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不知道

八月未央 慶山安妮寶貝 第2頁,共2頁

她失蹤了一段時間。在朋友的圈子裡消失。音訊全無。偶爾他裝作不經意地問起,沙美就說,七白應該離開北京了吧。她跟誰都沒聯絡過。真的是個很奇怪的人。書讀得好,一旦工作就做得比誰都出色,人也聰明。就是時不時地會像爛泥一樣地沉墮。於是他裝作若無其事地低下頭來吃飯。

沙美頓了一下,還是對他說,任,我知道你一直幫她,對她很好。但有時候別人的幫,對她根本沒有用。

他看著沙美。她15歲的時候,母親被入獄判了無期。她是在她母親病死之後,認識了比她大20歲的法國人,跟他去了巴黎。

是犯了什麼罪?

她母親殺死了她的繼父。

他停在了那裡。沙美伸出手來拍拍他的背,每個人的生活最終都還是自己選擇,自己面對。不要擔心她,她所做的就是她所需要的。

他收到她發給他的電子郵件。是在四川鄉城,一個高原小鎮的網咖裡給他寫的信。她說,任,四川和雲南現在還是非常寒冷,一路荒蕪無人。日日夜夜,搭乘的長途客車爬行在海拔4700多米的高山懸崖邊緣,有好幾次覺得似乎馬上就會在冰雪覆蓋的崎嶇道路上直摔下去。常常凌晨四五點起來趕早班車,深夜的時候抵達又一個荒僻的地點。不記得經過多少個只能一期一會的村落和小鎮。我只知道,我非常寂寞。

他沒有回信給她。他突然覺得自己也許應該有個女人了。很疲倦。是清晰的感覺。寫信給素行,讓她來北京。素行是少年同學,大學畢業後一直在廣州做it,是潔淨收斂的女子。認識他20年,等了他10年。是相信耐心最終會有回報吧。而他終於是在這個冬天鬆了口。

現在想來,又有什麼是必須要堅持的呢。他不知道。或者這33年的堅持,原本也就是藉口,只是因為自己對愛的膽小懦弱。雖然在別人的眼中,這樣優秀的男人不結婚,肯定是因為對愛太過理想主義。只有他自己明白,一切都並非如此。

只是他突然感覺非常疲倦。

素行一到北京就完全介入他的生活。給房間換了窗簾桌布,鋪了木地板。晚上下班回到家裡,有熱湯熱飯,餐桌上用瓶子插著大束深藍雛菊。身邊有了柔軟溫暖觸手可及的肉體。愛到最後是不是彼此適用就夠了呢?

他只是從不帶她見他的朋友和同事,不讓別人知道他們之間的同居關係。好像這是最後一種堅持。好像自己還沒有徹底放棄乾淨對感情的期許。他對她也沒有任何諾言。但她知道,他叫她來,就不會輕易叫她回去。素行與七白。後者的堅忍,肆意和銳利,不是他所想選擇的傷害。他非常清楚。任浩樹就是這樣想好了才會去做的男人。

兩三個月的午後,她又突然打電話給他,說她在他公司樓下的星巴克咖啡店裡。

他下樓,看到外面在下雨,她瑟縮地站在咖啡店門口的牆角處,穿灰綠羊毛開襟衫,裡面是薔薇紅的寬身綢裙,光腳穿著一雙髒的繡花拖鞋。一大把乾燥濃密的黑髮在後腦扎著髻,還是亂糟糟的。只是臉上一點妝都沒有了。他說,天那麼冷你為什麼不進去先坐著。她訕訕地笑,我身上連買一杯便宜咖啡的錢也沒有。

他帶她進去。她沒有吃過任何東西。他買了大杯的熱咖啡,水果沙拉,還有雞絲涼麵,她興致勃勃地全部吃完。然後執意地在角落裡點了一根菸,偷偷地抽起來。

他看著她,看到她臉頰和鼻樑上的胭脂紅斑,皮膚黝黑而粗糙。她說,被高原的陽光曬的。曬得臉都腫了,晚上睡覺就像發燒一樣滾燙。我在那裡住了近半年。

他不說話,依然看著她。她有些索然,用手搓著裙子,終於抬起臉來說,任,我懷孕了。

我現在非常需要錢,想讓你幫我把那套公寓租出去。

他說,好。我幫你找一家可靠的中介公司。如果你現在有急用,我可以先給你一些錢。

她急忙說,不用,不用。我會想辦法找到工作,而且孩子也會等大半年之後才出生。

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他的父親呢?

她說,管他幹嗎。他是我的孩子。

伸出手來摸他的脖子,微笑著,放心了,不是你的孩子。任,聽說你現在有女人了,是不是真的。他說,是。是真的。那很好啊,以後我的孩子出生,如果實在養不活,可以送給你們。哈哈哈。真好。她突然又非常高興,大聲地笑,滿臉天真的小紋路。

他與她走到地鐵站。站在入口處,看著她沿著高高的階梯走下去。風呼嘯而來,把她的裙子吹得膨脹起來。她用手壓著,一蹦一跳地下樓,毫無臃腫之態。回過頭來,抬著被雨水淋溼的透亮面龐,對他微笑說再見。他相信她會說到做到。某天想好,她就會把孩子抱到他的門口,對他說,任,送給你。

她始終都是快活著的,並且對這個世界毫無要求。如果有過惟一的一個要求。是對他。而他是一個殘疾的人,只是這樣光耀明亮並且體面地生活著。只有她,穿越他的姿態,在他33年的生命裡面,直接逼近,並讓他看到了自己。

她有豐盛寂靜因此無限落寞的愛,而他因為清醒自知,一直活在沒有溫度的理性裡面。他們彼此的寂寞並不因為共同而能獲得溝通。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一個人活在黑暗裡面。他聽到她異常清晰的聲音。

他看著她消失在幽暗的地下通道拐角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