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娘子住的軍帳離開李巖的軍帳大約有三十丈遠,背後是一片大松林,靜夜裡愈顯得松濤澎湃。一部分健婦同她住在一個帳篷裡,另一部分住在右邊相連的一座帳篷裡,而男親兵們又分開住在前後兩個帳篷裡。她的戰馬照夜白和所有親兵們、健婦們的戰馬都拴在避風的松林裡邊,都有馬伕照料,正在吃著草料。松林裡有幾個臨時搭蓋的小窩棚,為馬伕們睡覺和守夜的地方。紅娘子一進軍帳,看見地上鋪著很厚的麥秸和乾草,她的鋪蓋已經由隨身侍候的健婦替她鋪好。她坐下去,感到十分滿意。緊挨著她的臥鋪旁邊攤著範紅霞的臥鋪。紅娘子先將寶劍取下,壓在枕頭下邊,然後將外衣脫下,整齊地擺在臥鋪裡邊,靴子和絲絛都放在衣服旁邊。她每夜都是如此,怕的是夜間一旦有事,即令沒有燈光,也可以隨手摸到。所有健婦們也都按照她的樣子辦,成了習慣。紅娘子和她們在睡覺時照例穿著緊身小襖和長褲,為的是如果一旦敵人前來劫營,她們縱然來不及穿外邊衣服,只要蹬上靴子,抓起寶劍就可以迎敵。今夜雖然到了闖王軍中,萬無敵人來襲,但大家還是按照平日規矩就寢。紅娘子心疼大家多天來實在疲勞,催大家趕快睡覺。大家一躺下去,轉眼就睡熟了,有些還輕微地打著鼾聲。紅娘子坐在被窩中,望著大家睡熟得那麼快,不覺微笑。她看見只有紅霞沒有人睡,從枕頭上睜著眼睛看她。她小聲說:
「紅霞,今晚咱們這地鋪又柔軟,又暖和!」
「燈帥……」
「怎麼你還要稱我紅帥?今天到了闖王這裡,只有闖王一個人是元帥,別人都不是。你怎麼還叫我紅帥?」
「唉,叫慣了口,沒有辦法。再說,我們不叫你紅帥叫什麼?」
「他們這裡,下邊人稱呼將領們都是叫這將爺,那將爺,聽起來怪親切。你們就叫我紅將爺吧。」
「你是女將,怎麼好稱爺呢?何況,你還是一個姑娘?」
紅娘子不覺失笑,說:「啊,這話也是,這個爺字被他們男人家佔穩了,咱們不必去爭它。你們以後怎麼叫我,咱們今晚不議論啦。你剛才叫我一聲,要對我說什麼話?」
「我說,往日也是給你鋪厚厚的麥秸或乾草,你沒有說過我們替你鋪的柔軟、暖和。我看不是別的,是你的心中感到十分柔軟和暖和。」
「啊,瞧你這張嘴多會說,真是說到我的心窩啦。你想,紅霞,自從咱們起義以來,雖說還沒有吃過敗仗,可是我的心呀,你知道,沒有一天舒展過,常常像把攥的一樣,有時像壓著一塊石頭。咱們在開封以東和徐州以西跑來跑去,是一支孤軍,常常害怕給別人吃掉。況且我又是女流之輩,在自家軍中常常怕樹不起威嚴,壓不住邪氣;在軍外怕受別人的氣,被別人輕視。後來李公子起義了,我才覺得好了些。可是我們還是一支孤軍,要闖開一個局面很不容易。今天好啦,我們到了闖王這裡,好像是細流歸海,孤女還家。」紅娘子忽然眼圈兒一紅,幾乎流出眼淚,輕輕地嘆口氣說:「我起小失去父母,從師學藝,受夠了打罵;學藝成名,奔走江湖,受盡了欺侮;如今來到了闖王大軍,真像回到了自己家裡!雖然高夫人只比我大十來歲,可是我在心中把她看成我自己的母親,比親生母親還親!」
「紅帥,你快睡吧。昨晚整夜行軍趕路,今日又忙了一天,明天一早還去給闖王和高夫人拜年哩。」
「高夫人今日同意成立個健婦營,這真是我夢想不到的事兒!以後我只想專管女兵,男兵我一概不管了。要是高夫人叫我招收一千個年輕力壯的大腳婦女,不,先招收五百個也行,好生操練半年就管打仗。打幾個勝仗,替普天下婦女們爭口氣。我會同健婦營的姊妹們同甘共苦,看大家像自己的親姊妹一樣。紅霞,將來一成立健婦營,你們如今跟隨我的這十幾個姊妹就都要提升成頭目了。」
自從起義以來,紅霞第一次看見紅娘子這樣快活,這樣絮絮叨叨地同她說心裡話,這樣露出來姑娘家的本來面目。她想著紅帥平日那種心思沉重的樣兒,那種在全軍弟兄面前十分莊重威嚴、不苟言笑的樣兒,那種軍令如山、一怒之間就要殺人的樣兒,那種在打仗時直衝敵陣、猛刺猛砍的樣兒,跟此刻多麼不同!她望著她所敬愛的主帥,只是無聲地笑著,不知說什麼好。不知怎地,她想到了紅帥的婚事,想著她已經二十多歲了,女兒家在這事上再耽誤下去就不好了。紅霞很想提一提這件事兒,但不敢開口,幾次話到口邊都忍住了。紅娘子見紅霞不說話,只是望著她笑,便又說道:
「唉,紅霞,我今日來到闖王軍中,來到高夫人跟前,才算熬出了頭,才感到咱們今後的路子越走越寬!」
紅霞再也忍不住,從枕上抬起頭來,悄聲說:「紅帥,如今不再愁咱們是一支孤軍,不再怕被別人吃掉,諸事順心,你也該……」
「什麼?」
「你也該替自家的終身大事操心了……」
紅娘子的臉一紅,小聲罵道:「放屁!光練兵打仗就操不完的心,還操別的閒心!」
她趕快倒下去,鑽進被窩,在枕上打個哈欠。過了很長一陣,翻了個身,好像睡熟了。
當紅霞已經人了睡鄉以後,紅娘子仍然沒有睡著。今天投到闖王帳下和拜高夫人為義母,這兩件大事本來就夠她心情異常興奮,偏偏在躺進被窩前紅霞又提起來她的婚事,使她更難入睡。
在紅娘子那個時代,女子結婚的年齡一般在十七八歲。別人像她這樣年紀,已經出嫁幾年,生兒養女了。在一般人家,倘若有誰家的姑娘像她這樣年紀不出嫁,別人會笑話的,會說她要扎老女墳哩。她對自己的終身大事,何嘗不放在心上?在舅舅死之前,原是將她許配了人家的。她從來沒有看見過她的夫婿,也沒有看見過那一家的任何人。封建社會的古老風俗和禮教,使任何一個做姑娘的對這樣事都不敢打聽一句。當大人們談到這一家人時,她就羞得紅著臉,低著頭,趕快躲開。但是她風聞這也是一家受苦的人,那孩子也很老實,肯做活,起小就幫助大人種地。她長到十八歲的時候,師傅曾託人捎信兒到家鄉去,請媒人找她的公公商量,在跑馬賣解的班子中替他們完了終身大事。但後來聽說她的婆家全家逃荒在外,不知下落。不久,她的師傅病故,由她領起來這個三十多人的班子。一則事情太忙,她沒有工夫操心這件事,二則她害怕出了嫁,一旦生兒育女,就妨礙她繼續在繩上馬上賣藝,全班人的生活就不好辦了。她只好暫時不管自己的婚姻大事,拖著就拖著吧。到了去年冬天,她想著要是將女婿找到,成了親,一則女婿不再逃荒受餓,二則別人見她已經是有夫之婦,也許不再動不動就在她的身上打壞主意。但是就在這個時候,家鄉來人,告訴她一個不幸訊息:她的女婿在逃荒中死在濟寧境內。她表面上僅是臉色一寒,沒有說一句話,卻在靜夜裡蒙著頭暗暗地痛哭幾次。儘管她從沒有看見過這個出外逃荒的農民後生,卻因為一則她一直把他當做命中註定的夫婿,在感情上和道德上十分忠實於他,她怎能不哭呢!二則她看到她的一家親人,包括這位沒有同她成親的可憐夫婿,都是多麼不幸,又怎能不哭呢?她不明白為什麼所有的不幸都落在她的親人頭上!
自從同李巖率師往豫西來投闖王,她也曾偶然想到過自己的終身大事。但是她自己畢竟是一個姑娘,關於婚姻的種種心事,她只能深深地鎖在心裡,不能對紅霞等手下人吐露出來。上個月,因為聽到在杞縣有人造謠說她把李公子擄到軍中,強迫李公子跟她成親,她覺得受到很大侮辱,曾經氣得在夜間悄悄哭過。如今儘管她救了李巖出獄,而且湯夫人已經死了,她又一向敬佩李公子,但是她想,即令她永遠不出嫁,也決不能向李公子吐露心事!
她暗暗嘆了口氣,想著如果母親在世,這事情就好辦了。倘有母親在世,這事情何用她自己操心!猛然想起來苦命的母親,紅娘子立刻就將婚姻大事拋在一邊了。母親和弟弟慘死的往事,清清楚楚地浮現在她的心上,使她心痛如割,熱淚奔湧。
叔父死後,她母親就在鄰村的一個財主家裡做女僕,將她姐弟兩個也帶了去。那財主家的管莊頭子見她媽是年輕寡婦,眉目俊秀,就百生方想娶她做小。母親死不答應,立志永不改嫁,把他們姐弟倆拉扯成人。後來因被這個管莊頭子糾纏不過,母親離開了那家財主,帶著一雙兒女仍!日回到破廟裡住,有時替人家幫短工,做針線活,有時帶著他們討飯,苦熬日月。那個管莊頭子仍不肯放過她媽,常來胡纏。一天黃昏以後,母親從鄰村回到廟裡,哭了一夜,把僅有的一碗玉米麵烙成一個餅子,放在床頭,把她叫醒,摟住她哭著說:「你以後要多照顧你弟弟,出去要飯時別叫狗咬著你們。」她看著媽點點頭,卻不知媽為什麼哭得跟淚人兒一樣,又在媽的懷裡睡著了。等到天明,她一乍醒來,卻看不見媽在身邊,叫了幾句也不應,隨後看見母親在樑上吊死了。她把弟弟搖醒,拉著他大哭著往村裡跑,叫人來把媽從樑上卸下來。弟弟不知道媽媽已經死了,爬在媽媽的死屍上大哭,叫著:「媽呀,媽呀,我餓呀!」村裡人把母親用破席子捲了,埋在亂葬墳裡。好心的大人們對她說:「你帶著弟弟去找你舅舅吧,要不,你倆沒大人照料,都會餓死凍死的。」她沒有辦法,帶著弟弟往舅舅家去。那個小玉米餅子他們已經吃完了。她一手提著討飯籃子,一手拉著三歲的弟弟,邊哭邊往舅舅家走。到舅舅家有十五里,中間隔著兩座小山頭。弟弟走不動,她揹著他走。走到一半路,她也餓了,走不動了。她揹著弟弟,歇歇,走走,哭哭。弟弟哭著要媽,直要她揹著他回廟裡。弟弟越在她身上鬧著要回去找媽,她越背不動。走了大半天,剛翻過第二個小山頭,她的兩眼發黑,頭一暈,栽倒下去。弟弟從她的背上摔下來,滾下山坡,她自己也不省人事了。後來遇著一個好心的過路人,和她舅舅是同村子的,將她救活,背到舅舅家去。可是弟弟從幾丈高的懸崖上滾下去,已經死了。直到她懂事以後,才有人告她說她母親是那晚從鄰村回來,在路上被管莊頭子強姦,羞憤不過才上吊的。起義之後,她總在想著回到家鄉報仇,但竟然沒有機會。因為破花縣搭救李公子,來到豫西,她現在去河北為一家三代人報仇的機會更少了。
紅娘子用被子蒙著頭,想著,哭著,大半個枕頭都被她的熱淚溼透了。有時她想,要是弟弟活著,如今也會像雙喜那樣……
這時候,李巖還沒有睡。他把李侔、李俊和劉祥叫到面前,告訴他們,他和李作、紅娘子明天一早要去闖王的老營拜年,囑咐他們兩個留在營中照料,既要讓弟兄們好生休息,也要注意軍紀整肅,不許酗酒、賭博。然後他把李侔留下,揮退左右親兵,剪亮蠟燭,低聲說道:
「德齊,我這些日子雖然十分疲勞,但今日到了闖王老營,所見所聞,使我的心中到現在還不能平靜。我想趁此時候,同你談談。今後我們在闖王這裡如何立身行事,更要心中清楚。」
「要不要把紅娘子請來,一起談談?」
「不用。她太累,恐怕早已睡著了。」
「哥認為闖王如何?」李作首先這樣問,因闖王給他的印象極好。」
「誠如你昨天告我說的,十分使人敬佩。我看闖王胸懷大志,奮發有為,謙恭下士,待人以誠,自奉儉約,對將士如待家人。他的軍紀嚴明,令行禁止,上下齊一。闖王關心百姓疾苦,同我談話中間,總是關心如何革除弊政,解救小民困厄。目前闖王不但在軍中威德崇隆,深得將士之心,而豫西百姓也莫不視如救星,遠近口碑載道,傳為歌謠。我原以為闖王身上必有一股草莽氣味。今日一見,始知大為不然。闖王出身草莽,而鋒芒不露,謙和之光照人。歷數前古,在歷代起義英雄中很少有此人物。」
李作笑著說:「起初紅娘子建議我們來投闖王,今日看來,這一步走得很是。」
「這一步確實走得很是。但是我今日所見所聞,感想甚多,至今心中尚難平靜。」
「哥何故如此?」
「唉,一句話很難說完。」
李侔悄聲問:「是不是怕同闖王手下將領們不易相處?」
「不然。今日闖王帳下的親信大將,已經認識了兩個。高一功是闖王內弟,待人誠懇,平易近人,根本不像是草莽英雄。劉捷軒在軍中地位甚高,鐵匠出身,粗獷豪邁,不失草莽英雄本色,但性情異常爽直,肝膽照人。聽說他在戰場上勇猛無比,日常處事十分正直,這樣人最易相處。」
「既然如此,哥為何心中不寧?」
「唉,這心情確實複雜。今日來到闖王軍中,對闖王全軍情況,未窺全豹,僅見一斑。我好像身臨滄海,而自己渺如一粟。平日朋友間對我謬加稱許,說什麼有文武全才,其實咱們平日所講的武,不過是書生們紙上談兵,毫無實際閱歷。可是闖王知兄虛名,推誠相待,獻策等又過為吹噓。古人云:‘盛名之下,其實難副。’今日一看闖王騎兵操練極其認真,全從實戰著眼。童子軍培養少年將才,目光遠大,實為千古創舉。又聽說匠作營所屬各種作坊,除火器坊尚未建立外,都很齊全。凡我們所曾想到的,闖王這裡全已有了;我們沒有想到的,闖王這裡也已有了,或已想到了。闖王起義至今,十載以上,馳驅數省,身經百戰,在治軍與作戰上閱歷甚深,見聞極廣,而又虛懷若谷,博採眾議,故進入豫西以來雖然諸事草創,可是已具備了宏偉規模。你我畢竟是書生出身,束髮受書,惟知學做八股,醉心舉業,閉塞心智,如瞽如聾。近幾年雖然拋棄舉業,稍稍涉獵經世之學,旁及兵法戰陣諸書,然十年來足跡不出杞縣、開封,交遊多是同窗、社友,言談不離乎紙面文章。今日到闖王軍中,一日見聞,遠勝讀書十年。我平日自視甚高,今日爽然若失,恨無真才實學,以報闖王知遇之恩。」
「哥說得很是,弟也略有同感。但古人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我們只要盡忠輔佐闖王,總還是有可用之處。獻策今日做闖王軍師,言聽計從,難道他在軍事上不也是毫無實際閱歷?」
「獻策的情況不同。他來投闖王,獻出‘十八子當主神器’的讖記,證明闖王是奉天承運,必得天下。闖王在連年受挫之後,得此讖記,其對全軍上下的鼓舞,可想而知。何況,有此讖記,不僅使全軍上下更忠心擁戴闖王,即對其他群雄來說,亦可以借天命為之號召。獻策立此大功,當然應受闖王殊遇。另外,你我與獻策相識數載,知道他確有非我們所及之處。我說的不是他那一套風角、六壬、奇門適甲之類。這一套,我們不信,連他自己也未必真信。我常說,獻策是隱於星相卜筮的奇人,奔走於公侯之門而不為屈,家無隔宿之糧而能濟朋友之急,身不滿五尺而心雄萬夫,未曾力學而博通三教九流;剖析時事,瞭如指掌;天下山川形勢,羅列胸中。他雖未親歷行伍,但多年留心武事,於兵法陣圖涉獵甚多,且能揣摩鑽研,深有會心。我去年在開封住時,常同他作竟夜之談,十七史重大戰爭他談起來如數家珍,不惟能詳述戰事經過,而且能指出雙方勝敗變化之前因後果,剖析入微,使人信服,聽而忘倦。獻策常博訪老兵退卒,詢問戚繼光練兵作戰事蹟,與戚繼光的《練兵實紀》、《紀效新書》相印證,故對近代軍旅之事,亦深有研究,非一般徒賣弄《孫子兵法》,泥古不化者可比。所以我方才說,獻策雖是一個江湖術士,也確有非你我所及之處。」
「哥,據你看,他獻的什麼讖記……」
李巖立刻做個手勢,使李侔不要說下去,微笑一下,悄聲說:「陳涉造反,將‘陳勝王’三個字寫成帛書1塞入魚腹,然後剖魚出書,又令吳廣假裝狐鳴,都是藉以煽惑大眾。劉邦起義,未必真有斬白蛇一事。韓山童想造反,使其黨羽埋一獨眼石人2於黃河岸上,藉以煽動修河饑民起事。獻策所獻戲記,難道不也是魚腹帛書之類?但我們既自誓效忠闖王,惟恐其不早建大業。如此等讖記,寧可信其有,不可疑其無。子英年輕無知,不明利害,你要告誡他在此等事上說話千萬小心。一言說錯,會惹殺身之禍。切記,切記!」
1帛書——陳涉、吳廣在帛上寫「陳勝王」三個紅字塞進魚腹中,士卒買魚烹食,發現帛書。又使吳廣燒著篝火,潛入成營地旁邊的野廟中,偽裝狐鳴,叫道:「大楚興,陳勝王。」
2石人——元朝末年,韓山童借白蓮教起義,預先在黃河兩岸製造童謠:「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使其同黨在黃陵岡黃河岸上埋一獨眼石人,讓修河饑民掘出,煽動起事。
李侔連忙說:「我明天一早就告誡老七,要他處處說話謹慎。」
李巖又說:「還有,前幾天在路上時候,我聽見老七對人說,大哥一到闖王軍中,準會使闖王的大軍氣象一新。當時我正有事,沒有管他。你明天要對他說,像這樣的糊塗話不惟不許再出口,連想也不許想。我們在杞縣時候,因聽慣了官紳們對義軍誹謗之詞,不明真相,情有可原。如今來到闖王軍中,處處都使我們自愧無知,千萬不可再有從前想法,不可再隨便胡說。」
李侔點頭:「確實不可胡說。我們從豫東來投闖王,實是慕義而來。倘若闖王不是同別人相比氣象大不相同,口碑載道,咱們也不會來伏牛山中相投,誓忠擁戴。」
李巖點頭說:「正是如此。」
李侔問:「哥,你今日同牛啟東見了面,覺得此人如何?」
李巖答道:「很難說。雖然我與啟東系丁卯同年,但多年並無來往。今日見面,自然十分親熱,一見如故。」
李作說:「啟東既是哥的鄉試同年,又與獻策是好朋友,去年獻策在省城設法救他,我們也曾勉盡薄力。我想,我們如有見不到的地方,或有什麼困難,他定會隨時相助。」
「這個自然。不過我們初到闖王這裡,總得事事謹慎,不可粗心大意。闖王治軍甚嚴。我們對手下人切不可放縱了,犯了闖王軍規。」
「是,是。我很明白。」
停一停,李巖又說:「德齊,我剛才有幾句話,意猶未盡。許多讀書人,一受宋以來理學之害,二受八股科舉之害,往往讀書一生,毫無實學,問兵、農不知,問錢、谷不知,問經邦濟民之策,瞠目不知所答。有少數人能打破科舉制藝1藩籬,涉獵一些雜學2,便在朋輩中談政言兵,旁若無人,自以為管、樂3再世,諸葛復生。其實,陳涉、吳廣等首難英雄和劉邦、朱洪武等創業之主,都不是讀書人。自古以來有真才實學的讀書人,都只能因人成事,做人輔佐。你我是世家公子出身,又涉獵了幾部經世致用的書,平日不知天高地厚,自以為多麼了不起。如今來到闖王帳下,雖只一日,耳目為之一新,胸襟為之一開。自今往後,我們千萬不可再存往日的狂妄習氣和想法。切記,切記!」
1制藝——即八股文。
2雜學——明代讀《四書》、《五經》和學做八股文為讀書人進身的敲門磚,把別的書籍和學問都看成雜學。
3管、樂——管仲,春秋時齊人。樂毅,戰國進燕人。
李侔因哥哥不惜重複,諄諄告誡,明白哥哥一則確實見到闖王后十分敬佩二則也用心很深。他連連點頭稱是,並且說:
「哥說的這些話,我一定記在心中。」
關於紅娘子拜高夫人為義母的事,紅娘子和李巖剛回來時已經作為一件大事對李侔談過,此刻又提起來談了一陣。兄弟倆都是滿心喜悅。李侔很希望哥哥早日將紅娘子娶為續絃夫人,但是封建禮教思想深深地妨害了他們兄弟間的親密平等關係,使他在兄長面前只能畢恭畢敬,而不好談及兄長的婚事。他想了想,決定明日見到宋獻策時順便談談這事,請獻策從中撮合。他離開哥哥的軍帳,在全營中巡視一遍,才回到自己的帳中。李巖在李作離開後根據洛陽一帶百姓歡迎闖王的話,擬了兩首歌謠,然後才脫去外衣上床。但是他沒有馬上人睡,心潮澎湃,萬感交集,忽然從二里外郝搖旗營中傳過來第一陣公雞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