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猶未完,他已經輕哼一聲,皺著眉又躺了下去,焦急地道:「姑娘,這怎麼行!這怎麼行!」
梅心笑道:「你已經躺了大半夜了,不行怎麼辦!放心,等你傷勢痊癒之後,我會全換新的,行麼?」
他仍焦急地道:「可是,可是,姑娘怎麼辦?」
梅心淡淡笑道:「不要緊,像我這種生涯,一兩宵不睡是常事,我也常常一個人獨坐燈下通宵達旦,徹夜不寐,再說,那也沒有辦法,誰叫我救了你?」
他苦笑說道:「可是,姑娘,我總要走的……」
梅心道:「過兩天,你傷勢好了以後,我不會攔你!」
他道:「姑娘,我說的是現在!」
「現在?為什麼?」梅心瞪圓了美目問了一句。
他答得好:「姑娘不是說麼!今夜有人闖進大內,企圖行刺皇上未成,帶著傷跑了麼!我是個帶著傷的人,大內的那班侍衛,可不一定個個講理,倘若他們抓不著那個人,搜到這兒見我帶著傷,把我拿了去,那豈不連累了姑娘?」
梅心笑道:「原來如此,那不要緊,我既敢留你在我房裡躺了大半夜,我就有辦法掩護你,不然我早把你送出去了,你知道,我結交的都是皇族親貴,貝勒、貝子、格格一流,只要我說句話,大內侍衛也不會難為我的!」
他深深地看了梅心一眼,目中奇光閃動,道:「可是,姑娘,不管怎麼說,我不能……」
梅心揚了揚眉,淡淡說道:「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可是我知道,那不外第一怕連累我,第二你躺在我房裡,又因為是在我僅有的一張床上,那令你不安,前者,我可以這麼說,我不怕你連累,要害怕我也不救你了,況且我有皇族親貴為依恃,你也未必能連累了我。至於後者,我要大膽直說一句,我一個弱女子都能站在從權的立場處之泰然,你一個堂堂七尺昂藏軀,鬚眉大丈夫,難道還不及我一個女流之輩?假如你還有第三個想法,認為我這個風塵賤女玷汙了你,那我不敢強留,我立刻命人送你出‘怡紅院’。」
他既羞且愧,更由衷地感激,梅心把話說完,他立刻難掩激動地道:「姑娘,英雄不論出身低,自古俠女出風塵,你愧煞鬚眉,令我無話可說,至於後者,姑娘,姑不論我是個怎麼樣的人,也撇開姑娘的活命大恩不談,單就我平日所聽到的,我對姑娘敬佩這顆心那是唯天可表!」
梅心身形一陣輕微抖動,美目中異采再現,笑道:「那麼,你可以在我這兒安心養傷了,還有什麼好說的?還有什麼理由要走?實在說,我朝迎南北暮送東西,閱人良多,也僅見到你這麼一個不同於常人的人,所以,我不希望你使我改變我對你的看法!」
他有點吃驚地強笑說道:「那是姑娘看得起我,其實,我只是個最平凡的人,跟一般人沒有什麼兩樣,至少我自己以為如此!」
「那是你自謙!」梅心笑了笑道:「自謙是一種美德,可是過分的自謙,那就成了虛偽了,我這個人素來以諴待人,可不懂得虛偽,其實,我這種生涯,需要的是虛偽,可是我不喜歡,也不會……」
他沒有介面,這個時候,他找不出適當的辭句!
梅心笑了笑,又道:「不說這些了,我還沒有請教……」
他忙道:「不敢,姑娘,我姓燕,叫南來!」
「燕南來?」梅心玩味了一下,點頭說道:「好雅的名字……」
他忙笑道:「俗不可耐,難及姑娘那兩個字萬一!」
梅心沒有在名字上爭論,美目凝注,嫣然一笑,道:「這麼說來,你是由南方來的?」
燕南來神情一震,忙道:「何以見得?」
梅心笑道:「你不是叫燕南來來麼?」
燕南來神情微松,失笑說道:「按字面上說,我該是由南方來的,其實,我從小是在白山黑水,冰天雪地中長大的!」
梅心眨動了一下美目,笑道:「怪不得你穿的這麼單薄不怕冷——」燕南來揚眉笑道:「姑娘好會說笑話,其實也沒錯,凍慣了!」
側顧梅心一眼,笑問:「姑娘,我可以坐起來麼?」
梅心笑道:「我哪兒管得了這許多?只要你認為自己坐得起來,只管請。」
燕南來含笑說道:「大概勉強可以坐起,躺久了不舒服,再說,主人坐著,客人躺著,哪有這般說話的?」說著,他雙手支撐著緩緩地坐了起來!
梅心那美目中異采又復一閃,嫣然笑道:「你一身武藝很高嘛,據我看,你的傷勢不輕,中的毒也不淺,至少得躺上三兩天不能動彈!」
燕南來笑道:「恕我直說一句,不是姑娘看錯了,便是我運氣好!」
目光忽凝,一怔說道:「這都出自姑娘手筆?」
他目光凝注處那粉壁上,掛著一幅筆力雄渾、勁道異常的一筆狂草,龍飛鳳舞,嶽武穆的「滿江紅」!
梅心落落大方,含笑點頭:「請指正!」
燕南來未答話,目光旁移,落在那一幅文文山的「正氣歌」上,道:「姑娘,這也是麼?」
梅心含笑再點頭,道:「一併請指正!」
燕南來悚然動容,由衷地讚歎說道:「姑娘,這不像出自姑娘這麼一個柔弱女兒家手筆,那千鈞筆力,有拔山蓋世之概,令人……」