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來臉上紅熱未退,緊接著又布上了一層紅,滿面窘笑,乾笑了兩聲,道:「姑娘,說真的——」雙成正色地道:「誰跟您開玩笑了,誰又敢?您怎不自己想想看,救個人,大不了替他療療傷,找個地方安置安置他,也用不著破例地把他安置在自己房中!說來您也許不信,這床上的任何一件東西,別人連碰都不許碰,您恐怕還不知道呢,昨天夜裡您那傷口的毒血還是我們姑娘自己用嘴吸出來的呢!」
燕南來神情猛然一陣激動,身形倏泛輕顫,脫口喃喃一句:「梅姑娘,你這是何苦,我怎能……」
「燕爺,您說什麼?」雙成突然問了一句!
燕南來一震,神情立趨平靜,但那平靜的神情中已然微現黯然神色,忙淡淡搖頭強笑說道:「沒什麼,我是說,你們姑娘這大恩,我不知該……」
「燕爺!」雙成道:「我們姑娘可沒認為這是恩,也沒望報償,只要燕爺您記住,北京城八大胡同‘怡紅院’中有這麼個可憐的薄命人就行了!」
燕南來緩緩點頭,雙目欲溼,道:「姑娘,我會永遠記住的,可是我沒把她當做風塵中人,我不敢,你知道,對她,那是冒瀆!」
雙成美目中異采猛閃,道:「燕爺,別人不知道,我知道,我們姑娘絕沒有對一個大男人這麼假以辭色,這麼好過,她的性情外柔內剛,要是一旦對一個人好了,那可就是一輩子的事!任何人,任何事都別想改變她!」
燕南來臉色一變,身形再泛輕顫,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雙成一怔,忙道:「燕爺,您怎麼了,是不是那傷……」
燕南來點了點頭,笑的很勉強:「有一點,嗯,不礙事,我坐一會兒就會好的。」
說著,走到錦凳前坐了下去!
雙成往前跨了一步,瞪著美目,焦慮地道:「燕爺,您照照鏡子,您的臉色好難看啊!要不要我去請姑娘回來?」
燕南來一驚,忙搖頭說道:「不,成姑娘,不礙事,千萬別驚動你們姑娘,也許站得太久了,我坐一會兒就會好的,現在已經好多了。」
可不是,他的臉色也已然好得多了!
雙成眉梢微展,焦慮之色稍退地道:「那麼你坐坐,我去給你沏茶去!」說著,她轉過了嬌軀,嫋嫋行了出去,可是,在她背過身的時候,她那張吹彈欲破的嬌靨上,倏地掠起一絲神秘笑意!
望著那出了門的婀娜背影,燕南來那張俊臉上,跟著又掠起了一片黯然、痛苦、羞愧所揉合而成的複雜神色!
這時候,在那東樓下,華燈高懸,五彩繽紛,鬢影釵光,翠袖紅衫,絲竹陣陣,歌聲盈耳,到處是掌聲,到處是調笑,還有那不堪入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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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海貝勒
在那東樓下靠南的一個角落裡,有張八仙桌,桌旁,擺著幾張長板凳。
板凳上,半蹲半坐地坐著一個人,歪戴帽子斜瞪眼,敞著大襟卷著袖,一望而知是北京城裡的混混,「八大胡同」裡的地痞。
他跟旁邊那幾個一面嗑著瓜子,一面喝茶,一面唾沫亂飛地東拉西扯,亂吹一通!
旁邊還有幾個賣花的小販提著籃子,聽得出神,忘記了張羅生意!
那居東的留著山羊鬍子、瘦削猥瑣的一個,吹得最起勁。
只聽他耗子眼亂轉地說道:「昨兒個夜裡,大內的‘血滴子’、‘雍和宮’裡的喇嘛都出來了,滿城裡拿人,連‘禁衛軍’跟‘九門提督’都用不上,你們誰知道為什麼?」到此頓住,靜待答覆!
旁邊那一夥瞪著眼,搖了頭,可是偏偏有一個嘴上無毛的年輕小夥子少不經事,不識趣,在大夥兒搖頭之中,他突然插了一嘴,而且還挺神氣的:「九爺,我知道,是拿飛賊……」
話猶未完,那被尊稱九爺的瘦削老者鼠目一瞪,沉了臉,叱道:「放你孃的狗臭屁,你知道什麼,在九爺面前逞能,滾一邊去!」
年輕小夥子沒滾,可是臉一紅,一聲氣沒敢再吭!
那位九爺端起茶,「咕登」一口,抹抹嘴,剛要開口!
由旁邊來個商人打扮的中年漢子,往他面前一伸手,滿臉邪笑地嘿嘿說道:「老九,把你那‘金槍不倒’再來一包。」
那位九爺一瞪眼,破口罵道:「又是你這沒出息的窩囊廢,黃胖,你自己說,你賒了我老九多少了?不是我老九不講義氣!大家都是混飯吃,要碰上你這一號的,我老九豈不要喝他奶奶的西北風去。」
那胖子一點也不在乎,涎著臉,嘿嘿笑道:「老九,只此一次,下不為例,你就瞧在多年交情份上行行好,我昨兒個讓那小狐狸精整慘了,今兒個……」
「什麼下不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