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唐陪著,喝過三杯,伊娃沁出汗來,臉上紅是紅,白是白,才攏了攏頭髮,樓梯上有了腳步聲々兩人都停了杯,小唐說:回來了!伊娃還未起身,一個聲音就先上來:是不是?啊哈活佛沒到,伊娃倒先來了!接著海若就冒出頭,站在了樓梯口。一身絳色長衫,黑褲黑皮鞋,胸前還掛著那塊白玉,耳朵上還是那雙翡翠墜子,只是長髮剪成了短髮,顯得比先前還瘦了一些:伊娃才要張口,海若卻大聲說:肯定是昨天就到的西京,也不先給我打個電話?!伊娃一下子變小變弱,撲過去抱住了海若,她比海若高,卻把頭埋在海若懷裡,嚶嚶哭開了。小唐便悄然退下樓去。
海若撫摸著伊娃頭髮,金黃色的如海藻一般,再捧起臉了,說:讓我看看,是胖了還是瘦了?伊娃乖著嘴說:你看,你看麼。海若說:沒有變化!昨天幾時到的?伊娃說:晚上進的城。海若說:晚上那些破舊和骯髒的東西都隱藏了,輝煌燈火裡是不是覺得都是時尚和繁華啊?伊娃說:沒想到早上起來卻是這麼大的霧霾。海若說:霧霾是大,喉嚨肯定會不舒服的,出門就戴上口罩,要多喝水,有潤喉片嗎?從口袋掏潤喉片,伊娃按住了她的手,說;得我先給你送禮品!開啟包,取出一件俄羅斯披肩,一件老銀貨手鐲,最後取出了一件套娃。海若說:啊這個好!拿著套娃,提起一套是一個女人,再提起一套是一個女人,連提了四套。海若說:呀呀一個女人變成五個女人!伊娃說:這就是你麼,妻子,母親,茶老闆,居士,眾姊妹的大姐大。海若說:我沒丈夫了,給誰當妻子?!伊娃吃了一驚,有些不好意思,也不再問原因,說:對不住啦海姐。海若說:這有啥對不起的,我還有個角色就是有個洋妞妹子麼。這次怎麼就想著回西京了?伊娃說:想你了唄。海若瞧著伊娃,伊娃的嘴翹翹的,像是花瓣。說:會說巧話了!伊娃說:就是看看你們麼。如果可能了,也跟你學學賣茶,將來在聖彼得堡也開個茶莊。海若說:好麼好麼,我才收拾了這二層房間,你就來上班吧,我給你開工資。伊娃說:真的?海若說:當然是真的。伊娃就在海若臉上吻了一下。海若說:你覺得這房間佈置得還可以吧?伊娃說:這倒像是個佛堂似的。海若說:就是要做佛堂的。以前總是去吳老闆那兒的佛堂禮佛,吳老闆聯絡了一個西藏活佛要來,答應讓我也接待幾天,我就租了這二層的房間,活佛來了就住在這裡,活佛走了,我心煩了也可以在這裡獨處。再是,那些姊妹們來,總不能在一層待著,她們影響營業,營業也影響她們興致,在這兒怎麼鬧騰就怎麼鬧騰了。伊娃說:你那十個姊妹我只見過三四個,這次我可要全認識哩。
說了一陣話,伊娃覺得哪兒有什麼響,像是銅絲在顫。海若說:那是蜂鳴。伊娃說:那個蜂箱還養有蜂嗎?海若說:你看到r層隔間裡老太太嗎,她類風溼腿一直疼,二三天得來捉了蜂螯膝蓋的。扭頭卻喊小甄。小甄上來,嘴唇塗得血紅,笑著,牙齒也染紅了。海若說:上班哩,你把嘴抹得那麼豔?!小甄說:伊娃送的唇膏,我拭了拭。從抽紙盒往出抽了紙要擦。海若說:抹了就別擦了。伊娃都知道給你們送禮物的,你們給伊娃又送什麼t?小甄說:今日中午我請伊娃吃飯,商廈大樓上有家老滷蒸麵的,伊娃肯定沒吃過。海若說:這老滷蒸麵你可是說要請我的呀,一個月沒見你落實過。小甄說:這次和伊娃一起請!伊娃只是笑。海若說:伊娃明日就在茶莊上班,你要多幫著她。小甄說:是嗎?我要收個洋徒弟了!伊娃就勢拱了手,謝師傅!小甄早攬了伊娃的腰,還要伊娃再叫一聲師傅,大聲叫,讓樓下一層的人都聽見。海若說:別把伊娃也帶得油腔滑調啊!
小甄拉了伊娃下樓,小甄說:都聽見了吧?小唐看著她,小蘇小方說:外邊風在吹哨子?小甄說:伊娃明日就到茶莊上班,海姐讓我帶著她。伊娃,你給大夥說,是不是?伊娃說:是。大家多包涵!小甄說:伊娃你把那個圓凳拿來,讓我歇歇,這腳今天咋這疼的!圓凳還沒拿來,小唐就說:伊娃是咱員工了,小甄你取一份「十三條」,讓她先學習學習。小甄嗽了一下嘴,但還是去抽屜裡取了一張塑封的紙給了伊娃。小蘇笑了一下,但沒出聲,低頭只揀茶梗。
伊娃看著劃封紙,上面寫著「十三條」:
一、飲食節制。二、言語審慎。三、行事有章。四、堅毅果敢。五、尚儉助人。六、惜時勤奮。七、真誠可信。八、正直不阿。九、中庸適度。十、居處整潔。十一、內心寧靜。十二、節慾養神。十三、謙遜待人。伊娃說:哇,這是守則還是美德?小唐說:是美德十三條,海姐讀書摘下來的,做了員工守則。伊娃吐了舌頭。
海若從樓上下來,換了一件藍色長衫,肩膀上搭了伊娃送的俄羅斯披肩,讓小方裝一筒白茶。小方說:給誰的?海若說:陸以可。小方裝好茶,給小唐說:記上,陸以可安吉白茶一筒,一千元。小唐取了記賬本要記,海若說:這是我送她的,不記了。小唐說:咱是做小生意的,你總是送這個送那個的,這麼多人忙活一天的利潤就沒了。海’若說:都是姊妹們,人家要買的從來都是掏錢買,送是送的事麼,讓她嚐嚐這新到的茶。小蘇又是抿嘴笑。小唐說:你笑啥?小蘇說:沒笑啥。那個買茶的男的站在架子前看茶具,取下一隻銀壺了,問小蘇:這什麼價?小蘇朝小唐努努嘴:這得問二老闆。小唐說:兩萬零五百五十元,真心要,給你打折,兩萬五吧。男的說:這麼貴呀!小唐說:一分錢一分貨,這是從日本進口的,純銀。男的說:再便宜些了我買一個。小唐說:旁邊的那個鐵壺便宜,五百三十元。男的就放下銀壺,提了買的茶出了店。小唐倒低聲給小蘇說:他是瞧你漂亮搭訕的,哪裡肯買壺?誰是二老闆的?’小蘇說:你在我心目中就是二老闆麼。小唐說:你看看阿姨好了沒,還要螯的話,就去再弄幾隻蜂來。自己倒瞥了海若一眼。海若裝著沒聽見,和伊娃說話。
伊娃說:海姐,你這「十三條」我可做不到啊!海若說:做不到就做不到,你是臨時員工,又是外國人6伊娃說:那你又要出去?海若說:我有個急事得去見陸以可,一會兒就回來,小甄還請咱倆去吃老滷蒸麵哩。小方就叫起來:咦,咦呀,請老闆吃飯?!小甄說:我可不是賄賂老闆呀,你們都不請伊娃吃飯,我請的,只是讓老闆作個陪。海若說:我哭呀,我這老闆當得不如伊娃!大家就笑,都說:那我們都要作陪!小甄說:行麼行麼,「十三條」第一條就是飲食節制,只要想成大胖子,咱都去!伊娃說:陸以可我見過,我能不能跟你一塊兒去?小甄說:老闆沒讓你去,你咋就要去?伊娃說:我明天才是員工哩,師傅!海若笑,說:你不累?伊娃說:不累。海若就拿了茶筒,和伊娃出了門。
店外風還在吹著,已經看不見了霧霾,難得看見街道對面一切都清亮。一輛公共車停在那裡上人,門在合上,像兩隻手作了個揖,就開走了。但停車場上,管理員又和一個司機在搗嘴。管理員穿著藍色制服,總是皺皺巴巴,頭髮荒亂,沒有個威嚴,常常指定了停車點而停車人不聽指揮,或停了車不肯交停車費,就爭吵起來。’爭吵又不能贏,便對那些路過的拾荒人橫加指責,對書刊亭邊也擺地攤的人野蠻趕攆,兇惡咒罵,呸呸地吐唾沫。海若就把他叫近來,勸他不要吐唾沫,當心逆風,也不要對那些可憐人施威,你是管理員不是蠅拍子麼。末了,看著他嘴唇乾裂,腰裡掛著的杯子空著,讓去茶莊裝一杯茶水。
海若領伊娃朝那輛紅色的豐田走去,她在感慨著眼下的中國,風是最好的東西。北京的霧霾雖然比西京嚴重得多,可北京有大風呀,大風一來霧霾就沒了x自古以來都說西京風水寶地,風水講究的是背山、面水、向陽、避風,正是這避風坑害了西京。伊娃聽著,倒戲謔這風水理論該修改啦,就聽到有人在喊海老闆b停車場的右邊冒出一個人,身子滾圓,光頭粗脖,一傾一傾地跑過來。伊娃眯了眼說:瞧這跑的樣子像狗還是像熊?海若說:那就是狗熊。兩人就笑著等那人跑近了,才嚴肅起來。
海若並不認識來人。來人說:我是章懷,衝浪公司的。海若說:西京不靠海,衝浪?章懷說:給你說吧,搞拆遷的,商廈那裡原來的村子就是我們拆遷的。你不認識我啦?!海若說:對不起,來茶莊的人多。章懷說:我是嚴念初的表弟,上次開車送她來店裡,還認識你們眾姊妹中的好幾個哩。海若說:哦,你這髮型變了麼。章懷嘿嘿地笑著搔頭,關上出現幾’道紅印子。海若說:我出去辦個事,你進店喝茶吧。章懷說:你們店裡不是隻賣茶不賣茶水嗎?海若說:對外不賣茶水,念初的表弟來了還不給喝?!章懷說:不喝了,馮迎託我來捎個話,碰著你就給你說了吧。海若說:哦?章懷說:昨天在朱雀路碰著了馮迎,她好像很急,要我捎話到茶莊,說是有個叫羿光的欠著她十五萬元,她又借過叫夏什麼花的二十萬元。海若說:夏自花?章懷說:對,是夏自花。馮迎說讓羿光直接給夏自花十五萬,剩下的五萬她讓她妹妹再給應麗後。海若卻一下子變了臉,說:你昨天見到了馮迎?章懷說:昨天上午呀。海若說:這怎麼可能?馮迎十天前隨市書畫家代表團去了菲律賓,不會這麼快就回來。就是回來了,她不來茶莊卻讓你捎話?!你見的是不是馮迎?章懷說:是馮迎呀,她燒成灰我也認得!海若說:話難聽!章懷一愣,忙說:我老家的話,比喻,比喻,意思是強調認得的。馮迎左腮上有個痣,穿的是白西服,淺花裙子,是不是她?海若說:她走時是穿的白西服淺花裙子。章懷說:她說的人和事對不對?海若說:人名都對,賬的事我不清楚。章懷說:反正我把話捎到了。卻偷眼看伊娃,說:這老外臉白得像蒸饃啊!海若說:哪有用蒸饃形容臉白的?!章懷還要伸出手來摸,海若用茶葉筒打了一下,說:髒手!趕走了。
伊娃問:馮迎是誰?海若說:馮迎、應麗後、嚴念初都是我們姊妹夥的。馮迎喜歡畫畫,茶莊二層上的壁畫就是她介紹的畫家來畫的。兩人坐上車了,海若就給馮迎撥手機,手機沒開,說:這怎麼回事,他見的不是馮迎吧,可說的又像是真的?
一陣子風從櫻樹那裡旋著過來,花瓣如鱗片一般撒在空中,汽車從停車場往出開,側視鏡竟然都看不清晰。這情景使伊娃想起了一個成語:彌天大謊,但她看了看海若,沒有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