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散後,李自成同羅汝才和吉珪在帳中繼續深談,只有劉宗敏、牛金星和宋獻策相陪。自成問了問近兩年革、左各營的情況,接著就說:
「曹哥,今日你來,我這裡全軍上下都是一片歡騰。你我齊心協力,不愁不能在兩三年內打出個大好局面。我們倆原是拜身,你是哥,我是弟,不是泛泛之交。遇到軍政大事,我倆商量著辦,我要多聽你的主見。你我事事推心置腹,咱闖、曹兩營幾十萬人馬就變成了一股繩兒,可以無敵於天下。我手下的人馬也就如你自己的人馬,決不會有誰將你曹帥當外人看待。我的手下將領倘有誰對你有不尊重的地方,我或罰或斬,決不姑息!」
汝才笑著說:「我知道你不會像敬軒那樣待人。我雖然同敬軒也是多年好朋友,可是他常常盛氣凌人,好像我非依靠他不能活下去。我倒是從大處著想,可以忍耐,小事不去計較;不好辦的是我的手下將士常常憋了一肚子氣,再合夥下去反而更為不美,所以率全軍前來就你。我有言在先:我是來投你,奉你為首。你念起我倆原有拜身之誼,瞧得起我,叫我做你的幫手,我就心滿意足了。今後用不著再說我是哥,你是弟。你是主帥,主帥就算是兄長吧!」
自成說:「也不能說以我為主帥,咱兩人共同當家,有事一起商量。」
汝才說:「話不能這麼說,家有千百口,主事在一人。我們兩家合營,人馬幾十萬,就應該奉你為主,才好同心協力作戰。你是元帥,我做你的幫手,天經地義。我手下的大小頭目,沒有人敢說二話。他們誰不聽你的將令,我立斬不饒。」
牛金星笑著說:「曹帥前來會師,要奉闖王為主,這話本來是早就說過的,也是人心所向,眾望所歸。今日請闖王不必謙讓,還是商議大事要緊。」
宋獻策接著說:「曹帥此次前來會師,自然是誠心尊奉闖王為主。兩家將士必能和衷共濟,戮力殺敵。事成之後,共享富貴。自破洛陽之後,全軍將士推戴闖王為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這是當前的正式名號,早已向全軍宣佈使用。一個多月前,特意在得勝寨築壇拜天,大元帥坐在壇上受眾將拜賀,好不隆重。今日曹帥來到,也需要有一個名號才好,不知曹帥意下如何?」
羅汝才在來之前已經知道李自成改稱大元帥的事,卻沒有認真考慮他自己應該有什麼正式稱號。他抱的態度是「瞧瞧看」。現在聽宋獻策一問,他帶著無可無不可的神氣,點頭微笑,偷偷地瞟了吉珪一眼,隨即回答說:
「我雖然也造了十幾年的反,目前手下有不少人馬,可是我從來沒有雄心大志,只能做個幫手,因人成事。跟張敬軒在一起我是敬軒的幫手,如今來跟著闖王,自然是闖王的幫手。做個幫手,有名號也好,沒有名號也好。如今闖王的軍制還沒有定,捷軒他們也都還沒有正式官銜,你們也不用急著給我安排什麼官銜吧。將士們尊敬我的就稱我曹帥,不客氣的熟朋友也可以叫我老曹或叫我曹操。難道我來是爭什麼名號的麼?」
自成趕快說:「曹哥的話雖如此說,但是你在軍中所處的地位與捷軒們不同。目前軍制還沒有定下來,別人可以暫時沒有正式稱呼,你不能沒有正式稱呼。不然你就不好同我一起統率全軍。」
汝才笑著問:「給我個什麼官銜?」
牛金星說:「既然全軍以闖王為首,曹帥的稱呼自然要在眾將之上,比闖王略遜一等。全營將士已經推戴闖王為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並議定以後軍中不再另設元帥。經鄙人與宋軍師和捷軒將軍等在闖王面前商議幾次,擬推戴曹帥為代天撫民威德大將軍。這個稱號,不知曹帥心中以為如何?倘有不妥之處,容俟大家再議。」
羅汝才原來聽說去年冬天有宋獻策獻什麼讖記的事。心中並不高興,也不相信。根據他同吉珪的看法,那「十八子主神器」的圖讖大概是宋矮子弄的玄虛,替自成欺世盜名。現在他也不滿意李自成自稱是「奉天倡義」。他們也不十分相信明朝的氣數真正將盡,將來的江山就是李自成的。他們來就李自成,只是因目前形勢——既不能同張獻忠繼續合作,又不能單獨對抗左良玉——迫使他與自成暫時結合,根本無意擁戴自成成就大業。他同吉珪原來料想李自成會給他個副元帥的稱號,卻未料到給他個大將軍的頭銜。在片刻之間,羅汝才笑而不言,向吉珪掃了一眼,卻發現吉珪正在望他,分明是催他趕快說出同意的話。他欣然說道:
「承闖王和各位厚意,給我一個大將軍頭銜。我這個人無德無能,實不敢當。我只想跟捷軒們一樣,輔佐闖王打天下。給我這麼高的頭銜,我這塊料能受得了麼?你們把我這塊料抬得過高,豈不是硬要折我的福?」
宋獻策趕快說:「曹帥在義軍中資深望重,威信素孚,請勿謙辭,辜負闖營全體將士推戴之誠。目前軍制草創,多有未備。大元帥之下不擬再設元帥,大將軍實與副元帥相等。」
牛金星接著說:「曹帥原是早期義軍十三家中一家之主,今日前來輔佐闖王,共建大業,自然位在捷軒、一功等眾將之上。大將軍既與副元帥相等,只有曹帥居此高位,眾人心中才服。」
曹操哈哈大笑,說:「罷了,罷了!承咱們李闖王念起我是結拜兄弟,又承你們大夥兒瞧得起我,給我個大將軍頭銜,還加上‘代天撫民’四字,‘威德’二字,實在夠尊敬我啦。在咱們李闖王面前,我曹操甘拜下風。別說大將軍等於副元帥,就是比副元帥矮一個肩膀,我老曹也是受之有愧,心中只有感激的份兒,嘴裡斷無二話可說。只是我手下的將士們都叫慣我‘大帥’,別營將士也都叫慣‘曹帥’,怕一時改不過口來。」
劉宗敏知道曹操的話中有話,就說道:「這沒啥。正如我們闖營將士,大家向自成叫慣了‘闖王’,那就還叫下去吧。如今只在發出的文告上使用‘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這個稱號。今後你的正式稱號雖然是‘代天撫民威德大將軍’,我們大家仍不妨叫你‘曹帥’,你的手下將士也不妨叫你‘大帥’。暫時用不著勉強大家改口。大家只須心中明白,兩營會合之後,全軍中只有一個大元帥,就是闖王。闖王之外,不另設元帥,也不設副元帥。」
羅汝才雖然心中不愉快,但是他連連點頭,說:「這樣好,這樣好。理該如此。」
李自成笑向吉珪問:「對曹帥的這個新稱號,吉先生尊意如何?」
吉珪欠身回答:「闖王與曹帥是小同鄉,又是結拜兄弟,情誼非同一般。曹帥前來相就,實想助闖王一臂之力,早成大事,其他何足計較。今承宋軍師與牛先生等議定,且蒙闖王同意,稱呼曹帥為‘代天撫民威德大將軍’,不惟曹帥欣然拜受,我想曹營全體將士也將會感激鼓舞,更願為闖王效命。」
自成說:「曹帥的這個稱號,當在兩三天內向全軍隆重宣佈。至於合營後有一些重要事項,如關於糧餉分配、軍紀軍令等等,需要商議的,請吉先生同牛先生、宋軍師在一起商議妥帖,規定辦法,稟報我同曹帥,以後就按照你們商定的意見辦事,不得違誤。曹哥,你看如何?」
羅汝才點頭說:「我看這樣很好,很好。」
闖王同他們又談了些閒話,因見羅汝才等連日路途勞頓,便親自帶他們到準備好的軍帳中,讓他們睡下休息。
三天以後,羅汝才的人馬都到了。李自成將文渠集讓出來,給羅汝才安扎老營。羅汝才的人馬就駐紮在文渠周圍,東到十里鋪,西南到半扎店。鄧州的百姓本來很苦,如今凡是羅汝才部隊駐紮的地方,雞、羊、牛、驢,隨便被曹營宰殺,姦淫婦女和擄掠丁壯的事情也不斷發生,強姦不從的婦女常被殺害,遭到強姦的往往自盡。因此,老百姓紛紛逃避,而逃出去以後又往往被土匪洗劫和殺害。這種情況,自然都瞞不住闖王的耳目,也沒有出他的意料之外。劉宗敏聽到這些訊息,雖然也在意料內,卻忍不住大為生氣。他走進闖王帳中,恰遇中軍吳汝義正在稟報曹營擾害百姓的事,聽了後更加生氣,向闖王說:
「闖王,曹營這樣下去可不行啊!如今曹操奉你為主,遠近百姓都把曹營的人馬也看作你的人馬。他們這樣搞法,不是往你的臉上抹灰麼?咱們天天說闖王的人馬是仁義之師,一向剿兵安民,秋毫無犯,卻在你的大旗下來個曹營,將咱們的好名聲敗壞啦。闖王你得請老曹來商量商量,嚴申幾條軍紀,不許再這樣下去!」
自成冷靜地望他微笑,沒有回答他的話,卻轉向吳汝義問:「子宜,我叫你派人去查聽王吉元的老孃下落,查聽到了沒有?」
吳汝義回答說:「去的人還沒回來。只要還沒餓死,就會找到。」
自成沉吟說:「怕的是已經餓死或逃荒在外。我們既然來到鄧州地方,總得用心找一找。倘若找到,要多給她一點糧食,再留下幾兩銀子。」
吳汝義說:「我怕給她留下糧食和銀子也是禍。」
闖王說:「你想的也是。你斟酌辦,總得救她不餓死才是。要是這位媽媽還不太老,能騎驢子,就將她接到軍中,隨著老營。」然後他對劉宗敏說道:「捷軒,你坐下,急的什麼?曹操能夠率領他的全營前來投我,這一點比什麼都重要。至於軍紀,過幾天是要同他談的。如今他的全營人馬剛到,一切事亂鬨鬨的,咱們也只能睜隻眼合隻眼。你想想,曹操出川的時候只剩下兩三千人,破了襄陽之後,不過半年光景,手下增加了將近二十萬人馬。怎麼能將紀律整頓得好?再說,曹操自己就嗜酒貪色,女人弄了一大堆,還有戲班子和女樂幾部,對手下將士們就不好管的嚴緊。」
宗敏說:「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曹操為人很狡詐,如今他雖然奉你為主,我們還得多加提防。第一件,要防他在緊要關頭再動了投降朝廷的混蛋念頭。第二件,要防他在你的大旗下打仗不肯出力,卻拼命地增添兵馬。你看,破了襄陽之後,他雖然同敬軒繼續合夥,卻各自行事。丁啟睿指揮左良玉只追敬軒不放,把曹操撇在一邊。曹操趁機擴充了兵馬,脫離敬軒來到咱們這裡。怎知道他將來不拿對待敬軒的辦法對待你呀?」
自成點頭說:「你思慮的很是。不過咱們不像張敬軒,這一點他也清楚。他既然來了,明天拜受了‘大將軍’的名號,以後就得同咱們在一條路上走到底。」
他們剛談到這裡,忽然一陣馬蹄聲在帳外停住。隨即牛金星和宋獻策走了進來。李自成讓他們坐下,急忙問:
「同曹帥商議定了?」
金星說:「我們奉闖王之命,到文渠後先同吉子玉談了一陣,隨後同吉子玉一起到曹帥帳中,當面將幾件事定了盤子。曹帥設午宴款待我們,宴席間還叫出幾個歌妓清唱侑酒,不免多耽擱了時光。曹帥還要留我們晚上看戲,我們說有公務在身,不敢久留,便告辭回來了。」
劉宗敏笑著罵道:「他媽的,曹帥老營中有歌妓,有戲班子,比咱們闖王老營中的局面排場多啦。真會擺闊氣,也真會受用!」
宋獻策用嘴角笑一笑,輕聲說:「酒色之徒耳!」
金星接著對闖王說:「我們在曹操面前商定:第一樁,明日早飯後率領幾十位重要頭領來張村拜見闖王,請闖王拜授他‘代天撫民威德大將軍’,由闖王設午宴款待。明日晚上,曹帥設宴回請闖王和我們這邊的各位將領。第二樁,今後行軍作戰,攻城破寨,聽從闖王將令行事,但也請闖王在重要事情上多同曹帥共商決定。第三樁,今後南征北戰,曹營緊跟闖營一道,結為一體。除非闖王與曹操會商決定,曹營不離開闖營單獨行事。第四樁,軍資糧餉由闖王老營統籌安排,兩營人馬按闖六曹四比數。第五樁,今後如攻破重要城池或打了大的勝仗,所得糧食、財物、兵器、馬匹,都按四六分賬。」
李自成滿意地說:「最要緊的是第二樁和第三樁,只要這兩樁商議定了,以後的事情就好辦了。能夠一起走到底,當然再好不過。倘若走不到底,也得拉著他一路走幾年,走到大局有了眉目的時候。」
宋獻策說:「看來曹帥這個人雖然狡猾,卻沒有雄心遠略,比較容易相處。他身邊的那個‘范增’,卻是用心很深的人,成事不足,壞事有餘,需要在他的身上多加提防。」
牛金星笑著說:「不然。范增在項羽面前的身份很重,被尊為亞父。吉珪與曹帥相遇日淺,曹帥對他也只是以謀士待之,與范增的身份地位不能相比。再者,范增當時已經是七十歲的老人,對聲色無所好,一心想使項羽能有天下。吉珪一到曹營,曹帥即賜給他兩個美女,沒聽說他不要。今日在酒宴之上,我看他對聲色二字也頗有興致,可以說與曹帥氣味相投。所以我敢斷言,他在曹帥面前雖然頗受倚信,終必無所成就。」
獻策說:「啟東所言甚是,但我所言者是吉子玉在曹帥身邊出謀劃策,不可不多加留意。這兩天同他在一起討論兩營會師以後的事,隨時可以看出他替曹帥思慮甚深,總想又奉闖王為主,又使曹帥不失去獨立地位,好像軍中之軍,國中之國。我們遵照闖王主意,略作讓步,曹帥在有些事上也隨和一點,才議定那幾項條款。有一件事,吉子玉就提得很突然,足見其思慮之深……」
宗敏問:「他提了什麼事兒?」
獻策說:「他今日問我:看闖王目前用兵方略,必將掃蕩中原,西連關中,建立根本,然後與明朝爭奪天下。既定此遠大方略,必將設官守土,撫輯流亡,為強兵足食之策。今後如發放府、州、縣官,理應也按照四六比例,每十個府、州、縣官,應有曹帥四人。」
宗敏罵道:「媽的,這明明是要從闖王的手裡搶奪土地、人民!」
獻策點頭說:「是呀,誰說不是!」
闖王問:「你怎麼回答?」
獻策笑一笑,說:「我說:闖王因近幾年在軍事上屢受挫折,教訓頗為慘痛,故目前只打算多打幾個大的勝仗,打得官軍只有招架之力,沒有還手之能,其他都非急務,尚未考慮。恐怕只有到了那個時候,才能說到如何設官守土的事。吉子玉似不放心,沉吟片刻,說:‘不論何時,倘闖王決定在所佔之處設官守土,都理應與曹帥共商而行,方是和衷共濟,有始有終。’我笑一笑,來個‘王顧左右而言他’,把這話岔開了。」
宗敏說:「他這話是要同咱們爭地爭民,算什麼‘和衷共濟’!曹操既然情願奉闖王為主,又要同闖王分土地、人民,難道土地、人民也是可以分的?」
闖王說:「近來我常想著林泉的建議,打算破幾個城池,暫時放幾個州、縣官試試。如今曹操一來,這事只好暫緩去行。今後,為著顧全大局,凡是容易同曹營引起糾葛的事,務要避免。」
一直聽大家談話的吳汝義突然忍耐不住地問:「難道因為曹營來了,今後咱們破城略地,像狗熊掰包穀,全不牢牢地拿在手中麼?那樣如何能成就大事?」
闖王說:「眼下以緊緊地拉住曹帥,使他能夠同我們一道共事為上策。至於固守城池,設官治民,雖也重要,不妨等到兩三年以後去做。我看,同曹操一起再打兩三年,大局就有眉目了。」
大家心中明白,闖王因為曹操的來到,處處從拉緊曹營不走著眼,所以就不再在這個問題上多說話了。
第二天,將近中午時候,羅汝才率領幾十位重要將領和幾百騎兵來到張村。李自成命中軍吳汝義和雙喜等在寨外二里處迎接,劉芳亮率領一部分將領走出寨門迎接,而他自己則率領牛金星、宋獻策和劉宗敏、李巖等十餘文武在轅門外相迎。如今李自成已經是大元帥身份,只有對羅汝才才這樣禮遇隆重。因為張村寨中稍微寬大的宅子都在近幾年被過路官軍和土匪燒燬,所以宴會就設在一座關帝廟的前院中,在幾棵高大的柏樹間搭好布棚,以遮陽光。如今已是陰曆七月下旬,就鄧州一帶的氣候說,秋老虎已經過去,加上微風淡雲,布棚下涼爽宜人。羅汝才、吉珪和汝才手下的幾位親信將領被迎到闖王的帳中休息,其餘的都被款待在關帝廟中,而那幾百士兵也都分開在廟附近的軍帳中款待。所有來的戰馬,都在廟外解鞍休息,由闖王的馬伕送來了草料和飲水。
李自成陪著羅汝才談了一陣閒話,吳汝義來稟報說酒席已經擺上,請闖王陪曹帥去廟院中赴宴。當賓主來到關帝廟前時,闖王老營的大小將領一兩百人在山門外整肅地列隊恭迎。曹操看見有些從前認識的將領就微笑著點頭或拱手招呼。張鼐和雙喜站在一起。他先拍一拍張鼐的肩膀,笑著說:
「好小夥子,幾年前你是個半樁娃兒,如今竟然是一表非凡!聽說你打仗很勇敢,這才不辜負闖王的親手栽培!」
張鼐略微有點靦腆,說:「不敢當。多謝曹帥誇獎。」
闖王對汝才笑著說:「他現在掌管火器營。本來在伏牛山中訓練炮兵,因有事前來稟報,昨天才到。」
曹操又望一眼雙喜,邊走邊向闖王說:「我看見雙喜,就想起張定國那孩子,很有出息。多虧他十分沉著,有孤膽,一箭射中張令的咽喉,結果了張令的狗命,才順利殺潰了張令和秦寡婦的幾萬人馬。闖王,射死張令的經過你聽說了麼?」
自成笑著說:「我去年在鄖陽山中時就聽說啦。雖是難得定國這後生十分沉著機警,箭法出眾,可是歸根結底還靠你是活曹操,足智多謀。那一個大勝仗多半靠你的錦囊妙計。」
汝才哈哈一笑,說:「我在你李闖王面前算得啥足智多謀!」
闖王說:「你的足智多謀是出了名的,所以大家才叫你曹操。」
「說是曹操,實是草包。」
左右將領和牛、宋一齊大笑,說道:「曹帥過謙,過謙。」
汝才望大家笑一笑,又對自成說:「闖王,說良心話,我同敬軒在用兵上都不是笨蛋,也能想出一些鮮著兒,可是不敢同你李闖王比。你有的是大智大勇,不是小聰明。要不然,我曹操能投奔你來,甘心情願替你抬轎子?」
自成謙遜地說:「我實際上是一個平平凡凡的人,所以自從高闖王死後常受挫折,幾乎連老本兒都折光啦。幸而有捷軒們一群老夥伴捨命相隨,死打不散。遇到困難,我想不出鮮著兒,更拿不出錦囊妙計,全是靠大家一起商量,都出主意。加上我們都有一根硬脊樑骨,不怕挫折,從不洩氣。要不然,便沒今日。自從來到河南,破了洛陽,人馬日眾,又有牛先生、宋軍師、李公子兄弟前來相助,如今更得你曹帥前來會師,兩股繩擰成了一股繩兒,這新局面同往日大不同啦。咱們兄弟倆齊心協力往前幹,天下大勢在幾年內必見分曉。」
他們邊走邊談,穿過廟院,到了最上一席。李自成將羅汝才讓到首座,吉珪二座,他同牛、宋、李巖和劉宗敏等相陪。其餘各席,由中軍吳汝義同李雙喜讓曹營的將領坐在首位,闖營的將領相陪。全院中設了二十席,每席坐八個人,被大小將領們坐得滿滿的。大家坐定後,李自成暫不舉杯讓酒,望了軍師一眼。宋獻策立即起立,向著眾將大聲說:
「各位將軍,首領!今日之宴,一則為祝賀闖、曹兩營會師,從此後在大元帥統帥下矢勤矢勇,共建大功;二則為大元帥拜授曹帥為‘代天撫民威德大將軍’,頒給銀印。從此曹帥即為大元帥之副,位居眾將之上。」他跟著向左右廊下一望,吩咐說:「奏樂!」
李自成的軍中不像曹營,當時尚無樂部,只是臨時招集鄉下的吹鼓手湊成了一個班子,在此侍候。這時,他們不用大鑼大鼓,主要使用管絃樂器,奏起樂來。闖王、曹操、全體將領,在音樂中離座起立。一顆「代天撫民威德大將軍」的銀印是由隨營來的匠人連夜製成的,裝在一個代用的紅漆木匣中,外用紅緞包裹,由吳汝義用雙手捧到闖王面前。李自成先向汝才一揖,然後接過來印匣。汝才對自成深深三揖,雙手捧過來印匣,轉交給他背後隨侍的一箇中軍小將收下,又向闖王深深一揖。闖王還揖。然後闖、曹兩營將領分班向曹操躬身插手,表示祝賀,氣氛莊嚴。這樣簡便的拜授禮儀,不是來自朝廷,而是事前由牛金星和宋獻策商量定的,適合義軍中的當前情況。羅汝才對於闖王授印一事原抱著逢場作戲態度,沒料到如此鄭重其事,使他不能不肅然認真,收了臉上笑意。授印儀式之後,酒宴開始。李自成舉杯向羅汝才和全體將領敬酒,勉勵大家從今後親如兄弟,努力作戰,嚴整紀律,解民倒懸,共建大功。羅汝才跟著舉杯向闖王敬酒,表示他率領全營將士聽從闖王驅使,以便早日掃蕩中原,佐闖王成就大事。然後是闖、曹兩營文武,一批一批地向闖王和汝才敬酒,大家也互相敬酒,十分歡洽。
酒宴過後,羅汝才和吉珪以及一部分重要頭領被闖王留下談話,曹營的其餘頭領都趕回各自駐地。在闖王的大軍帳中,除汝才和吉珪等曹營的幾位文武大員外,還有劉宗敏、牛金星、宋獻策、劉芳亮和李巖奉陪。談了幾句閒話之後,自成向汝才問道:
「曹哥,你足智多謀。你看,咱們下一步應該攻打何處?」
曹操笑著說:「你已經全域性在胸,方略早定。我才到這裡,能夠想出來什麼新鮮招兒?請你說出來下一步棋路如何走法,我的車馬炮聽從你調遣好啦。」
自成說:「曹哥,幾年不見,你怎麼變得這樣謙虛?你害怕我不能採納你的高明主張麼?別說是曹哥你,即令是你手下的一般將領,凡有可取建議,我都會認真聽從。你知道我的秉性,用不著把好主意藏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