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龜回到茶莊,海若嚇了一跳。趕忙拿盆子裝上水,把龜放進去,幾乎放不下,騰出一個大瓷缸,問是哪兒來的,這麼大的龜,她還從矛沒見過。小唐講了經過,說那人口音蠻蠻而,怕是南方人。高文來說:我們老家的龜碗大,這龜篩子大呀,要燉多少湯!小唐說:燉了你!海若說:這得放生。給了小唐一千元。小唐不要,海若說:你能有幾個錢?!把一千元塞進小唐口袋,卻拉著上了二樓。
到了二樓,海若讓小唐在微信群裡給眾姊妹通知:晚上在曲湖放生,誰要感興趣,八點鐘趕到茶莊集合。發過了,小唐說:這龜不是人,要是人呀,這會在缸裡笑哩。海若卻說:笑的該笑,哭的該哭。小唐說:誰給哭啦?是希立水又領那個辛起來了嗎,只說徐棲是個眼淚水兒多的人,沒想辛起才是個劉備!海若說:你就知道來茶莊的這些人!小唐說:那我難道是書記;市長關心整個城啊?!海若說:我說的就是書記。小唐說:書記不是被雙規了嗎?誨若說:剛才吳老闆助理來過,說紀委大前天帶走了兩個老闆,昨天又帶走了一個老闆,拔出蘿蔔帶出泥,我尋思還是給你說了好,咱也有個思想準備。小唐說:咱有個思想準備?咱在電視上見過書記,書記能認識咱是誰,他雙規了和咱有毛關係?海若說:齊老闆和他有關係,咱和齊老闆有關係。
小唐說:把齊老闆也帶走了啦?海若說:齊老闆人現在澳門,他要一回來肯定就會帶去的。我估摸行賄的老闆被審査落實了一些問題後還會放回來,是十天半月還是半年一年這都說不定,但齊老闆進去了會不會再供出咱們。小唐緊張了,說:咱們只是跟齊老闆走得近點,他來高價買個茶麼。海若說:你知道讓你給齊老闆把人民幣買成二百公斤黃金嗎,那是書記讓齊老闆辦的。小唐急了,高聲說:是書記的錢呀,那我只是替齊老闆跑個腿的!海若說:別聲那麼高!跑腿的當然沒事,這得給齊老闆說明白,免得他被帶去了胡說亂咬,我給他公司的人打電話了,儘快催他回來。小唐說:叫回來,這不是自投羅網嗎?海若說:若真的有事,你往哪兒跑,能跑了嗎?就是最後還牽涉出了你我,咱一五一十給說清了,跑腿的,還能有什麼?小唐薦下來,頭勾在胸前,不再吭聲。海若說:不給你說吧,過後你埋怨我不給你說,給你說了你又這個樣子!你今日早早回家去睡一覺吧,有啥事我再通知你。小唐說:你出去不要誰再上樓,我就在這兒睡一會。身子就倒在羅漢床上。
海若整個下午就在一樓裡分揀裝包新寄回來的茶葉,虞本溫、向其語、嚴念初、司一楠和徐棲分別都來電話,問今天空氣這麼差,願麼就想著要放生呀,還是在曲湖,是魚是鱉還是蛇呀,是龜啊,這龜是從哪兒來的,是一隻嗎,三隻四隻嗎,還有那麼大的龜啊!陸以可還問晚上八點在茶莊集中,那吃飯是自個解決,還是去了莊主請大家吃大餐?海若說:想得倒美,吃了再來!最後是應麗後來了電話,問晚上去放生有沒有嚴念初?海若說:有。成麗後說:那我就不去了。海若說:不是已經和好了嗎,你咋不見她,難道永遠不見了?應麗後說:回來我氣還是不順,這彎一時扭不過來,我又是心裡有啥全表現在臉上,去了反倒尷尬,還是暫不想見她。今天司一楠在醫院值班,我晚上替換她。海若說:那好吧,但我給你說,這事你知我知嚴念初知,要守口如瓶。
伊娃原本嚷嚷著她也要去放生,她還沒見過放生的,但快下班的時候,手機上有了羿光的簡訊,問晚上能否到拾雲堂去,他想給她畫畫像。伊娃激動著羿光能給她發邀請信,而且還要為自己畫像,但遲疑羿光上次強吻了她,會不會還要對她圖謀不軌?想過了,便又想:作家藝術家都浪漫,吻一下能有什麼呢,即便他還會有過分的要求和舉動,你不願意他還能拿刀子威逼嗎?伊娃便回信答應了。羿光又來信,說太好了,那他就等著,但畫像的事不能給海若說,任何人都不說,因為她們一直要他的字畫,都沒給過。伊娃當然也答應了。既然全答應了,伊娃就給海若謊報是房東大媽來電話說頭暈得不行,她不能一塊去放生了,得趕回去照看。
晚飯後,眾姊妹先後到來,像要赴節慶宴會似的,個個濃妝豔抹,奇裝異服。茶莊也提前關門,高文來用麻袋裝了龜,大家分別坐了五輛車就去了曲湖。
白天霧霾陰暗,晚上的湖北華燈齊上,永珍反倒清明。看不見了霧霾就權當沒有了霧霾,湖邊的人真的不少,也都不戴口罩。一夥一簇的可能是外地的遊客,他們聽說了曲湖美景,來了果然是好:水面開闊,光怪陸離,樓臺亭榭,高低錯落,樹間鳥聞人聲一近就亂飛,道邊閒花寂草,潮了露珠,如繁星點點又明滅不已。而更多的是曲湖周邊的居民,在搖晃著身子散步的,光著膀子奔跑的,尤其那些有著單槓、雙槓、滑梯、鞦韆的健身處,聚集了婦女和兒童,喊聲笑聲吆喝聲一片。海若她們尋了幾處都不甚滿意,後來上了一道斷橋,到了湖心的那個島上。島上有一個小亭,亭前的幾塊大石頭在水波的撲閃中忽隱忽現,海若說:就在這兒吧。先點燃了一炷香,對著湖面拜了拜,插在地上。
希立水和陸以可早已從麻袋倒出了龜,再是三四個人抬了,一齊用力,說:一二三,走你!撲通投到水中。龜抬著的時候一動不動,投下去還背朝著水,可它立即四爪亂劃,翻過了身,出溜,就鑽了進去。向其語站在後邊,才擠到跟前,湖面已經平靜,說:這麼急啊,也沒拍個影片!陸以可卻說:聽說放生時天都是下雨的,怎不見一丁點?話剛畢,臉上就落了一顆,海若、徐棲、向其語臉上都有了溼,同時湖面上也似乎有,像一些釘子在躍動。覺得神奇,才要歡呼,而十米外,龜突然又冒了出來,並且是回過身,頭仰得高高的,點了三點。大家一時都被驚住,啞口無聲,等到龜再次鑽入水中,沒了蹤影,雨點子也消失了,希立水先叫起來:呀呀,它向咱們致謝哩?!所有人轟然大喊。
放生有如此奇妙,於是大家決定,以後凡是誰再在街上遇見賣龜的,不論便宜貴賤都要買下來,買下來就來這裡放生。在亭子裡說說笑笑了很久,誰也不說著急回去,陸以可說:龜是喝上水了,咱口卻是渴了。司一楠說:我到景區門口的商店買去。轉身便去,徐棲也便跟著。
向其語說:咦,她倆倒是不拆伴兒。說完看著眾人,誰也沒有接話。海若說:這龜不知游到哪裡去了。大家又往湖面上看,遠處的燈光全倒映在裡邊,是一片一片的紅和黃。虞本溫說:肯定是先尋吃的了。希立水說:賣飯的就知道個吃!虞本溫就笑了,說:哎哎,宣告一下啊,本店才進了一些青海的鯉魚,明日我請吃鯉魚火鍋,願意去吃的舉手!陸以可說:咱來放生的,你卻說吃魚火鍋?!我已經吃素了,以後再不吃活的東西了!但除過她,七八個人都舉了手。希立水說:向其語你不是嚷嚷著要皈依嗎,你也去吃?向其語說:趁活佛沒來前,我先吃一頓,活佛來了皈依了就忌口呀。希立水說:海姐海姐,這種人就不應該皈依吧。海若說:皈依有三戒,一是不殺生,二是不偷盜,三是不妄語。只要自己不殺生,什麼都還可以吃。
虞本溫說:這就對了麼。向其語說:這三戒中什麼是妄語?海若說:凡是罵人、說謊、詆譭、誹謗、刻薄、奉迎等等都是妄語。向其語說:哦,皈依後這些我會做到的。嚴念初說:不可能吧,做生意的哪能不說虛話?海姐,虛話不該是妄語吧。海若說:那要看怎麼個虛話?嚴念初說:比如廣告呢,廣告都是誇大其詞的,那若算妄語,陸姐的公司就幹不成了。陸以可說:是幹不成了!嚴念初說:陸姐陸姐,我只是舉個例子,可沒有要說你壞話的意思呀。陸以可卻不回應,起身要往水邊去,海若扯了一下她衣襟,低聲說:你咋啦,情緒不對?陸以可說:我確實是廣告公司幹不成了。海若說:不就是led顯示屏不做了麼,能有那麼大的打擊?!
司一楠和徐棲跑了來,除了每人一瓶可樂,一罐冰激凌,還大包小袋地提了香蕉、開心果、瓊鍋糖、瓜子,另拿了兩盒香菸。海若先拆開一盒,抽出一支給了嚴念初,一支自己吸起來。向其語說:徐棲今日大方!徐棲說:錢是司一楠掏的。向其語說:這得謝你!要不是你呀,司一楠最多是給每人買一瓶礦泉水的。司一楠說:給你吃了喝了倒不落好。向其語說:我這可不是妄語,也不是虛言。再問一個俗套話,如果在座的都掉到這曲湖了,你先救誰?徐棲剝了一個香蕉要給向其語佔住嘴,卻不給了,自己咬了一口,岔了話說:今晚遺憾羿光老師沒來,否則可以有一篇美文了。便喊:小高,小高!高文來在收拾麻袋,說:在的。徐棲說:你要給咱寫哩。高文來說:我寫首詩。倒過來給每人發散了一張餐巾紙,叮嚀果殼和瓜子皮都包起來啊。
司一楠就在說她剛才去買東西,景區管理處的人得知咱們放生了一隻龜,問是多大的龜,她說篩子大,管理處的竟嚴肅地說不能隨便放生,要放生得在他們那兒買魚和鱉。她就看到屋子裡有一個大水缸,裡邊全是各種魚鱉,魚是十元錢一條,鱉是十五元一隻。陸以可說:我怎麼突然有了一種預感,會不會是那些人夜裡撈釣了魚和鱉,白天賣給遊人放生,又夜裡撈釣了白天再賣?一句話說得大家都面面相覷。這時候湖面上有了潑剌聲。遠遠的另一個小島前,好像影影綽綽地有著船和人。真的是管理處的人要開始撈釣嗎?陸以可說:唉,我初到西京時,那時多好的,現在是天變得霧霾越來越重,人也變壞了。大家還是沒有作聲,湖面上又恢復了平靜,倒有了幾許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