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大人,交河城有急差!」
劉季寒眉心一皺,和官則勳互視一眼後,隨即一起跟著家丁往前頭去了。而目送他們離去的官秋霞才剛轉過身來,便驚呼一聲走下庭院,蹲下去扶住差點歪倒在一旁的當地幫傭姑娘。
「姑娘,你怎麼了?是不是天氣太熱了?你……啊!天哪!你的臉色好難看,快!我扶你到裡頭去躺一躺。」
汝寧苦笑著瞥了那個溫柔善良的官家大小姐一眼,隨即硬撐著站起來,搖搖晃晃的推開官秋霞的手,低聲說了一句,「我沒事。」然後就踉踉蹌蹌地往後門跑去了。
官秋霞正想喚住她,卻見她半途掉了一樣東西,官秋霞忙過去撿了起來,同時叫著,「姑娘,你的東西掉了!」
可是,那個姑娘卻已經轉個彎兒不見了,規規矩矩的大家閨秀不作興提起裙子賽跑,所以,她也沒想到要追過去,只是略一思考後,就拿著那個東西往前頭去了。到了前廳,只見劉季寒正神情凝重的向交河來人低聲詢問著什麼。
佇立在一旁的官則勳上看見官秋霞就詫異地問:「你怎麼跑到前面來了?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只是有位來幫傭的姑娘掉了這東西……」官秋霞舉起手中的物品。「我想是不是……」
劉季寒不經意地瞥來一眼!旋即臉色大變地衝過去搶走官秋霞手中的東西。「你這是從哪裡來的?」
那是一把小小的,鑑賞用的匕首,精雕細琢的刀柄上綴滿了各色七彩寶石,若細細端詳的話,可以看出上面很巧妙地嵌出了一個「秋」字,另一面則是「子」字。這是他父親在他出世那年特地命人打造的,沒想到不小心讓汝寧瞧見了之後,就被她「沒收充公」,她一向都是學當地人一樣把它配在腰間的。
官秋霞瞧見他臉色不對,便也忙著回道:「適才我們在迴廊邊聊天時,有位姑娘就蹲在我們前頭不遠處拔草,你們離開後!我看她好似就要昏倒了,於是過去扶了她一把,本想讓她到裡頭躺一躺的,沒想到她卻慌慌張張的就往後門跑了,這就是她還落的,所以我想……」
話還沒說完,劉季寒便飛身往後院去了。
官秋霞愣住了,官則勳則若有所思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
「霞兒,你看清了那位姑娘的模樣嗎?」
官秋霞困惑地點點頭。「爹您不也瞧見了嗎?不就跟這兒的姑娘們一樣的穿著打扮嗎?」
「我沒注意。」官則勳說:「你確定是這兒的姑娘?」
「是啊!是來這兒幫忙打掃的當地姑娘,可是……」官秋霞遲疑了一下。「我總覺得她跟別人不太一樣,好像有種很特殊的氣質……我也說不上來,反正,雖然她的打扮和這兒的姑娘一般模樣,可是感覺上就是不太像這兒的姑娘,甚至……甚至也不太像咱們中原漢人的姑娘家。」
官則勳不由得皺眉。「那……她看起來既憨又傻嗎?」
「不會!」官秋霞這回很肯定地用力搖了搖頭。「絕對不會!她一看就是個很慧黠靈敏的姑娘,既不憨也不傻!」
官則勳聞言,頓時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聽說裴家大小姐是以憨傻出了名的!所以……」
再一次話沒能說完,這回是人影一閃,劉季寒又突然出現了,而且,他手上還橫抱著一位姑娘。
「呀!就是她!」官秋霞驚呼。
「賢侄,你認識這位姑娘嗎?」看他把人都給抱回來了,應該是相識才會如此吧!
「是拙荊,」劉季寒滿臉焦慮之色。「是否有地方可以讓她躺一下,再叫人找個大夫來幫她看看,她的臉色真的很難看。」
「啊!是姊姊!」官秋霞聞言,忙領著他往後面去。「來,快把姊姊抱到我房裡去,那兒已經整理好了……爹,您快去請個大夫來呀!」
就在那一刻裡,從劉季寒憂心仲仲、惴惴不安的神情上,官則勳瞭解了一件事實,劉季寒非常喜愛他的妻子!
☆☆☆
啊!冰淇淋!
「我的!」大弟吼了一聲就搶去了。
啊!百吉冰!
「我的!」二弟不落人後,也搶了去。
啊!綿綿冰!
「我的!」妹妹噘著嘴也伸手搶了走。
啊!雪糕!
「嘿嘿嘿!」三弟已經一大口咬了下去。
啊!甜筒!
「我們的!」
不是吧?爸媽,連你們也來跟我搶?至少讓我一樣嘛!人家快熱死、快蒸發了啦!哪、哪!一口就好、一口就好了啦、啦、啦、啦、啦、啦……
「汝寧、汝寧,醒醒、醒醒!」
咦?
汝寧驀地睜開眼,發現眼前不但沒有冰淇淋、百吉冰,而是一個火辣辣、氣呼呼的男人,一個有點熟悉,又有點陌生的男人,一個……
「你在搞什麼鬼?」那個男人怒氣騰騰地低吼。「叫你不要來,偏要偷偷跟來,你看看,承受不住了吧?你難道不知道自己已經懷有身孕了嗎?竟然還敢如此亂來!要是出了什麼差錯怎麼辦?」
懷孕?
鬼扯,她怎麼會懷、懷、懷、懷……她懷孕了?!
汝寧倏地瞠大雙眼瞪著眼前的男人——直到前一秒,她才剛想起原來他是她在唐朝的老公,也就是那個害她吹不到冷氣、吃不到冰的壞男人,雖然這也是她自找的,不過,有得賴就賴!反正她本來就姓賴嘛!
嗯!原來是她懷孕了,難怪總覺得怪怪的,一天比一天不舒服……吱!
真倒楣,什麼都記得,就是忘了帶避孕藥,否則就不會這麼快就中獎了!她徐徐移開視線到一旁的官秋霞和官則勳臉上繞了一圈又轉回來,而後慢慢坐起來靠在床頭,看著那個依然怒容滿面的唐朝丈夫暗暗嘆息。
他就只會這樣怒瞪她,從來沒有用注視官秋霞的那種溫柔眼光瞧過她半次,她心裡酸溜溜地暗忖著,也難怪啦!他本來要娶的就是溫柔的官秋霞,她才是半途殺出來的「第三者」,而那個被她佔據去大老婆位置的官秋霞偏偏又是那麼無可挑剔的善良溫柔,在這種情況下,她有什麼立場反對讓他娶官秋霞回家?
沒有!
汝寧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真的搞不懂,若是硬要她和別的女人共事一夫,無論那個「別的女人」有多優,要是天天都得喝乾醋,她又哪能像那封信上所寫的幸福到哪裡去呢?
見她久久不語,劉季寒臉上的怒意消失了,擔憂取而代之。「汝寧!你覺得怎麼樣,還好嗎?」不會是熱傻了吧?
汝寧淡淡地瞟他一眼。「很好,非常好,好得很,好得不能再好了!」
劉季寒皺眉。「你怎麼了?」
汝寧聳聳肩,隨即側身躺了下去,她背對著劉季寒說:「我好累,想再躺會兒。」
這可不是掰的,她真的是熱昏頭了,這會兒,連注意力都很難集中了,更何況是思考這麼複雜的事。
劉季寒沉默了一下,而後輕柔地摩掌著她腦後的頭髮。不曉得是不是她的錯覺,她怎麼覺得他似乎好溫柔好溫柔?
「大夫說你需要多休息幾天,我們就暫時借住在這兒,等你復元了再回去,順便……順便我還有點事要處理一下。」
汝寧心頭一痛,她知道他要處理什麼事。為什麼不能先給她一點時間想一下呢?是因為他太喜歡那個溫柔的官秋霞嗎?
她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是為什麼要來到這兒了!
☆☆☆
清晨時分,一條踉踉蹌蹌的身影悄悄加入一群正要離開伊州的商旅隊,一個好心的漢人讓她坐在他的馬車後面,教她顛顛簸簸地吐了好幾次。
她不要留在那兒,汝寧昏昏沉沉地想著,她不要留在那兒看著他娶妾,然後帶著她和新妾回去原該是隻屬於他們的家。她要先回家,要先回家好好想想她到底該怎麼辦?只有在她的地盤上,她才能夠安心思考,在那女人那兒,她根本無法轉動腦筋,只要一想到他們可能就在她的房門外卿卿我我,她就覺得心痛、頭痛、全身都痛!
隨著日頭緩緩往上爬,她整個人也逐漸失去知覺,她最後意識到的一件事是馬車突然停住,跟著是一陣驚天動地的怒吼尖叫喧囂,還有刀劍交鳴,並夾雜著慘號聲,之後,她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
當喬守卿看見劉季寒氣急敗壞地獨自一人衝回來時,他就知道情況不妙了,恐怕是他派人傳訊傳得太慢了。
「汝寧回來沒有?」劉季寒著急地問。
喬守卿心一沉。「還沒有。」
劉季寒面色一慘,轉身立刻又要衝出去,喬守卿及時一把抓住他。
「等等,無論你是不是要去找她,你最好先看看一些東西再決定比較好。」
「放開我!」劉季寒怒吼。「她現在需要我去救她,要是晚一點就來不及了,你還不趕快放開我!」
「不,子秋,」喬守卿卻非常堅持。「你必須先看看夫人留下來的東西,之後也許你就會知道該到哪裡去找她,也或者……或者根本不必找她了。」
劉季寒驟然停止掙扎。
「什麼意思?」
「跟我來看看就知道了。」
喬守卿拉著他往後院飛奔而去,不一會兒,他就將劉季寒拉進他的房裡,而且把門緊緊關上後,才回身嚴肅地看著劉季寒。
「你知道以前都是夫人整理自己的房間的,但因為夫人不在,又不知道這回你們要多久才會回來,所以,我就親自去看看有什麼穢物需要先清除,順便整理一下。沒想到卻發現了一隻老鼠,我想,夫人可能不太喜歡,所以,就設法要抓到那隻老鼠,結果……」
他轉身到床底下拖了一個扁平的箱子出來放在床上,「我又發現了這個,」再從枕頭下面掏出一張寫了一半的信紙和一張小小的「畫像」。「還有這些,我相信都是屬於夫人的。」
劉季寒先是詫異地看著、摸著那個奇怪的銀色箱子!不知道是什麼質料,也不知道是什麼用途,有鎖,卻看不出來是什麼鎖。而後,他拿來小「畫像」一瞧,更是震驚地瞪大了眼。
「這……這……這是她嗎?」
「看看後面,子秋。」喬守卿提示道。
劉季寒連忙翻過來一看,上面有數行細小娟秀的字,而且是藍色的。
未來的我?
過去的我?
天使之翼展翅飛翔,
奇蹟之光超越時空,
未來的我回到過去,
過去的我來到現在。
天使若再展翼,
奇蹟之光再現,
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劉季寒心頭一冷,忙展開信紙閱覽子秋相公: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相信我已經離開了,請不用找我,因為你是不可能找得到我的。
我早就決定了,如果你真的要娶妾的話,在你娶妾的那一天,我就會離開你回到我的世界,而且再也不會回來了。我原本就是為你而來的,如今,我也是為你而離開,因為我無法忍受和別的女人共有一個丈夫……
這信只寫了兩小段,但其中的含義已是非常清楚了,劉季寒突然明白,這就是他到伊州的前一天晚上她所寫一半即藏起來的信。
難到她真的離開他了嗎?
「不!」劉季寒突然低吼出聲。「她不是自己離開我的,這信才寫到一半不是嗎?而且,根據我所得到的訊息!她是被抓走的!」
「被抓走的?」喬守卿駭然。「誰有那麼大的膽子敢抓走大將軍夫人?」
「咄陸。」劉季寒神色陰森地說:「今兒個一大早我發現汝寧不見了之後,我就先在伊州城內四處詢問,許久之後,才問到汝寧隨著往北道的商旅隊……」
「北道?為什麼是往北道?」喬守卿詫異地問。
劉季寒輕嘆。「昨兒個下午她暈厥過,精神很差,大夫說她懷有身孕了,我想她……她的神志可能仍然不太清楚。」
「懷孕?」喬守卿神情一喜,倏地又變綠。「老天!」
劉季寒的臉色更為陰鬱。「總之,那支商隊在進入天山不久就遇襲被劫了,根據生還者的敘述,應該就是咄陸帶領的人馬,他把女人和貨物全搶走了。」
「可是咄陸……」喬守卿疑惑地看著劉季寒。「他不是……」
貞觀四年,西突厥汗國分裂成為兩部!弩失畢部在伊塞克湖的西部和西南部;咄陸部在該湖的東北部。咄陸部可汗——他的名字也叫咄陸——始終企圖重新統一兩部,兩部便在持續不斷的戰爭中逐漸耗盡了力量。
「我想,是因為皇上支援弩失畢部對抗咄陸,所以,咄陸才會基於報復的心態而攻擊商旅。」劉季寒做出最符合現實的推論,事實上也的確沒錯。
「這下子事情可嚴重了。」喬守卿凝重地說。
「上報朝廷,請朝廷派兵來!」劉季寒斷然地道:「以我們的兵力,只夠駐守,無法出擊。」
(這通是唐朝為防將帥擁兵自重的措施,都護府所管轄的只是地方軍和邊防軍,正式的征戰要由朝廷另派府兵軍隊參戰)
喬守卿猛一點頭。「瞭解,我立刻以緊急軍情上報!」
劉季寒把信紙和小畫像收進自己的懷裡,「那個……」他指指手提箱。
「務必把它藏好,不要讓任何人瞧見了。」
「知道。」喬守卿看他吩咐完後轉身就走,忙追上去。「你呢?」
「我去找她!」劉季寒頭也不回地說:「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無論天涯海角,我一定要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