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去蝦塘店路不遠,那裡又不好停車,三人就步行著去。
經過一條橫巷,兩邊牆上有白灰畫成的圈,圈裡都寫著個「拆」字。而那些大雜院沒有了大門,裡邊除了幾間磚牆脊瓦的正房外,充塞了高低寬窄的棚屋。棚屋有的是水泥抹的頂,有的是塑膠板搭成,還有油毛氈的,上邊壓著木條和石塊。屋棚下堆集了各種東西:三輪車,腳踏車,磚壘子,作廢的門框,舊電視機,大小不一的陶盆裡長著雞冠花,蘭草,仙人球。伊娃往裡看的時候’,院子裡有人也往出看,伊娃就把目光避開了,移到一棵並不粗的柿樹上去,想象著到了冬天,樹梢上還有一顆柿子,那是留給烏鴉的。陸以可說:海姐,這些大雜院都有門墩,上面雕刻著各種圖案,誰要是拍照了出一本圖冊,也是一份城市歷史的記錄。海若話到口邊,手機又響了,但立即黑了屏,說:沒電了,把你手機給我。陸以可給了手機,海若快步向前去回撥了通話。伊娃說:這是要拆呀?陸以可說:拆呀。伊娃說:也該拆了。回頭望了望遠處那幢高樓。陸以可猜摸了伊娃的意思,說:伊娃伊娃,你聽不聽一個故事,是關於這裡的。伊娃說:聽呀,洗耳恭聽!惡作劇地還真搓了搓耳朵。
陸以可就說起來。那可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就在那棵柿樹下,圍著一堆人。:有一位姑娘本來是路過的,她才沒有興趣湊過去看熱鬧,卻這時有聲音說:你來呀,來呀。聲音好像是從人堆裡發出的,聲音又挺怪怪的,她就順腳近去,人堆中原來坐著一個修鞋匠正給人修鞋。修鞋匠頭低著,嘴裡嘟嘟峨囈,當把亠只鞋釘好了掌子,往身邊的木箱上放時’,抬起了買來,那一瞬間,她看了他,他也看了她,她就驚住了:父親!是父親?!那是往腦後梳的髮型呀,因為額不寬,頭髮又濃密,只能往腦後梳著好看的。而且是大鼻子,截筒形的那種,嘴唇很厚,兩角還稍稍卞垂。這就是父親啊,年輕時的父親,這樣的形象一直在她的記憶中。她沒有叫出聲來,還是看他,他好像也知道她看他是她的父親,又伸手把木箱上的鞋拿起來重新放好,臉還是仰著,意思是讓她再看看,然後才低下賣去修另一隻鞋。
她的父親已經去世三十多年啊,但他就是她的父親,難道世上有和年輕時的父親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或者是再生人,是父親的又一世也三十多歲了?!
姑娘退出人堆,回到所住的賓館,一個半天和一個整夜,腦子裡都在想這件事。不管是酷似還是再生人,為什麼在這個城市遇見了他?雖然當時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可他臉上的神色分明是他和她是有著關係的表情麼。姑娘想著他必是固定地在那裡修鞋,她還要去看他,但她奇怪地連病了三天,等到三天後去了那裡,他再也沒有了。她越發相信那是父親來昭示她什麼的,於是就留在了這個城市,買下了這個街區的房子。
伊娃聽著這個離奇的故事,渾身都戰慄了,睜大眼睛看著陸以可,說:啊,那個姑娘呢,那個姑娘是誰?陸以可說:就是我。伊娃說:陸姐,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故事呢,它讓我害怕,也太傷感。陸以可說:你不是疑惑我怎麼就住在西澇裡嗎?伊娃一下子抱住了陸以可,腦袋搭在她的肩上,臉像烤著了一樣燙。
海若在前邊回過頭了,看著陸以可和伊娃,陸以可和伊娃就分開來,但海若並沒有說什麼,還是在接聽電話。接聽電話著,海若就高了聲:向其語,向其語,你不要給我狡辯!接著卻在柔和地叮嚀這樣又叮嚀那樣,說:記住了沒有?你給我重複一遍。陸以可悄聲說:向其語怎麼啦?伊娃問:向其語是誰,也是你們姊妹夥的?陸以可嗯了一下,卻說:我原籍是武漢,一歲時母親就死了,是父親把我帶大的。高中二年級,青春叛逆期,一心要擺脫父親,輟學就到社會上做生意,去過北京、上海,也去過深圳、成都,一直漂泊不定。來西京旅遊時經歷了那件事,才定居下來,生意也順當,有了自己的公司,後來也結識了海姐。
走到西門裡,那裡有個大的廣場,廣場南頭的三角地帶,大多是些飯館,門面都小,招牌卻非常大,,其中就有一個是蝦塘。海若吩咐陸以可:你去給咱定包間點菜,我和伊娃到前邊那間藝品店轉一下。陸以可說:那個小店鋪的,能有啥入眼的東西。海若說:上個月我去轉過,有一件臺灣來的廊魚,我給羿老師提說了,他有興趣,我拍個照片了讓他再看看。陸以可撇了撇嘴,說:那你們往快點。海若說:菜點好了給伊娃打電話。伊娃把手機號碼告訴了陸以可,蹦蹦跳跳地跟著海若去to進了藝品店,店老闆和一個人在說話,給她們點了一下頭後,話又繼續著。說的好像是關於西京的地理和風的走向:這麼大的城市竟然沒留出風通道,風不順暢,霧霾能不瀰漫嗎?說著說著就不滿了市政府:專家們是規劃了三條大的風通道,只建成了一條,再建另外兩條時,是香港的房地產商人看中了風通道上的地盤,市政府便以發展經濟為由,把風通道的規劃否定了。媽的,他們在罵:城市發展已經使一代農民妻離子散著,再還要以環境汙染為代價嗎?!海若到處沒找到那件廊魚,問店老闆,回答是昨天賣了,問還有沒有,回答那是稀罕物件,只收到一件哪會有第二件?海若十分遺憾。出了店,伊娃說:小店老闆倒熱衷議論政府的事?海若說:涼粉攤上常有人為聯合國的什麼決議爭得面紅耳赤的哩!伊娃說:這個城市的人有趣。海若說:經濟不好的城市飯館多,混得艱難的男人關心政治麼。伊娃說:男人?女人就不關心政治?!海若怔了一下,說:在中國啥能沒政治?自個一笑,伊娃也笑了。伊娃說:藝品店怎麼賣魚了?海若說:不是吃的,柚木刻的魚,掛在寺廟走廊裡,來香客了,香客一敲篤篤響,殿裡的和尚就知道了。伊娃說:那為什麼敲木魚而不是敲鼓呢?海若倒回弩不上來。-接到陸以可的電話了,海若和伊娃進了飯館,上樓,尋十一號包間。一推門,裡邊倒有一個男的,大高個,小腦袋,頭髮油膩,卻在後腦勺束了個小辮兒,一身白色的中式寬腿褲和對襟褂,都是土織布,皺皺巴巴的。海若忙把門拉閉了,往前又走。伊娃說:那人啥打扮?海若說:不是畫家就是音樂家吧,他們覺得這藝術範兒。伊娃說:髒兮兮的。但身後門卻開了,陸以可說:是這兒,是這兒。陸以可旁邊就站著那男人。海若說:我以為進錯包間了。陸以可說:我剛才在洗手間6這是範伯生先生,市書畫研究會的,和羿老師熟,和馮迎也熟,我還是在馮迎家見過一面。正好在店裡碰著,就一塊兒吃飯吧。範伯生說:不好意思,聽說海若女士也來吃飯,我也想結識結識,海若女士果然驚若天人!海若說:這話怕不適合你的嘴吧!範先生笑了笑,一嘴的黑牙,說:是美女,大美女!海若說:我能有陸以可美嗎,能有這俄羅斯的伊娃美嗎?範先生說:都是美女,你更有骨相美!海若擺了擺手,想起馮迎了,說:你和馮迎熟?馮迎去菲律賓了你知道不?範先生說:那個訪問團就是我參與組織的,本來我也去的,老孃突然生病住院才未成行。海若說:訪問團還沒回來吧?範先生說:沒回來呀,他們原計劃要多待些日子的。海若說:胡說的,果然是胡說的!範先生說:我,我沒有打誑語呀?!海若說:哦哦,不是說你,我想到別的事啦。讓範先生入座。安排了伊娃挨著範先生坐,伊娃出去了一下,回來卻坐到海若和陸以可中間。
海若說:這蝦塘還真是有名了,範先生也來吃呀。範先生說:我也是第一回,羿光老師託我來看看前邊藝品店的一件木刻廊魚的,可人家已出售了,逢到飯口,過來吃飯就碰上了陸以可。海若笑了,說:我也是給羿老師去看看的,算他與廊魚沒緣。範先生說:啥都有個緣分,上月五號,浙江來了個大老闆,喜歡收藏,我特意推薦羿老師的書畫作品,人家也同意一次買二十張書法,我給羿老師打電話,他竟然去陝北高原釆風了。肉片子送到口邊,吧嗒,又掉到地上了。海若說:你倒給他拉生意!範先生說:我每年讓他賺個五百萬吧。我認識的企業家多,咱市上的書畫家我差不多都給拉過。海若說:那書畫家回贈你的作品就多了!範先生說:是不少,但我一張都不賣。藝術作品麼,越往後越有價值,急著變現,肉價就成蘿蔔價啦!
海若覺得有些熱,脫了外套掛在衣架上,又到洗手間去樸妝。伊娃也跟進來。海若說:我們說話你聽得懂?伊娃說:每句話都懂,但說的意思不懂。那人誇誇其談。海若說:風箱越是鼓脹,很快就空洞麼。開始補眉,說:一天不畫眉,就感覺沒長眉毛似的。伊娃說:是不是眉梢揚起來?海若說:我這臉形不宜那麼揚,揚起來就像陸以可了!兩人在洗手間嘻嘻哈哈,半天不出來。
陸以可說§你認識那麼多企業家,也給我介紹幾個麼。範先生說:陸以可呀,你是做什麼生意的?陸以可說:我在機場路上有塊廣告牌。範先生說:我好多朋友每年廣告費大啊!機場路上的位置好,怎麼只有一塊廣告牌?陸以可說:批准個廣告牌不容易呀。範先生說:工商局有個付局長是我鄉黨,我們常在一塊兒搓麻將,幾時再搓了,我喊你過來,慢慢就熟了,人麼,就是個感情動物!陸以可說:好啊好啊,我加你個微信。範先生開啟手機,陸以可近去用自己手機照。她的手指又細又長,嫩若蔥管,指甲上並沒有染色,只是塗了油,倒顯得粉紅透亮。範先生說:真漂亮!陸以可說:你是說我手嗎?範先生說:你能去做手模啊,這是我見過最美的手!陸以可說:人常說美人總有一陋,我是醜人還有一美唄。坐回座位,菜就繼續上桌。陸以可喊:哎,哎,你兩個快岀來,吃飯呀,還補什麼妝?
菜是先上了一盤小酥肉,一盤燉豆腐,—盤燒鵝,一盤炒百合,再就是十份大蝦,糖醋的,椒鹽的,麻辣的,炯、燉、蒸、煮,各是各顏色,各是各味道。只是範先生吃聲挺大,伊娃抬頭看了下海若,海若無聲笑笑,也不便說什麼。四個人把蝦全吃了,別的菜倒剩下不少。吃畢,範先生卻結了賬。陸以可說是她請客的,範先生說:算你請客,我來埋單,和三個美女一塊兒吃飯我怎能不掏錢?羿老師說得好,熱愛婦女,能使男人高尚啊!
岀了店門,風算是停了,但天也暗下來許多。有人在廣場上放風箏,一隻巨大的紙螟蚣在空中。伊娃興奮得去攆扯線人,叫道:讓我扯扯。扯線人見是老外,讓她扯,紙螟蚣竟牽動了她跑,尖聲叫:我要飛呀!飛呀!範先生說:瞧這洋妞,我就想起馮迎了,那年我們在渭河灘放風箏,馮迎也是要扯線,喊叫著讓我飛,結果風箏把她帶到了水裡。海若便把伊娃叫過來,四人步行回到陸以可公司的樓to因範先生要去羿老師家,和海若、伊娃同路,就搭了海若的車。陸以可向大家告別,還雙手放在半開的車窗玻璃上,對範伯生說:啊謝謝你埋單呀,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