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望幻覺

八月未央 慶山安妮寶貝 第2頁,共2頁

安,你該休息了。我說,再過幾個小時就該上班,這是一個放縱的夜晚。她說,好的。她斜靠在門框上,並未轉身。我從不曾覺得她漂亮,她落拓流離的氣質,已經和日常標準中的女性美無關。但這的確是一個嫵媚的女子。她像溫柔的手指,冰冷的手指,若有若無地撫摸著心臟,讓我變得敏感而容易疼痛。

黑暗中她把臉輕輕地貼在我的肩上。她的身體像花瓣一樣在我懷裡停留。抱住我。她低聲地說。抱我。我伸出手,覺得自己的胸口痙攣。我相信她是醉了。她把臉埋在我的脖子上,發出沉悶的聲音,似乎是在哼著某段過往的旋律。然後她溫暖的眼淚淹沒了我。

第二天上班我們都沒有遲到。她的神情又回覆以往的冷漠,幾乎沒有任何痕跡殘餘。我一直沒有找到機會和她說話。她好幾次經過我的身邊去飲水機倒水,微微駝著背,看過去慵懶不可為。可是我記得她昨夜的笑容和眼淚,她似乎有一個面具隨時擺在那裡,能把自己安全地覆蓋住,以期求不受傷害。她下午的時候跑出去做訪問。那時窗外正烈日炎炎,同事大部分都在寫字樓裡孵冷氣。只有她背了大包,穿著一條粗布褲子,戴著寬邊涼帽,獨自出行。

我聽到mike低聲說,這個女人。他總是不喜歡她。雖然他是男人。更不用說辦公室裡其他的上海女孩。她永遠是被杜絕在外面的一個,也永遠是杜絕加入的一個。我這一次再沒有讓他猖狂。我說,對你不瞭解的事情無須猜疑。說完以後,我就走了出去抽菸。

我在辦公室裡等來一個不是期待中的電話。家裡叫我晚上去相親。一個在幼兒園裡教鋼琴的女孩,很不錯。母親自顧自先開始陶醉,我不想掃她的興,便隨口答應下來以求耳根清淨。

晚上我去了。但是我的心裡惦記著安,我覺得自己不愉快,一直在那裡坐立不安。女孩穿著粉紫的套裝,長髮披肩,盈盈含笑。她們總是有白瓷般的肌膚和精緻的妝容,她們會漂亮乾淨得無懈可擊。可是對牢她們喝咖啡,逛伊勢丹,替她們拎著衣服袋子,在餐廳裡吃飯就能夠完成所謂的愛情嗎?

我不知道她們心裡在想什麼。她們亦不知道我的。只有那個黑暗中伏在我肩頭哭泣的女孩,能有一顆透明的心給我。

我禮貌地送了她回家,問詢她的電話號碼,然後道別。路上先打手機給母親,對她敷衍,我會再約她出去看看電影的,不過她有近視。先埋下一個伏筆再說。電話那端母親的聲音非常愉快。然後再撥電話給安。她在家裡。

你好嗎?我說。

還好。她聽過去聲音很明亮,絲毫不含糊。

過來看你好嗎?我的胸口又產生那種痙攣的疼痛,突然我害怕她拒絕我,但是她答應了。她說,你喜歡吃西瓜嗎?我先放到冰箱裡去。

真是善解人意的女孩。總是有意外的甜蜜給人,像多汁的石榴,要一顆一顆地剝下來放在唇舌間體會,聞不到芳香,卻留下一手豔麗的痕跡。

她穿著白色棉布家常褲子和綴著細小蕾絲的棉布衫來給我開門。頭髮剛洗過,鬈曲清香地披垂在腰際,光著腳,沒有指甲油。房間不大,但很乾淨,東西擺得凌亂,電腦,水杯,書籍,唱片,軟盤,插著雛菊的大玻璃瓶,香水……走進去的時候需踮起腳尖小心分辨。她說,我在寫採訪,順便處理圖片。一邊順手把我買的百合插到玻璃瓶裡。音樂像水一樣流淌在房間的角落裡,是愛爾蘭的風笛。

我坐在隨地亂放的軟墊子上,看她拿出榨汁機給我榨西瓜汁。紅色的汁液流淌在她的指尖,她把手指放入唇中吸吮,神情自若,然後遞給我。今天不喝酒,她說,一喝人就感覺要虛脫好幾天。

我說,生活就這樣維持嗎?上海的物質消耗很大。

她說,沒什麼大問題吧,有一份薪水,然後再給多家雜誌撰稿,靠文字吃飯心安理得。我沒有理想做救國救民的槍手,娛己娛人,足矣。

其實你是非常不適合寫字樓的人,性情赤純,不夠圓滑。

她笑。圓滑又如何,營營役役,都是為了活下去。何不讓自己舒坦一些,自尊受損,情何以堪。在家相夫教子,不與蛇鼠爭食,這種美夢誰都會做。所以終於放棄不再幻想。

我囁嚅著不說話,其實她言辭尖銳,心裡清醒。只是一個脆弱的人,懶散落拓,不喜歡計較。我說,安,你當知道,我一直很關注你,希望你快樂。

她笑。她的眼睛真藍,淡淡的嬰兒藍,抬起頭看人的時候似乎滿眼淚光般的明亮。我想,並無人能駐足耐心欣賞她的風情。她在孤單中日漸凌厲。

林,你很清楚,你並無未來可以給我。來路不明的外地女孩,一無所有,只餘雙手和腦子賺錢養活自己,隨時可能離開這個城市,你的父母會接受我嗎?我沒有空做飯,每個星期都需去超市狂購,且對衣飾品位不低,一直過慣自由日子,所以自我中心,放任到底,你又如何能忍受這樣的妻子?你的最佳選擇是,一個漂亮的有穩定職業的上海女孩,無須太聰明,在百貨公司買一件esprit吊帶裙子就會笑靨如花,你會因她而感覺生活平安,這樣才好。

可是安,你不瞭解我……

我瞭解你的。她打斷我。你只是從來沒有看見過像我這樣的女孩。在上海你很少碰到我們這樣的異類,在縫隙裡爬行,背井離鄉,野性叛逆,隨時噴出甜蜜毒辣的汁水讓人暈眩。你是聞得到芳香的人,你懂得欣賞,但是你無力承擔。

那個夜晚過後,安提出了辭職。她終於是離開,就如mike所預言。再無人提起這個來自異鄉的女孩,整個辦公室又恢復舊日氣氛,再無唐突。

只有我獨自蕭瑟。我懷念那個在大會上拂袖而去的女孩,再無人給我清醒而疼痛的空氣。日復一日的平淡,也許終於會像一床厚重柔軟的被子把我覆蓋,我亦再無力氣探出頭去呼吸。因為她曾對我說過,我會在28歲的時候結婚,我會幸福。

誰都不知道幸福的概念是什麼,也許它只是幻覺,而我們惟一的區別是,我是看著幻覺破碎的人,而你會沉浸其中,她這樣對我說。

我的幻覺只在黑暗通道的枯萎花香裡。只在她的眼淚把我的心臟淹沒,那個寂靜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