都只能各自逃命,誰也不能顧誰。張成仁問道:

「前幾天不是丁督師派了幾名將士來,由南門繫上城,說是已經把流賊包圍起來,不日就要消滅,不叫城裡出兵的麼?」

「唉呀,你這個秀才先生,讀書讀愚了。那是中了李闖王用的計策!李自成命他的手下人扮成官軍模樣,來穩住城內,不叫出兵,好讓他們全力收拾朱仙鎮的官軍。」

一聽這話,張成仁全家人的心裡都猛然一涼。在片刻中,大家面面相覷,無話可說。

霍婆子自己是孤老婆子,生死都置之度外,可是她望著張成仁一家老的老,小的小,不免為他們一家擔憂,她不覺嘆了口氣,又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