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八章

李自成 姚雪垠 第2頁,共2頁

又一個幕僚說:「大概是自古皆然,於今為烈。」

洪承疇又輕輕笑了一聲,說:「朝廷派張若麒前來監軍在學生已經感到十分幸運,更無別話可說。」

一個幕僚驚問:「大人何以如此說話?多一個人監軍多一個人掣肘啊!」

洪承疇說:「你們不知,張若麒畢竟不是太監。倘若派太監前來監軍,更如何是好?張若麒比太監好得多啊。倘若不是高起潛監軍,盧九臺不會陣亡於蒿水橋畔。」

大家聽了這話,紛紛點頭,都覺得本朝派太監監軍,確是積弊甚深。張若麒畢竟不是太監,也許尚可共事。

正說著,中軍進來稟報:送旨的太監打算上午去山海關逛逛,午後即起身回京,不願在此久留。洪承疇吩咐送他五百兩銀子作為程儀。一個幕僚說,這樣一個小太監,出一回差,送一封聖旨,一輩子也不一定能見到皇上,送他二百兩銀子就差不多了。

洪承疇笑一笑,搖搖頭說:「你們見事不深。太監不論大小,都有一張向宮中說話的嘴。不要只看他的地位高低,須知可怕的是他有一張嘴。」

這時,張游擊將軍從紅瓦店飛馬回來,稟報劉先生快要到了。洪承疇點點頭,略停片刻,便站起來率領幕僚們下樓,迎上岸去。

這位劉先生,名子政,河南人,已經有六十出頭年紀。他的三綹長鬚已經花白,但精神仍很康旺,和他的年紀似不相稱。多年的戎馬生活在他的顴骨高聳、雙目有神的臉上刻下深深的皺紋,使他看上去顯然是一個飽經憂患和意志堅強的人。看見洪承疇帶著一群幕僚和親信將領立在岸上,他趕緊下馬,搶步上前,躬身作揖。洪承疇趕快還揖,然後一把抓住,說道:「可把你等來了啊!」說罷哈哈大笑。

「我本來因偶感風寒,不願離京,但知大人很快要出關殺敵,勉為前來一趟。我在這裡也不多留,傾談之後,即便回京,從此仍舊蟄居僧寮,閉戶注書,不問世事。」

「這些話待以後再談,請先到澄海樓上休息。」

洪承疇拉著客人在親將和幕僚們的簇擁中進了澄海樓。但沒有急於上樓。下面原來有個接官廳,就在那裡將劉子政和大家—一介紹,互道寒暄,坐下敘話。過了一陣,洪承疇才將劉單獨請上樓去。

這時由幕僚代擬的奏疏已經繕清送來,洪承疇隨即拜發了第二次急奏,然後揮退僕人,同劉談心。

他們好像有無數的話需要暢談,但時間又是這樣緊迫,一時不能細談。洪告劉說,皇上今早來了密旨,催促出關,如果再有耽誤,恐怕就要獲罪。劉問道:

「大人此次出關,有何克敵致勝方略?」

洪承疇淡然苦笑,說:「今日局勢,你我都很清楚。將驕兵惰,指揮不靈,已成多年積弊。學生身為總督,憑藉皇上威靈,又有尚方劍在手,也難使大家努力作戰。從萬曆末年以來,直至今天,出關的督師大臣沒有一個有好的下場。學生此次奉命出關,只能講盡心王事,不敢有必勝之念。除非能夠在遼東寧遠一帶站穩腳跟,使士氣慢慢恢復,勝利方有幾分希望。此次出兵援錦,是學生一生成敗關鍵,縱然戰死沙場,亦無怨言,所耿耿於懷者是朝廷封疆安危耳。此次出關,前途若何,所繫極重。學生一生成敗不足惜,朝廷大事如果毀壞,學生將無面目見故國父老,無面目再見皇上,所以心中十分沉重,特請先生見教。」

劉子政說:「大人所見極是。我們暫不談關外局勢,先從國家全域性著眼。如今朝廷兩面作戰,內外交困,局勢極其險惡。不光關外大局存亡關乎國家成敗事大,就是關內又何嘗不是如此?以愚見所及,三五年之內恐怕會見分曉。如今蒐羅關內的兵馬十餘萬眾,全部開往遼東,關內就十分空虛。萬一虜騎得逞,不惟遼東無兵固守,連關內也岌岌可危。可惜朝廷見不及此,只知催促出關,孤注一擲,而不顧及北京根本重地如何防守!」

洪承疇嘆息說:「皇上一向用心良苦,但事事焦急,顧前不能顧後,愈是困難,愈覺束手無策,也愈是焦躁難耐。他並不知道戰場形勢,只憑一些塘報、一些奏章、錦衣衛的一些刺探,自認為對戰場瞭若指掌,遙控於數千裡之外。做督師的動輒得咎,難措手足。近來聽說傅宗龍已經釋放出獄,授任為陝西、三邊總督,專力剿闖。這個差使也不好辦,所以他的日子也不會比學生好多少。」

劉子政感慨地苦笑一下,說:「傅大人匆匆出京,我看他恐怕是沒有再回京的日子了。這是他一生最後一次帶兵,必敗無疑。」

「他到了西安之後,倘若真正練出一支精兵,也許尚有可為。」

「他如何能夠呢?他好比一支箭,放在弦上,拉弓弦的手是在皇上那裡。箭已在弦,弓已拉滿,必然放出。恐怕他的部隊尚未整練,就會匆匆東出潼關。以不練之師,對抗精銳之賊,豈能不敗?」

洪承疇搖搖頭,不覺嘆口氣,問道:「你說我今天出關,名義上帶了十三萬軍隊,除去一些空額、老弱,大概不足十萬之眾,能否與虜一戰?」

劉子政說:「雖然我已經離開遼東多年,但大體情況也有所聞。今日虜方正在得勢,從兵力說,並不很多,可是將士用命,上下一心,這跟我方情況大不相同。大人雖然帶了八個總兵官去,卻是人各一心。虜酋四王子1常常身到前線,指揮作戰,對於兩軍情況,瞭若指掌。可是我方從皇上到本兵,對於敵我雙方情況,如同隔著雲霧看花,十分朦朧。軍旅之事,瞬息萬變,虜酋四王子可以當機立斷,或退或進,指揮靈活。而我們廟算決於千里之外,做督師者名為督師,上受皇帝遙控,兵部掣肘,下受制於監軍,不能見機而作,因利乘便。此指揮之不如虜方,十分明顯。再說虜方土地雖少,但內無隱憂,百姓均隸於八旗,如同一個大的兵營,無事耕作,有事則戰,不像我們大明,處處叛亂,處處戰爭,處處流離失所,人心渙散,誰肯為朝廷出力?朝廷顧此不能顧彼,真是八下冒火,七下冒煙。這是國勢之不如虜方。最後,我們雖然集舉國之力,向關外運送糧食,聽說可以勉強支援一年,但一年之後怎麼辦呢?如果一年之內不能獲勝,下一步就困難了。何況海路運糧,路途遙遠,風濤險惡,損失甚重。萬一敵人切斷糧道,豈不自己崩潰?虜方在他的境地作戰,沒有切斷糧道的危險。他不僅自己可以供給糧食,還勒索、逼迫朝鮮從海道替他運糧。單從糧餉這一點說,我們也大大不如虜方。」

1虜酋四王子——指清太宗皇太極,為努爾哈赤第八子,因於努爾哈赤天命元年被封為四大貝勒之一,位居第四,故俗稱虜酋四王子。

洪承畸輕輕點頭,說:「先生所言極是。我也深為這些事憂心如焚。除先生所言者外,還有我們今天的將士不論從訓練上說,從指揮上說,都不如虜方;馬匹也不如虜方,火器則已非我之專長。」

「是啊!本來火器是我們大明朝的利器,可是從萬曆到天啟以來,我們許多火器被虜方得去。尤其是遼陽之役,大淩河之役,東虜從我軍所得火器極多。況且從崇禎四年正月起,虜方也學會製造紅衣大炮。今日虜方火器之多,可與我們大明勢均力敵,我們的長處已經不再是長處了。至於騎兵,虜方本是以游牧為生,又加上蒙古各部歸順,顯然優於我方。再說四王子這個人,雖說是夷狄醜酋,倒也是彼邦的開國英雄,為人豁達大度,善於用人,善於用兵。今天他能夠繼承努爾哈赤的業績,統一女真與蒙古諸部,東征朝鮮,南侵我國,左右逢源,可見非等閒之輩,不能輕視。」

正談到這裡,忽然祖大壽派人給洪承疇送來密書一封。洪承疇停止了談話,拆開密書一看,連連點頭,隨即吩咐親將好生讓祖大壽派來的人休息幾天,然後返回寧遠,不必急著趕回錦州,怕萬一被清兵捉到,洩露機密。劉子政也看了祖大壽的密書,想了一想,說,

「雖然祖大壽並不十分可靠,但這個意見倒值得大人重視。」

洪承疇說:「我看祖大壽雖然過去投降過四王子,但自從他回到錦州之後,倒是頗見忠心,不能說他因為那一次大淩河投降,就說他現在也想投降。他建議我到了寧遠之後,步步為營,不宜冒進,持重為上。此議甚佳,先生以為然否?」

「我這一次來,所能夠向大人建議的也只有這四個字:持重為上。不要將國家十萬之眾作孤注一擲,……」

劉子政正待繼續說下去,中軍副將走了進來,說是太監想買一匹戰馬,回去送給東主爺曹化淳,還要十匹貢緞,十匹織錦,都想在山海關購買。副將說:

「這顯然是想要我們送禮。山海關並非江南,哪裡有貢緞?哪裡有織錦?」

大家相視而笑,又共相嘆息。

洪承疇說:「不管他要什麼,你給他就是,反正都是國家的錢,國家的東西。這些人得罪不得呀!好在他是個小太監,口氣還不算大。去吧!」

副將走後,洪承疇又問到張若麒這個人,說:「劉先生,你看張若麒這個人來了,應該如何對付?」

「這個人物,大人問我,不如問自己。大人多年在朝廷做官,又久歷戎行,什麼樣的官場人物都見過,經驗比我多得多。我所擔心的只有一事而已。」

「何事?」

「房琯之事1,大人還記得麼?」

1房琯——曾做唐肅宗的宰相。至德元年(西元756年)十月,房琯率大軍與安祿山叛軍戰於咸陽的陳陶斜,大敗。

洪承疇不覺一驚,說:「劉先生何以提到此話?難道看我也會有陳陶斜之敗乎?」

劉子政苦笑一下,答道:「我不願提到勝敗二字。但房琯當時威望甚重,也甚得唐肅宗的信任。陳陶斜之敗,本非不可避免。只因求勝心切,未能持重,遂致大敗。如果不管誰促戰,大人能夠抗一抗,拖一拖,就不妨抗一抗,拖一拖。」

「對別的皇上,有時可以用‘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話抗一抗。可是我們大明不同。我們今上更不同。方面大帥,自當別論;凡是文臣,對聖旨誰敢違拗?」

兩人相對苦笑,搖頭嘆息。

洪承疇又說道:「劉先生,學生實有困難,今有君命在身,又不能久留,不能與先生暢談,深以為憾。如今只有一個辦法,使我能夠免於陳陶斜之敗,那就是常常得到先生的一臂之助。在我不能決策的時候,有先生一言,就會開我茅塞。此時必須留先生在軍中,贊畫軍務,請萬萬不要推辭。」說畢,馬上起身,深深一揖。

劉子政趕快起身還揖,說道:「辱蒙大人以至誠相待,過為稱許,使子政感愧交併。自從遼陽戰敗,子政幸得九死一生,殺出重圍,然復遼之念,耿耿難忘。無奈事與願違,徒然奔走數年,遼東事愈不可為,只得回到關內。子政早已不願再關心國事,更不願多問戎機。許多年來自知不合於時,今生已矣,寄跡京師僧舍,細注兵法,聊供後世之用。今日子政雖剩有一腔熱血,然已是蒼髯老叟,筋力已衰,不堪再作馮婦1。辱蒙大人見留,實實不敢從命。」

1再作馮婦——不自量力,重做前事。馮婦是寓言中的人名,寓言故事見於《孟子·盡心章》。

洪承疇又深深一揖,說:「先生不為學生著想,也應為國事著想。國家安危,繫於此戰,先生豈能無動於衷乎?」

劉子政一聽,默思片刻,眼淚刷刷地流了下來,說:「大人!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子政倘無忠君愛國之心,缺少一腔熱血,斷不會少年從軍,轉戰塞外,出生入死,傷痕斑斑。瀋陽淪陷,妻女同歸於盡。今子政之所以不欲再作馮婦者,只是對朝政早已看穿,對遼事早已灰心,怕子政縱然得侍大人左右,不惜馳驅效命,未必能補實際於萬一!」

洪承疇哪裡肯依,苦苦勸留,終於使劉子政不能再執意固辭。他終於語氣沉重地說:

「我本來是決意回北京的。今聽大人如此苦勸,唯有暫時留下,甘冒矢石,追隨大人左右。如有芻菚之見,決不隱諱,必當竭誠為大人進言。」

洪承疇又作了一揖,說:「多謝先生能夠留下,學生馬上奏明朝廷,授先生以贊畫軍務的官職。」

劉搖頭說:「不要給我什麼官職,我願以白衣效勞,從事謀劃。只待作戰一畢,立刻離開軍旅,仍回西山佛寺,繼續註釋兵書。」

洪承疇素知這位劉子政秉性倔強,不好勉強,便說:「好吧,就請先生以白衣贊畫軍務,也是一個辦法。但先生如有朝廷職銜,便是王臣,在軍中說話辦事更為方便。此事今且不談,待到寧遠斟酌。還有,日後如能成功,朝廷對先生必有重重報賞。」

「此係國家安危重事,我何必求朝廷有所報賞。」

中午時候,洪承疇在澄海樓設便宴為劉子政洗塵。由於連日路途疲乏,又多飲了幾杯酒,宴會後,劉在樓上一陣好睡。洪承疇稍睡片刻,便到寧海城行轅中處理要務。等他回到澄海樓,已近黃昏時候。

洪承疇回來之前,劉子政已經醒來,由一位幕僚陪著在樓上吃茶。他看了壁上的許多題詩,其中有孫承宗的、熊廷弼的、楊嗣昌的、張春的,都使他回憶起許多往事。他站在那一首《滿江紅》前默然很久,思緒潮湧,但是他沒有說出這是他題的詞。那位陪他的幕僚自然不知。正在談論壁上題的詩詞時,洪承疇帶著幾個幕僚回來了。洪要劉在壁上也題詩一首。劉說久不作詩,只有舊日七絕一首,尚有意味,隨即提起筆來,在壁上寫出七絕如下:

躍馬彎弓二十年,

遼陽心事付寒煙。

僧窗午夜瀟瀟雨,

起注兵書《作戰篇》1。

1《作戰篇》——《孫子兵法》中的一篇。

大家都稱讚這首詩,說是慷慨悲涼,如果不是身經遼陽之戰,不會有這麼深沉的感慨。洪承疇說:「感慨甚深,只是太蒼涼了。」他覺得目前自己就要出關,劉子政題了此詩,未免有點不吉利,但並未說出口來。

這天晚上,二更時候,洪承疇率領行轅的文武官員、隨從和制標營兵馬出關。他想到劉子政連日來路途疲勞,年紀也大,便請劉在澄海樓休息幾天,以後再前往寧遠相會。劉確實疲倦,並患輕微頭暈,便同意暫留在澄海樓中。洪承疇又留下一些兵丁和僕人,在澄海樓中照料。

劉子政一直送洪承疇出山海關東羅城,到了歡喜嶺上。他們立馬嶺頭,在無邊的夜色中望著黑黝黝的人馬,拉成長隊,向北而去,洪承疇說:

「望劉先生在澄海樓稍事休息,便到寧遠,好一起商議戎機。今夜臨別之時,先生還有何話見教?」

劉子政說:「我看張若麒明日必來,一定會今夜追往寧遠,大人短時期內務要持重,千萬不能貿然進兵。」

洪承疇憂慮地說:「倘若張若麒又帶來皇上手詔,催促馬上出戰,奈何?」

「朝廷遠隔千里之外,只要大人同監軍誠意協商,無論如何,牢記持重為上。能夠與建虜1相持數月,彼軍銳氣已盡,便易取勝。」

1建虜——今東北大部分地區,在明朝設定建州衛,又設建州左衛、右衛,故明人蔑稱滿族為建虜,也稱為「東虜」。

「恐怕皇上不肯等待。」

「唉!我也為大人擔憂啊!但我想幾個月之內,還可等待。」

「倘若局勢不利,學生惟有一死盡節耳!」

劉子政聽了這話,不禁滾出眼淚。洪承疇亦悽然,深深嘆氣。劉子政不再遠送,立馬歡喜嶺上,遙望大軍燈籠火把蜿蜒,漸漸遠去,後隊的馬蹄聲也漸漸減弱,終於曠野寂然,夜色沉沉,偶然能聽到荒村中幾聲犬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