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眼看煙花

八月未央 慶山安妮寶貝 第2頁,共2頁

或者是漂流了太長的時間,雙手空空,又回到最初出發的地方,雖然舊碼頭已經蒼老。但畢竟仍然在那裡。

我也參加了薇的婚禮。薇是我12歲開始就在一起的少年朋友,那時候我們常常在彼此的小房間留宿,兩個小女孩擠在黑暗中說的話,現在回想起來,非常的模糊,卻又清晰。就像有時候我在擁擠的公車上,聞到的12歲女孩的那種氣息,溫暖而清香,從頭髮從肌膚從清澈的眼神中散發出來,徹底得讓人有微微的暈眩。

過了10多年以後,這樣的氣息已經渙散至盡。就像我們曾經熱烈而盲目地討論過的愛情,變成記憶中流瀉到床邊的淡淡月光,其實永遠都無法觸控。

我們幻想著那個還未出現的,自以為肯定會屬於他的男人,不厭其煩地猜測他的外表和靈魂。一個英俊的明亮的男人。想著他會等到我們真正地長大。

少年的愛情,是走過櫻花樹時,突然在風中兜頭飄灑下來的雨水和花瓣。眼淚和甜蜜,諾言和疼痛,心動和失望,糾纏交織。像柔軟的手指,撫搓著潔白的理想,無聲無息地,在上面留下許多印痕。

起初,那些痕跡也是潔白的,但在時光的深處,再俯首觀望,發現它們的顏色變成了頹敗的黯黃。

終於是有了答案。這樣的答案是在疑慮和猶豫中,被緩慢而不容遲疑地放在了手裡。

薇碰到了一個男孩,堅持不懈地喜歡她。從12歲開始持續了10多年的感情。我目睹著她從失望一直走到依賴,其中有無盡磨難。她曾想離開他,他也曾想離開她。但最後,終於是嫁了。

婚禮上的薇穿著鮮紅的絲緞旗袍,化著豔麗的濃妝。我看得到她的疲憊。我想,我們真的是老了。不再是那兩個穿著棉布睡衣,擠在小床上笑鬧不停的女孩。那時候我們的心是白紙,柔軟地鋪展著,等待著飽蘸墨汁的筆觸。然後一切覆蓋下來。曾經想象過的一切在發生的同時開始永遠地失去。

薇說,她想盡快地生個孩子。我突然發現,一個女人的蒼老是從她失去了期待以後發生的。

我微笑著擁抱她,那一刻,我感覺到悲涼。想起我們年少時,因為失眠而深夜起床,坐在地上看著房間裡的月光。我們的手在月光裡遊動,什麼也抓不住。

幻想中的那個男人,原來真的是不存在的。

70年代出生的孩子,他們不像60年代的孩子,心裡有太多濃重的命運陰影。也不像80年代的孩子,被太多的生活方向混攪得焦灼而不安。他們是一塊夾心餅乾裡面,最中間的那一層。味道混濁而沉重。

有很多人經歷過早戀。也許都曾經很早地失身。他們用激情而直接的方式,摸索愛情的路途,但是走得太快,所以難免有時候會心裡迷惘。等到真正地成人以後,心裡有了破碎的痕跡。很多愛情,就以某種匆促的姿態完成了結局。平淡的現實的結局,把所有曾經掙扎過的叛逆和激情,全部地淹沒了。

也有一些人,就像我採訪過的那些孩子,我行我素,走自己的路。愛情或許可以是孤獨的酒精,自由的情慾,一場不動聲色的遊戲,一個拖在身後的黑暗影子。婚姻是一種生活方式,而並非結局。愛情同樣也是一種生活方式,而非理想。所以,對他們而言,愛情是可以被替代的,或許也是寧願被替代的。

就像一個做地下文化和音樂網站的男人對我所說的,他想和愛情保持永遠的距離。一個不會失望和被破壞的距離。

這樣深情和無望的堅持,戴著一張冷漠和不置可否的面具。

充滿了矛盾。

父母輩的愛情模式通常是讓我們失望的。那種被歷史和政治因素所控制的感情,造就的是很多被捆綁在一起的婚姻,充滿沉重的負罪感和順服的無奈。新新人類的愛情還在如花朵般地盛開在城市和邊緣,四處瀰漫辛辣的氣息。他們文身,染髮,吸菸,泡吧,在大街旁的車站旁若無人地接吻,用電子郵件和mirc傾訴衷情。但是那些70年代出生的孩子,他們已經不想談愛情。

我還是常常想,愛情原來很像我們去觀望的一場煙花。它綻放的瞬間,充滿勇氣的灼熱和即將幻滅前的絢爛。我們看著它,想著自己的心裡原來有著這麼多的激情。

然後煙花熄滅了,夜空沉寂了。我們也就回家了。

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